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41、飞花殿

　　只见皇后娘娘坐在呼延麟床边，温声细语和他说话。明亮的灯光下，呼延麟脸色如白蜡，仍强打着精神与皇后娘娘说笑。
　　凌栀虽离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到皇后娘娘怜爱地抚着呼延麟的脸，看着儿子的眼中柔情万分。
　　“好一个慈母。”凌栀暗暗想，“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她干了那么多坏事，我会以为这是世界上最慈爱最温柔的娘亲。”
　　屋里只有几个宫女在侧，门口的两个侍卫看起来也不足为惧；此时凌栀若是出手，皇后娘娘绝无逃脱的可能。但是凌栀迟迟未动，她不想在呼延麟面前杀死他的母亲，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宫女端来了一碗药，皇后娘娘亲自端过，还将所有立在一旁的宫女都打发了。就在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凌栀清楚地看到她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药里。再转过身去时，皇后娘娘细心地吹了吹药，先自己尝了一口，再喂给了呼延麟。
　　凌栀在外头看着皇后娘娘这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完全不明白她这是做什么。她将耳朵凑近，仔细分辨着皇后娘娘对呼延麟的低声细语。
　　“……麟儿，你好好睡吧……以后不用再这么辛苦地撑着了……你放心，母后会陪着你，不叫任何人欺负你……乖，睡吧……”
　　待凌栀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已倒在呼延麟身上，母子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屋子里静得可怕，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必报仇了。”凌栀呆呆地想，抬手将紧握着匕首扔在了一边，“可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反而很难过呢。九皇子，不，呼延麟，我的弟弟，死了……”
　　她又走进了黑暗里。冥冥之中，什么在指引着她——凌栀沿着黑暗，恍恍惚惚地走到了飞花殿前。

　　连千星在飞花殿后的院子里枯坐，突然被脚步声惊醒；他抬眼看到凌栀站在不远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即使是幻觉，他也想抓住。
　　于是他跳了起来，飞奔至凌栀身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凌栀僵硬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连千星的腰。
　　“阿栀，对不起，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连千星埋首在凌栀发间，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我也没有好好对你，我该死……”
　　他反复地道歉与忏悔，似乎以为怀抱的是一个鬼魂。
　　连千星抬头时，凌栀才发现他居然哭了。她不由地皱眉问：“你哭什么？”在她看来，这实在是没什么好哭的——如果连千星死了，她大概也不会哭。
　　“阿栀，你……你……”连千星勉强睁开了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你没死？”
　　凌栀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连千星紧紧抱住：“谢谢老天爷——”
　　过了好一会儿，连千星才慢慢松开她。两人面对面地望着对方。一时之间他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许久，连千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眼中无限温柔，低声恳求道：“阿栀，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跟你去浪迹天涯，好不好？”
　　见凌栀沉默，连千星又急切地表决心：“我不是在逼你做我的妾——我的意思是，我只有你，你只有我——你不再是侍卫，我也不是侯爷——”
　　“你不是侯爷……”凌栀轻声问，“那么你是什么人？”
　　“自然是……你的爱人。”连千星淡淡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便要亲下去。
　　凌栀侧过脸，将连千星推开，指着自己丑陋不堪的脸，笑得苦涩：“我变成这样，你还喜欢我什么呢。”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就是这样吗？”连千星笑容不变，轻描淡写道，“如果我不是中意你，怎么会为你没了半条命、差点死在火场里？”
　　这么简单的感情，他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是吗？”凌栀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刚才你和皇后娘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即使知道我是楚心的女儿，你还想和我在一起？”
　　连千星愣了愣，缓缓握紧了凌栀的手，恳切道：“正因为你是楚心的女儿，我要更加珍惜你、好好照顾你，弥补自己以前犯的错——”
　　“一点儿都不介意吗？”凌栀闷闷地问，“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我知道，爷一直深爱着她、无法忘记她……”
　　“你说的不对。”连千星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郑重开口，“我无法忘记她，是因为她曾经对我很重要；但是都过去了。现在我爱的人是你。离开沙州的时候，我就不对劲了；从捡回这条命开始，我就没法让自己不在意你，偏偏你一点儿都不领情、还对着我发誓气我……”
　　“是你的高高在上，使我无法靠近。”凌栀迅速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以后不会了。”连千星微笑着说，“我向你发誓。”
　　“我也发过誓，绝不会和你在一起。”凌栀脸色惨白，与连千星拉开了距离，“若宁她……我不能……”
　　连千星托着凌栀的脸使她与自己对视，轻声道：“你我之间的事，本就与若宁无关。我不做侯爷，你的誓言自然不作数了。”
　　“你真的，要放弃侯爷的身份地位？”凌栀皱眉道，“你不像我。你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
　　连千星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挑眉道：“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走，离开京城，去你想去

　　的任何地方。我说到做到——”
　　“不行，你有责任回侯爷府处理好一切。”凌栀心中感动，却没表现出来，“等你自由了，再

　　来找我也不迟。”
　　连千星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凌栀脸上的“毒斑”，淡淡道：“好，我听你的。”
　　“怎么？还是很介意我又变丑了？”凌栀拂开他的手，不悦地说，“外表的美丑，对你来说真

　　的这么重要吗？”
　　“阿栀，我是在心疼你啊。”连千星怔怔地说，“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掉，我简直是鬼

　　迷心窍，一心想气你……都怪我不好……”
　　“反正我已经丑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凌栀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你记得我好看时的样子

　　，就行了。”
　　连千星轻轻揽过凌栀的脑袋按在胸前。他很想再次忏悔、道歉，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与内疚，

　　却无法言说。凌栀感觉到他胸口强烈的起伏，知道他心里是如何不平静，便安慰似的握紧了他

　　的手。
　　“爷，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皇后薨逝、九皇子夭折，皇帝因此伤心过度，旧疾复发，朝中一片混乱……待皇帝病情渐缓之

　　际，沙州又传来消息：龟兹国国中叛乱，朝政被代王把持，竟举兵犯沙州边界，沙州百姓苦不

　　堪言……
　　侯爷府一月来倒是颇平静。连千星遣散了府里姬妾和奴仆们，府里仅剩几个忠心耿耿的下人；

　　因他们表示誓死不离，连千星便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银钱，请他们看守老宅。他不顾楚若宁的

　　哭泣哀求，准备不日与凌栀远走高飞。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陡然发生：一道圣旨传下，上谕连千星为副将，不日随军出征沙州平乱。原

　　来皇后娘娘一去，连千星的唯一靠山倒了，有平日就看不惯者，趁机上奏皇帝生事；皇帝对这

　　个小舅子本就不甚满意，心力交瘁之际，便下了此圣旨，意在历练连千星，亦是想保全连家最

　　后一点脸面。
　　连千星接了圣旨，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惧怕战争，而是不想与凌栀分离。
　　当夜他辗转难眠，只是想着与凌栀的约定。他们好几天未见了，他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三更天的时候，他仍难以入眠，直至窗外响起了轻轻的扣窗声。这是凌栀与他说好的暗号！连千星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床奔至窗前打开了窗户。
　　皎洁的月光下，凌栀一身白衣，像片白纱似的飘了进来。她并不是有意卖弄轻功，却让连千星惊艳不已。
　　“阿栀，你的脸——”连千星惊讶地发现，凌栀的脸上并没有那些丑陋的“毒斑”，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凌栀将罗什之事告知，又说现在自己不需要逃亡，所以便卸下了那些用于易容的“毒斑”。
　　“原来如此。”连千星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白蟾剑是他让人卖到黑市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白蟾剑——”凌栀窘迫不已；白蟾剑是连千星送她的宝剑，他一定会怪她。
　　没想到连千星笑吟吟地捧出白蟾剑，呈在凌栀面前。
　　“那天我的人来通报，说是白蟾剑出现在了黑市，我还不信呢……他们把剑带来，我以为你出事了。如果不是我让人调查卖剑之人，那天我又怎么能到山神庙去、从而找到你呢？”连千星示意凌栀接剑，正色道，“我送给你的东西，下次别弄丢了。”
　　看他神色，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倒是有点宠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