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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流浪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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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栀不肯接剑,只是说:“战场刀剑无眼,这把宝剑你留着防身才是。”
“你知道了?”连千星愣了一愣,不知如何解释,“我……”
“告示贴满了整个京城,还有谁不知道吗?”凌栀轻声道,“今晚我正是来为你送行的。”
“你不怪我违背约定吗?”连千星讪讪地问。
“为什么要怪你?我敬佩你还来不及。”凌栀的眼睛闪闪发亮,“保家卫国,才是大丈夫所为
。等你凯旋,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难道我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只要你会等我,我就不怕死了。”连千星露出个自嘲的微笑,说实话,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
“别说这种丧气话!你非但不会死,还会平安归来,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凌栀言之凿凿
。
连千星轻笑一声,将凌栀拥入怀中。
凌栀在他耳边重申:“我会等你回来,一直等着你回来……”
连千星去了沙州。凌栀去看望了楚若宁。与上次凌栀离开时相比,楚若宁憔悴了许多,她见凌
栀到来,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最终只是笑了笑。
凌栀以为楚若宁会恨她,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楚若宁带凌栀到院子里,看她新种的草药,她打
理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兰花和栀子花。
“如果我们小的时候,被带去学武的人是我,现在还会是这样吗?”楚若宁悲哀地说,“或者
我和你的身份互换,现在千星爱的会不会是我?”
事实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凌栀有时也会想到自己的身世,她会想那座孤零零的无名坟墓,想飞
花殿前那个孤独落寞的中年人——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就是她,她的爱人很快会从远方回来
!
沙州的消息通常来得很慢。凌栀每每询问罗什沙州情形,直到把他问得不耐烦为止。三个月很
快过去了,捷报频频传来。凌栀总是梦到连千星随着大队人马凯旋时的样子,笑着从梦中醒来
。
那日得胜归来的军队从城东门而来,城里百姓挤在路边欢呼喝彩;凌栀在拥挤的人潮中仰头寻
找,从队伍的队首望到队尾,没有找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后来才听到消息说,连千星在冲锋陷阵时异常勇猛,背后中了一支冷箭跌下马去,连尸首都没
找回来……
凌栀赶到侯爷府,见到府内外一片素白,心里一片茫然。回去的路上听到城里百姓议论纷纷:
连侯爷生前荒唐,没想到是条血性汉子。皇帝的赏赐与追封随之而至,可惜连侯爷看不到。
凌栀回到罗什的画舫时冷静得可怕。见她迅速收拾了行李,罗什不解:“你这是干什么?不会
是想殉情吧?”
“我要去沙州找他。”凌栀毫不迟疑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不
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你这是死心眼。”罗什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你找到他的尸骨又能怎么样?沙州最不缺的,
就是士兵的骸骨。”
“反正我一定要去。”凌栀执拗地说,“我没有亲眼见到,他就没有死。”
见她心意坚决,罗什便请董獐也帮他打包行李。
“你这又是干什么?”凌栀不解了。
罗什耸了耸肩,无奈地开口道:“沙州我比你熟悉,总能帮上忙——这次是非回去不可了。”
“你不必勉强。”凌栀拒绝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我叫你一声‘大姐’,自然是把你当做姐姐了。”罗什挑眉道,“姐姐有事,弟弟怎么能袖
手旁观呢。”
“我也是!”董獐满脸兴奋地说,“只要不涉及到银子,我愿意帮大姐找人,赴汤蹈火,在所
不辞!”
“所以你们都觉得他没死,是不是?”凌栀问。
董獐和罗什都没说话。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凌栀郑重地说,“沙州那么远,现在又不太平,你们都还小,还是算了吧。”
董獐与罗什对视一眼,开口道:“大姐,以前我也帮忙找过很多人的——越是下三滥的地方,消息越灵通,你带上我们去沙州,保管找到你的情郎!”
“就是!”罗什附和说,“我会说胡语,你会吗?”
他都这么说了,凌栀拒绝不得。
留下了董獐的哥哥董豹看守画舫,凌栀、罗什和董獐三人一行往沙州赶去。
虽说罗什对沙州比较熟悉,那也只是相对凌栀而言,毕竟他是龟兹人。三人光是在沙州安顿下来,就花了不少时间。
沙州刚经历大乱,人心不定,城中到处都有士兵把守,要想找个人,并不容易。董獐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空有一身与人套近乎的本事无处施展,遑论笨嘴拙舌的凌栀。
就这样打听了几个月一无所获,沙州城几乎恢复了以前的热闹;三人都对沙州的每一条街巷了如指掌,却没有连千星的一点音讯。
罗什和董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对此不抱希望,默认连千星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只有凌栀脸上看不出要放弃的样子。对她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春天过尽,初夏的沙州已有了酷暑的征兆,每日都是艳阳高照。这日三人照旧打听了一上午无果,在城郊的一家小茶棚喝茶歇脚;一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漫漫黄沙。
不远处,几个混混正在闲聊。三人不是刻意想听,只是听力过人,不得不听。
“……嘿,你们猜怎么着,那小子直接往河里跳……别看他断了脚,在水里游得还挺快……为了块破手帕,连命都不要了……”其中一个小混混好像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
凌栀的心砰砰直跳,她猛地站起身来,直接走到那个讲得眉飞色舞的混混面前,厉声质问道:“你说的人,长什么样?”
那混混见眼前的俊美少年横眉竖目、表情骇人,不由地结巴了:“你、你说什么?什么人?”
董獐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并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和颜悦色地说:“大哥,这是一点辛苦费。劳烦打听一下,你刚才说的跳河,是怎么回事?”
那混混一见银子,喜得咧嘴而笑,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原来这附近偶尔会有个跛脚的流浪汉在河边转悠,那天河边风大,不知怎地吹跑了流浪汉的手绢,他便不顾一切地跳下河去捡,差点让河水冲走。
“我看他啊,好像是有点疯疯癫癫的。”另一个混混说,“我们笑他他也不在乎,每天躲在白虎塔里睡觉;别人看他可怜给他钱,他却拿着钱买酒喝……”
“白虎塔?”凌栀喊得更大声了,她的身体因激动的心情而微微发抖,眼窝酸涩得几欲流泪。
“嗯,就在白虎塔。”那个混混肯定地说,“冬天那里冷得要命,他也不挪窝……”
凌栀不等听完便转身就跑:怎么偏偏忘了去白虎塔找呢?
白虎塔在沙州城外,漫漫黄沙之中。凌栀跑得太快,以至于跟在后面的董獐气喘吁吁,罗什也连连叫苦。他们终于看见了沙尘之中的白虎塔,它比凌栀记忆中的还要破旧。
此时凌栀放慢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虎塔走去。
白虎塔饱受风沙的侵蚀,门板上满布灰尘蛛网,看来很久没人来过。凌栀推开门板,让光线照了进去。
塔内十分狭窄,那尊大佛仍占据着很大一方空间。
罗什连忙向大佛行了礼。恍惚之中,凌栀觉得大佛在向她微笑。
大佛脚下背对着门口横卧着个人,看上去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酒臭味。
这不可能是他!罗什在心里暗暗想,却没说出口。
凌栀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个背影,脸上看不出情绪。
“喂,你是谁?”董獐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并不理会,似乎根本没听到。
董獐又问了一遍,他仍一动不动。
凌栀向前走了几步,在那人三尺远处停下脚步,轻声说:“原来真的是你。”
那人的身体一颤,僵了好久后蜷缩了起来;可是天气并不冷,相反地,里头很是闷热。
“为什么躲在这不见人?”凌栀又问,“为什么不回家?”
那人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缩进胸口去。
凌栀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那个正在发抖的身体,不料下一刻便被他甩开;他踉跄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被罗什拦住。
“你的腿,怎么了?”罗什忍不住问。
董獐看见那张沾满污泥的面孔,花容失色地问:“大姐,这个丑八怪怎么会是你的情郎?”
听到董獐的话,那人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的脸要向外冲,矢口否认道:“不,我不是,我不是……”
可他跛着脚,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挣扎着往外爬。
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凌栀心里像被刀扎似的。她一言不发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扶了起来,并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还要去哪?”罗什忍不住开口,“知道这大半年,我们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