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33、第三人

　　楚若宁精神一振，让凌栀带上醒酒汤跟她走。她注意到凌栀的迟疑神情，却当没看到。
　　凌栀心中惴惴不安：楚若宁明明有贴身丫鬟，为什么找我？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不，不会的

　　，除了他，没人知道……
　　到了连千星卧房外，楚若宁若无其事地要凌栀跟她进去；凌栀想推脱都找不到借口，只好一咬

　　牙，眼观鼻、鼻观心地进去了。
　　屋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还点了熏香驱散了之前浓浓的酒气。
　　楚若宁不动声色地来到连千星床边，温柔开口：“千星，我带了醒酒汤来看你。”
　　连千星宿醉未消，正按着自己额角暗暗叹气，也不看楚若宁，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

　　我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一定又头疼了。劝你少喝点总是不听。”楚若宁娇嗔道，“要我替你揉揉吗？

　　”
　　连千星闭着眼，甚是疲乏的样子：“我没事，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楚若宁看向凌栀，仍是那副娇憨的表情：“阿栀，还不快把醒酒汤拿过来？”
　　连千星倏地睁开了眼，脸上的哀戚霎时荡然无存。
　　凌栀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醒酒汤递上，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连千星只用眼角余光瞥她，轻轻地咳了几声。
　　楚若宁又道：“阿栀，你喂千星喝汤啊，难道要我来吗？”
　　“我，我不会伺候人。”凌栀心虚得快流汗了，“请门口的姐姐代劳吧？”
　　“阿栀你怕什么？难道千星会吃了你不成？”楚若宁扯过凌栀胳膊，将她带到连千星床边，又

　　在她肩上一按使她顺势坐在了床边。
　　凌栀忍不住抬头，正对上连千星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眼睛。
　　事到如今，凌栀骑虎难下，只好舀了勺醒酒汤，慢吞吞地递到了连千星唇边。
　　“手抖什么？”连千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喂自己喝了汤又松开；凌栀再递，他复又握上松开

　　。
　　凌栀的动作越发僵硬，连千星的笑容却愈加明显，直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凌栀看着他，在心

　　里发问：“你在笑什么？”
　　那笑容是很动人的，起码看起来出于真心。她没发觉自己被他的笑感染，嘴角竟也微微上扬。
　　连千星看到这难得的场景，心中蓦地盈满了温柔，握着凌栀的手舍不得放开：如果她能每天这

　　样在我身边，我哪至于咽苦酒消愁呢……
　　他们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抱在怀里，像他无数次梦到的那样。
　　楚若宁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猜想是一回事，亲

　　眼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眉目传情是另一回事——楚若宁如芒在背，忍不住失态地喊出声：“够了

　　！”
　　凌栀一愣，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从床边站起身来。
　　连千星却浑不在意，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凌栀，想从她脸上捕捉些其他类似害羞的表情，却未如

　　愿；凌栀恢复了面无表情，绷着的脸像块石头。不不，这样的脸即使没有表情，也应该像玉，

　　上好的和田玉，连千星饶有兴趣地想。
　　楚若宁看着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连千星，有气没处撒，开口便是醋意十足：“千星，阿栀她不禁

　　逗，你别欺负她。”
　　“我怎么会？”连千星矢口否认，心说我可舍不得。
　　“你难道忘了，以前把她关地牢、打板子的事了？”楚若宁的语气轻飘飘的。
　　连千星迅速看了眼楚若宁，脸色一沉。
　　楚若宁又说：“不过阿栀现在美貌动人，凡是怜香惜玉之人，谁会忍心伤害她？”
　　明明知道楚若宁是嘲讽之言，连千星也不辩解，反而顺势点头称是。
　　凌栀置若罔闻，心中觉得好笑：除了眼前的两个人，谁能伤害她呢。
　　楚若宁心中不快，又朝凌栀开口问道：“阿栀，你觉得爱喝酒的男人如何？是不是很潇洒？”

　　她是故意的。
　　凌栀表情不变，甚至没看连千星一眼，脱口而出：“自然不是。嗜酒之徒，令人厌恶。”
　　楚若宁看着连千星脸上阴阳色变，忍不住笑了起来：“阿栀，这是今天我听得最痛快的一句话

　　了。”
　　连千星看着凌栀眼中不可一世的嘲讽之意，心中发誓早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识抬举的臭丫头—

　　—只等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要她知道“后悔”两字该怎么写。
　　想到这，他不怒反笑，目送着楚若宁和凌栀离开，伸手从怀里拿出手帕，放在唇边轻吻。

　　楚若宁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
　　凌栀转身回了厨房，却被张厨娘告知：管家刚刚吩咐下来，凌栀被调去看守书房。正好凌栀心

　　里很不平静，便在书房呆了整整一下午。
　　没有人来，四周一片寂然。凌栀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如果像绛珠那样翻墙离开，没人拦得住

　　她——连千星会不会派人捉拿她、楚若宁会不会伤心？她和连千星之间的秘密，楚若宁一定察

　　觉了，她会怎么想？
　　凌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而今天连千星对她的态度又有所变化：没那么高高在上，甚至可以说

　　是温柔可亲了。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醉酒、脑子不清醒吗？如果今天楚若宁不在，他会

　　说什么？凌栀确信，连千星会对她说点什么，难道又是“我要你”之类令她心惊肉跳的话？
　　想到这，凌栀不禁脸皮发烫、难以自己。这使她感到羞耻、无法忍受——于是她冲到院里，连

　　耍了三套不同的剑法，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连千星洗了澡，收拾干净自己，泡了壶茶慢慢喝。他第一次严肃考虑楚若宁的归宿问题；她不

　　能留在府内，甚至不能留在京城。远在京城之外也不乏亲贵大臣，可是楚若宁身份尴尬，他们

　　未必愿意结亲——嫁给普通人又显得折煞若宁了，她自己也不见得愿意。最重要的是，眼下楚

　　若宁铁了心要跟他，他却不得不伤害她，以免她横在他和凌栀之间。
　　连千星思考了半天，忽然想起个人来；这人便是当年老侯爷的八拜之交卢先，他曾任鸿胪寺卿

　　，为人刚直不阿，当年贵妃蒙冤，只有他上书直谏，落了个被贬的下场。现在卢先年逾古稀，

　　早已告老还乡不问朝廷之事，前几年还与连千星有过几封书信的来往；卢先有个儿子，听说是

　　清风朗月般人物，即使连千星并未亲眼见过，也相信卢先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
　　远离京城、家世清白，这不巧了吗？连千星立即写了封投石问路的信，差人急送了出去——如

　　果这门亲事能成，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想到这，连千星心宽了不少。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趁着夜色就溜到了凌栀住的小院，刚来到窗

　　前不久，却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楚若宁也在，听动静两人似乎并不融洽。
　　连千星凑得更近，一点不介意自己成了个不见光的听墙角者。
　　“阿栀，你喜欢千星吗？”楚若宁的声音很冷。
　　凌栀并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楚若宁轻笑道，“这就是我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
　　“若宁，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凌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和爷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

　　……”
　　“住口！”楚若宁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神色凄楚，“我什么都看出来了，你还想狡辩？你们想

　　瞒我到什么时候？他看你的眼神，比当初他看绛珠的眼神更让我难受百倍——你知道那是什么

　　滋味吗？”她苦笑了两声，又说：“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背叛我的人是你……你们去沙州之前

　　，我是怎么嘱托你的，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啊，答应过我什么？”
　　她过于咄咄逼人，凌栀哑口无言。
　　楚若宁突然哭了出来：“阿栀，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喜欢他了，这你是知道的啊！我所

　　有的心事和秘密，都告诉了你——我不能离开他，你明白吗？”她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重复

　　道：“你明白吗？”
　　“我明白。”凌栀沉声回答。
　　楚若宁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柔：“但是阿栀，我不想因为千星和你生分！我们这么多年的

　　感情，难道不是真的吗？我了解你，也了解千星。千星他一直是这样；他会喜欢现在的你，我

　　一点都不奇怪。而你，只不过被他迷惑了而已，你并不了解他——”
　　楚若宁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关于对连千星的看法，凌栀内心是认同的。
　　“……他的心是冷的，时间一久，受伤害的一定是你。”楚若宁低沉地说，“我绝不是危言耸

　　听。”
　　“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凌栀问，“像绛珠那样，远远地离开京城、永远不回来？”
　　“你以为我想赶你走？”楚若宁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嫉妒你？”
　　“除了离开，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凌栀低声问。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