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19、夜游者

　　晚宴上，甥舅两个坐着互相敬酒。酒酣面热之际，呼延麟却不胜酒力只得搁下了酒杯。连千星知他身子弱，自然不再勉强，又问他最近吃了什么药，还说自己认识个神医，可推荐给他。
　　呼延麟笑得勉强，幽幽道：“舅舅，没用的……你们都在哄我，我装作不知道罢了。有一次母后以为我睡着了，自个儿偷偷哭，我也知道……太监宫女们还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每年过生日都要庆祝——”
　　“胡说八道！”连千星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故作轻松道，“他们背后嚼舌根你也听？都是放屁！你好好吃药就是，舅舅还等着你长大成人、还要喝你的喜酒……”
　　“舅舅还说我，你怎么不娶个舅妈回来？”呼延麟脸红了，开口道，“你如果早点娶妻生子，孩子都应该和我一般大了。”
　　“一听这话，就知道是皇后娘娘她老人家说的。”连千星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我这辈子都不娶老婆，省的死了，埋坟堆里还有人烦我……”
　　“舅舅，你又说醉话了。”呼延麟认真道，“你就没想过，找个心爱的女子白头到老么？”
　　连千星并不回答，挑眉道：“哦，麟儿你原来早想着娶媳妇了是不是？中意什么样的姑娘？舅舅一定替你留意——”
　　呼延麟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不能对舅舅讲吗？”连千星倚老卖老道，“知慕少艾乃人之天性，不必藏着掖着。”
　　“那舅舅……能不能替我问问阿栀，问她愿不愿意……”呼延麟双颊酡红，赧然笑道，“如果她愿意，我马上去求母后……”
　　“凌栀？”连千星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麟儿，你在和我说笑吗？”
　　“舅舅，我是认真的。我觉得她很好。”呼延麟眼神认真，“如果她愿意陪着我，那我每天都会很开心的。”
　　“你，你不在意她的长相吗？”连千星心里暗暗纳闷：他这外甥从小在宫里，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怎么能看上凌栀呢？
　　呼延麟摇头道：“我和她一见面，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跟她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欢喜。她脸上的胎记又有什么要紧？何况……阿栀的眼睛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眼睛都美；舅舅难道没有发现？”
　　“你说的也忒夸张。”连千星轻笑一声，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那双灰色眼眸来。他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道：“你若想要，我把她给你就是了，用不着问。”
　　“舅舅这话说的不对。”呼延麟一本正经地说，“自然要先问过她；她不愿意，怎么能勉强？”
　　连千星无谓地一笑，笑外甥的迂腐。
　　呼延麟又问：“舅舅可知她爱吃什么？明天我让御膳房做了送去侯爷府。”
　　“我听——说，她好像喜欢吃蜜饯吧。”连千星略一皱眉问，“麟儿你是认真的？”
　　呼延麟没听到后半句问话，忙让宫女拿来食盒，拣了席上最精致的几种干果蜜饯，说是让连千星带回侯府给凌栀。
　　连千星看着呼延麟热切的样子，想起自己年少时喜欢过的那个人，心中一阵钝痛，又猛地灌了几口酒。
　　酒宴散时，连千星是最晚走的那个。他走时醉眼朦胧、脚步蹒跚，到了下人们呆的屋子，大声叫着凌栀的名字。其他小厮围上来嘘寒问暖，都被他一一挥手推开。

　　凌栀嫌屋里人多气闷，便来到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石头盘腿坐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她梦到了死去的师父和吴大娘，吴大娘一遍又一遍地恳求她“活下去”，她想开口叫“娘”，嘴巴却被好像胶着了似的开不了口。吴大娘又凑近，在她耳边对她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就在这时，她听到连千星在叫她，于是从梦里醒来。
　　凌栀有些恍惚：吴大娘临死前确实那么说过。那么她要告诉凌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怎么想都没个头绪，凌栀迅速起身，向屋里走去。
　　连千星回府时走的是南门。出了南门，他让其他小厮先行回府，只说与凌栀另有事做。待小厮们离开，连千星又带着凌栀悄悄来到了北门外，取出夜行衣让凌栀换上。
　　凌栀迅速改头换面，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黑衣人。
　　“我在这等你一个时辰。”连千星表情如常，“一个时辰你若没回，我可走了。”
　　凌栀郑重点头，转身便走。
　　连千星看着她溜到墙角，飞身越过了墙去。他自己也迅速脱下外袍蒙上黑巾，双足一点紧跟了上去。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在宫里穿行，往御药房的方向而去。
　　凌栀一边回想着白天走过的路线，一边放轻了脚步，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十分谨慎小心。好在御药房虽地处偏僻，把守的人却不多。因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溜进了院子，又一剑劈开了门上的锁，偷偷潜了进去。
　　到了里头，凌栀才犯了难；不说一屋子的药材味道有多重，屋子里密密麻麻十几排的柜子，要找解药谈何容易。
　　凌栀打量了近处的柜子，发现标签上写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什么“当归”、“鹿茸”、“人参”，于是略一思索便往里走去：既是十几年前进贡的罕见药材，必定放在里头了。于是摸到最深处的一排柜子，仔仔细细地查找着。
　　找了大约有两盏茶的工夫，凌栀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写着“二寸雪”的药材抽屉。她心中大喜，连忙将它打开；可是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是吴大娘说谎了？不，这排药柜子积了不少灰，确实是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凌栀正疑惑不解，门口突然有了动静，于是她赶紧藏进了暗处。
　　原来是夜里巡查的太监发现门上的锁坏了，便提着灯笼进来查看。他倒是细心负责，竟一排排柜子查看了过来。
　　凌栀凝神屏气。灯笼光线幽暗，她不一定会被发现。就在这时，她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那太监不厌其烦地查看到下一排柜子时，突然颈间一凉，一把明晃晃的剑已横在了他脖子上。
　　“谁？”那太监胆子还挺大，“你想干什么？”
　　“别出声！否则杀了你！”凌栀故作凶狠地说，“‘二寸雪’怎么没了？谁给拿走了？快说！”
　　那太监一边哆嗦，一边回答：“这一排的药材一直没人动，前几天陈公公带人来，说是日子久了，药材也发霉了，所以统一清理掉了……”
　　“清理了？”凌栀大惊，“你是不是在骗我？”说着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小的不敢，女侠饶命！”那太监连忙求饶，“确实是陈公公吩咐的，都收集起来、烧干净了……”
　　“哪个陈公公？”凌栀又问。
　　“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太监总管陈公公啊。”那太监战战兢兢道，“他带了人来，哪个敢说个‘不’字……”
　　他这么一说，凌栀才明白，又是皇后娘娘。她既然想害人，自然不会留下解药。
　　“女侠，饶了小的吧……”那太监哀求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哇……”
　　凌栀不再浪费时间，一掌劈在他后颈，又吹熄了灯笼，迅速退了出去。
　　除出了御药房，凌栀心里一片茫然：没有解药，若宁怎么办呢？
　　为躲避来来回回夜巡的侍卫，凌栀不得不东躲西藏、左拐右绕，不知不觉走岔了路，到了个从未来过的偏僻宫殿。这宫殿房屋破旧，没有一丝灯光，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像是已经被废弃了的。
　　凌栀在脑海里细细回想，发现路线图上并没有这个宫殿；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她有些辨认不清方向，于是纵身上了屋顶，朝四周张望。
　　夜已深了，黑暗里的皇城没了白天的人气，倒添了几分阴森的味道。
　　凌栀正努力分辨着东南西北，却瞥见一点光亮慢慢朝这里移动着。她心中好生奇怪：一个废弃无人的宫殿，大半夜的竟有人来？她立即伏下身来，不敢再动。
　　那光亮靠近了，凌栀这才看清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提着灯笼。再走近些，还能隐约看清提着灯笼的那个是太监打扮；另一个着黄色衣服，头发花白，大约是五十来岁。
　　他们走到宫殿外，久久地站着凝望，却不进去。
　　凌栀等得颇不耐烦时，那个公公说话了。“皇上，夜里风大，龙体为重啊。”说着将一件外袍给身边人披上了。
　　皇上？凌栀一凛，睁大眼睛朝皇上看去；可惜夜里太黑，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听皇上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往外走去。他身边的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跟上，不多时两人便走远了。
　　怎么皇上深夜到来，就站了一会儿又迅速离去？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对凌栀来说，刚才的场景好似一场梦；她揉了揉眼睛，眼前仍是那座破败的宫殿。
　　凌栀从房顶上跳下，站在院子里发呆。一颗石子打在她脚边，将她惊醒。
　　一个黑衣人站在几步之外，朝她看了过来。凌栀不由轻声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