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17、生间隙

　　凌栀心底一片冰凉：活了十六年，头一次知道自己的亲娘原来就在身边，却不能相认，而且她还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而她自己是一颗棋子，可以随时丢弃的那种。生而为人，让她感到痛苦、悲哀、无能为力。
　　见吴大娘不说话，连千星让荆不弃把刀架在了凌栀脖子上；她并不反抗，反而顺从得可怕，甚至心里想着这样一刀下来，给自己一个痛快才好。
　　荆不弃将刀递近，在凌栀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吴大娘，你真的要凌栀死吗？”
　　“我怎么会有解药？”吴大娘冷笑不已，“你也不想想，皇后娘娘怎么会把解药给我？”
　　连千星朝荆不弃使了个眼色，凌栀闭上了眼睛。
　　“慢着！”吴大娘已有些支撑不住，强打起精神道，“我虽没有解药，却知道哪里有解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证凌栀的性命……一旦找到解药，就给她自由……”
　　连千星思忖片刻，点头道：“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快说解药在哪。”
　　吴大娘看向荆不弃，荆不弃便将刀放下。
　　“解药……就在，就在御药房……”吴大娘艰难地开口道，“多年前，西域同时进贡来毒/药和解药，毒/药害了许多人，解药却没用上过……”她因之前受了折磨，又说了太多话、耗费了太多力气，终于支撑不住，几乎昏死过去。
　　荆不弃问连千星道：“侯爷，您要去宫里求皇后娘娘赐解药么？”
　　“她会给么？”连千星皱眉反问，心知要得解药，必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要。
　　荆不弃浓眉紧锁，目光又落在吴大娘身上问：“侯爷，那她怎么办？”
　　连千星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
　　荆不弃叫来手下，解了束缚吴大娘的绳子，将她半拖着往外走。
　　经过凌栀身边之时，原本呆愣着的人突然一激灵，拦在吴大娘身前道：“爷，请杀了属下，饶了她！”
　　“娘儿俩让来让去，真是让人感动——”连千星冷笑道，“不如一起去吧，省的黄泉路上寂寞……”
　　“请侯爷不要食言！”吴大娘半睁着眼睛，望着连千星道，“如果凌栀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哼，十六年前你可明明说当牛做马都要报答我，这会儿反说这种话？”连千星笑得嘲讽，“我连活人都不怕，还会怕个死鬼吗？”
　　吴大娘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凑到凌栀耳边道：“离开侯爷府，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然我就白死了……我还有个，秘密……谁都不知道，那就是，你，你……”她死死拉着凌栀的衣袖，气绝身亡。
　　凌栀眼睁睁看着几个家丁将吴大娘的尸体拖走，然后她被关在了地牢里，第二次。
　　连千星看她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凌栀知道他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吴大娘的同伙、怀疑自己也是被指使的。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凌栀像一座木雕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不对活下去抱有什么希望：因为她是吴大娘的女儿，连千星一定恨死了她。其实这地牢困不住她，她可以像绛珠那样逃走；可是她万念俱灰，连吴大娘最后的嘱咐都没放在心上。
　　这样不知道过了几天，连千星又来了，甚至带了个精致的食盒来；食盒里全是精美的饭菜，与这几天的牢饭是天壤之别。
　　“终于要给我个痛快了。”凌栀平静地想，“死前还能见爷一面，真没想到。”
　　“阿栀。”连千星又在虚伪地笑，“这几天怎么样？”
　　凌栀没有回应；她是将死之人，不用再听谁的吩咐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连千星柔声开口，“吴大娘的事情，我很抱歉利用你——可她确实是受人指使、害了若宁，我难道要放过她？”
　　凌栀充耳不闻，当他是空气。
　　“阿栀，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给你准备的。”连千星颇有耐心，亲手将食盒打开了，“你快趁热尝尝。”
　　“拿走。我不吃。”凌栀冷冰冰地说，“要杀就杀，不用这样。”
　　“你以为我要杀你？”连千星微讶，随即笑了，“你误会了。既然答应了吴大娘，我就不会杀你；那天只是一时气话罢了。我相信你对这事并不知情，今天就是来放你出去的——这些饭菜只是向你赔礼道歉……”
　　“侯爷，不必了。”凌栀不为所动，“既然是我娘害了若宁，我又怎么逃得了干系？就算出去，我也无法坦然面对若宁——侯爷还是把我杀了吧。”
　　连千星见她眼神灰暗、没有一丝光彩，纳闷道：“阿栀，你以前不叫我‘侯爷’，只叫我‘爷’的。”
　　“叫什么很重要么？”凌栀的唇角一动，“我要是想叫，连你的名字也叫得。”
　　连千星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好不容易笑够了，他还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阿栀，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么？”连千星的微笑真切了许多，“你以前憋得很辛苦吧？”
　　“那侯爷你呢？怎么样才是真实的你？”凌栀忍不住反问道，“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恨我娘害了若宁，为什么要对我和颜悦色？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又有什么目的？老老实实说罢，何必这么虚伪？”一股脑说出心里话，她顿觉轻松，并且已经做好面对狂风暴雨的准备。
　　连千星看着她桀骜不驯的样子竟不生气，维持着笑容不变道：“没什么所谓的真实或虚伪，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凌栀看向连千星的眼睛，想知道他说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其他；可她发现自己无法辨认，眼前的男人太擅于隐藏真实的自己了。
　　“阿栀，跟我出去吧。我是很需要你的。”连千星说得非常诚恳，“若宁还等着我们去找解药呢。”
　　听到楚若宁的名字，凌栀还是不免有所触动。她潜意识里就认为自己对不住她，所谓母债子还。
　　连千星又道：“后天是我外甥十六岁生日，我要进宫，顺便去探探御药房的消息。你要不要一起去？若宁听说自己的容貌可以恢复，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你要我做什么？”凌栀问的直白。
　　“你先随我出去，我再细细与你讲来。”连千星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里头实在是令我难受，不是说话的地方。”
　　凌栀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哪里还有什么顾虑，当即出了地牢，率先走到了外头的院子里。她好久不见天日，深深呼吸了一口外头自然清新的气息。
　　“侯爷想怎么取解药？”凌栀回头问，“要我怎么做？”她不再表现得如过去那般恭敬，也不自称“属下”，只说“我”。
　　“很简单。”连千星也不绕弯子，“我要你去御药房盗解药，这是唯一得解药的法子。”
　　“好，何时进宫？”凌栀想都不想就点头应允。
　　“不急。”连千星正色道，“还有两天时间，我会交给你一张宫里的路线图，你将它记熟才行。”见凌栀点头，连千星又嘱咐了衣着打扮、礼节方面的细节问题。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九皇子生日那天一早，连千星便带着凌栀并几个小厮进宫，他的贴身护卫荆不弃却留在侯爷府；凌栀多少有点明白，连千星不可能再留她于楚若宁身边了。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无奈，即使她的内心从未变过，即使连千星口口声声说依然相信她。
　　因此皇宫如何雄伟壮丽、气势恢宏，凌栀也没有心情欣赏，只是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浏览着这两日记熟了的路线图：这儿是清辉门，刚才那里是南门，即将要到紫霄殿……一一与现实对应，重新在心里记下。
　　连千星又见了许多来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与他们寒暄洽谈；即使他身无一官半职，又是浪荡纨绔，那些人心里虽不屑，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谁叫他背后有个大靠山呢。等连千星刚一走开，他们便在背后笑话。
　　凌栀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不多会，又有公公来宣皇后娘娘口谕，请连千星过去。
　　连千星笑容不变，带着凌栀缓步朝延寿宫去。凌栀随他而行，只见所到之处无不是亭台楼阁精巧各异，房舍屋宇雕梁画栋，香花仙草争奇斗艳，使她眼花缭乱；而连千星虽然神色不变，却着实收敛了几分。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延寿宫外的花园子里。才进园子，便有公公大声通报称“连侯爷到”，又听到园中古树上传来一声惊呼，一个身影便从树上坠下。
　　连千星一愣，身后的凌栀已飞身上前，准确地接住了树上跌落的那人，抱着他稳稳站在地下了。
　　这时两人才互相打量。凌栀见对方眉清目秀，衣饰华贵，微微一愣便将他放开；而对方见是个姑娘救了自己，不由地脸色一红，朝凌栀温和地点头一笑，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那棵古树，不好意思道：“这树太高，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凌栀见他文质彬彬又礼貌和善，心中颇有好感，于是说：“不用谢，我只是……顺手。”
　　被救的少年朝不远处的连千星招手道：“舅舅！母后正在里头等你呢。”
　　连千星不急着进去，走到那少年面前道：“麟儿，许久未见，你又长高了。”
　　那少年便是九皇子了。他凑到连千星面前，伸手比划道：“舅舅，我什么时候能长得和你一样高？”又指着凌栀问，“这位姑娘是谁？”
　　“她是我的护卫，凌栀。”连千星轻描淡写。
　　九皇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凌栀道：“你的名字很有趣。我是呼延麟，你好。”他朝凌栀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