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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胡人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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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栀从青楼跑出,胡乱穿街过巷,也不分东南西北,只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她将头上的纱巾扔在了河里,然后用河水泼脸,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河面倒映着各色灯光,心里一片混乱,又见那条纱巾挂着条树枝未被河水冲走,只在河面上打转。她心乱如麻,脑海里只有那个人的脸;又想起那人在她颊上的一吻,不由地伸手抚摸那个吻停留的地方,感觉那里还在发烫。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凌栀苦涩地想,是因为自己将他想象得太好、而忘了他本来就是个轻薄的人了吗?还是因为他只是喝醉了酒呢?不,他就是那样的人——他自己说的,因为“心死了”,所以来者不拒,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
凌栀呆呆地站在河边,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纱巾与树枝纠缠许久,终于被流水带走,不知会漂到哪里去。
四周的喧嚣渐渐散去,一阵冷风吹来,凌栀终于回过神来。她沿着河边慢慢走,顺便整理自己的思绪。
岸边是连绵的山壁,因百年前有一僧人经过,见山壁突现金光,认定此处乃是佛之指引,于是在山壁上开凿洞穴、塑造佛像。渐渐聚了人气,匠人信徒们争相模仿,在这山壁上开凿了成千上百的石窟,窟中或是精巧绝伦的佛像,或是辉煌灿烂的壁画,至今竟成了一片奇观。
凌栀沿途参观,望着众异的佛像、壁画,心也渐渐静了下来。正当她不错眼地与一座卧佛对视时,远远地有一队人马赶来。她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身影窜入了卧佛之后,完全藏了起来。
凌栀还没来及察看,那伙人马已经走近,原来是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冲凌栀嚷嚷,说的却是胡人的语言。凌栀听不懂,只好摇头。
那士兵挥了挥手里的大刀,又冲凌栀叽里咕噜了一通;凌栀哪知道他在说什么,反正就是摇头。士兵粗声粗气地抱怨了几句,带着剩下的士兵又朝前头赶去。
凌栀觉得有趣,瞧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又转过头来看卧佛。
过了片刻,一个小脑袋从卧佛后探了出来;凌栀见他头上包着头巾,大眼高鼻,原来是个胡人小孩,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之间他冲凌栀一笑,从卧佛背后跃了出来,站在卧佛前恭敬地拜了一拜,又低语了几句凌栀听不懂的话。随后他似乎要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掉头回来,盯着凌栀脸上的胎记看。
凌栀虽已习惯他人眼光,却也不愿意给他这样看着,于是冷哼了一声要走。
那胡人小孩却突然指着凌栀的胎记开口说话了:“#¥%&——”
凌栀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又摇了摇头,心想你们这些外国人明明在我国土地上,还讲胡话,难道不懂入乡随俗么?
那胡人小孩挠了挠脑袋,眼珠一转道:“你不是本地人?”说的却是中原话。
而凌栀则吃惊地反问道:“你会说中原话?”
“会啊。我还以为刚才你是故意替我掩饰呢,没想到你根本听不懂。”那胡人小孩狡黠一笑道,“你从哪里来?来沙州干嘛?”
“我从京城来。”凌栀回答道,“来沙洲玩,看佛像。”
胡人小孩摸着下巴,将信将疑的样子。
“那些士兵在找你?”凌栀也摸着下巴打量他,“你犯事了?”
胡人小孩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凌栀也没想管闲事,于是向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下一个洞窟走。谁知那小孩竟跑了上来,跟在凌栀身后问:“你有银子么?”
好奇怪的问题,不过凌栀还是老实回答道:“有,不过不是很多。”
“有多少?”胡人小孩又问。
凌栀往怀里一掏,将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数了数道:“十五两七钱。”
“怎么才这么点?”胡人小孩不满道,“出来玩就带这么点钱,太寒酸了吧。”
“你管的真宽。”凌栀不高兴地将银子放了回去,便要将那小孩甩开。奇怪的是,凌栀使轻功,那小孩竟能轻松跟上,武功不在她之下。
她已练了八年的武功,难道这小孩在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了不成?
凌栀猛地停下,狐疑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啊。”胡人小孩得意一笑,又道,“你的武功不错呀。我还以为中原的女孩子只绣花,不练武呢。”
凌栀握紧了手里的剑,谨慎地问:“你要和我过几招么?”
“你比我大那么多,想欺负人哪?”胡人小孩撇了撇嘴说,“我最讨厌打打杀杀了。”见凌栀还是眼神警惕,他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我饿了老半天,你能不能请我吃东西?不瞒你说,我对附近熟得很,你想去哪儿玩,我都可以告诉你的——”
凌栀心里一动,于是道:“我请你吃东西没问题,不过要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谁?”胡人小孩懒洋洋地问。
“神僧‘罗什’,他是龟兹国的国师——”凌栀说到这,自己都觉得犯傻,“你这么小,一定是不知道的了——是我病急乱投医,算了算了,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就是。”
“这可是你说的。”胡人小孩自来熟地拉起凌栀的手就走,“快走快走,我要吃驴肉和汤角……”
凌栀跟着胡人小孩左拐右拐,到了一条小街上的朴素饭铺。胡人小孩率先坐下要了吃食,又让凌栀也坐。
“外地人来一定要尝尝驴肉黄面的。”胡人小孩眨巴着大眼睛说,“不然你就算白来了。”
凌栀还在想连千星,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那小孩一边吃,一边问凌栀道:“你说的那个神僧什么来头?你要找他干嘛?”
“这位神僧,听说医术高超,最善于医治丑人相貌……”凌栀强打精神回答,原以为这位神僧在西域很出名才是,看来也没到人人皆知的地步呢。
那小孩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啦。你想找这个神僧,去了你脸上的毒斑是不是?”
“你猜错了。”凌栀摇了摇头道,“我脸上不是毒斑,是胎记。”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向人解释了。不顾小孩迷惑不解的眼神,她解释道:“我的好朋友中了毒,脸上留下了消不去的黑斑,因为中原没有解药,所以来西域碰碰运气,如果能请到那位神僧,就最好不过了……”
“那你自己呢?”那小孩问,“你脸上的……胎记不想去掉吗?多难看啊。”
“从小到大,习惯了。”凌栀不乐意地看着他道,“我请你吃东西,你还说我难看?”
“本来就难看,我不说谎的。”那小孩又将凌栀的脸打量了一边道,“你去了胎记一定很好看,这也是实话。”
他的话又让凌栀想到连千星,那个人也这样说过。
见凌栀走神,那小孩又开口道:“喂,你刚才说你的朋友需要的,是什么解药?”
“哦,她要的是一种叫‘二寸雪’的药材。”凌栀回过神来道,“可惜,不知道哪里能找到……”
那小孩摸了摸鼻子说:“我知道这种药材,也知道哪里能买到。不过这种药材很贵,你就那么点钱,药渣都买不到。”
“真的?”凌栀惊喜地站了起来,盯着小孩问,“你真的知道哪里能买到吗?快,快带我去——”
“你个穷光蛋,我带你去有什么用?”那小孩翻了个白眼,“没有几千两,别想了。”
“我是没钱,可我家爷有。”凌栀连忙解释,“几千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只要带我去就是了。”
“你爷爷?他有钱?”那小孩也喜出望外,“那你快去问他要钱,拿了银子我就能帮你拿到药。”
凌栀又缓缓坐下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连千星。
“怎么啦?”那小孩问,“你不是说要找你爷爷么?怎么还不去?”
“现在不行。”凌栀慢吞吞地说,“得等到明天早上。”起码得等到连千星酒醒了才行;现在去见他,谁知道他在干嘛。
“明早?为什么?”那小孩有些急了,“我可没那么些工夫,我还有事呢——”
“那你先去办事吧。”凌栀淡淡道,“办完事我还在这里等你。”
那小孩走也不是,留也不安心,抓耳挠腮没个主意,又是不是地朝外头张望,大约是怕那群官兵追上来。
“你有事要走?”凌栀问他。
那小孩支支吾吾,摇头否认。
“要不,你把那药材所在告诉我。”凌栀提议道,“我自己去买就行,不劳烦你带路了。”
“这怎么行?”那小孩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西域人都是很负责的,说要带你去,一定亲自带你去。”
于是一个淡定喝茶,一个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到了天光。
在小孩的一再催促下,凌栀不得不返回昨天的青楼找连千星。她来到昨夜的那个房间前,一个美人正从里头出来;那美人衣衫不整、钗环松散,看了凌栀一眼,轻笑着离开了。
凌栀鼓足勇气敲响了房门,许久才听到连千星慵懒的声音问是谁。
“爷,是属下。”凌栀沉声回答,“属下有了解药的消息。”
随后便听到连千星道:“进来。”
凌栀推门进去,没防备见到连千星伏趴在床榻之上,赤/裸着上身,锦被只盖到腰际,随时都会滑下来的样子。
凌栀像被钉在了门口,想移开视线却不能,完全成了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