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13、不许哭

　　凌栀浑身发冷，慢慢从假山石后走了出来。
　　趁着绛珠还在发愣，楚若宁沾血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过去，艰难地向凌栀开口道：“阿，阿栀……她想杀我，快……救我……”
　　凌栀快步走到楚若宁身前，抱住她身体替她点穴止血。
　　楚若宁喘气都很困难，上气不接下气道：“阿栀，替，替我……杀了她！”
　　“若宁，你流了太多血，眼下治伤要紧！”凌栀抱起了楚若宁的身体，因她比楚若宁高，力气也大，所以并不太费劲。
　　“不，阿栀……”楚若宁扯住凌栀衣襟，眼神十分固执，“你先……替我杀了她……”她话未说完，终因失血过多而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凌栀回头看绛珠，她手中细簪子终于落地，人也清醒了过来，瞪着凌栀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
　　“你走吧。”凌栀朝矮墙瞥了眼道，“你自己出去不难。快走，等那些家丁进来，你就走不了了。”
　　绛珠一呆，狐疑道：“为什么放我走？”
　　“我看见了。”凌栀不由地皱起眉。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逃走？我一走，不就说不清楚了么？”绛珠恨恨地看着凌栀问，“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替我证明清白？”
　　“我不能。若宁是我的朋友。”凌栀说。
　　“她嫁祸我，你要包庇她？”绛珠的语气甚是不屑，“既然如此，我逃什么？就等他们来捉去就是了。侯爷不是糊涂的人，一定会——”
　　“别傻了！若宁这么做，就是在逼爷杀你。铁证如山，他还能怎么查？”凌栀抱着楚若宁往外走，背对着绛珠道，“你要留下也随你；若宁伤成这样，爷会不信她么？”
　　绛珠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定了定神翻过矮墙去了。
　　凌栀听着身后的动静，当即松了口气，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大声地叫了起来：“快来人！若宁小姐受伤了！”

　　真是多事之秋。连日来楚若宁接二连三遇险，现今被刺伤昏迷在床，而绛珠据说是畏罪潜逃了。连千星头疼不已，还是抽出时间来查问办事不利的凌栀；她现被关在地牢里，罪名是渎职。
　　地牢里潮湿阴暗，连千星皱眉用手帕捂着口鼻进来，一眼便看到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的凌栀；听到有人来，她连头都没抬，直到连千星叫了她的名字。她脊背一僵，慢慢抬头朝连千星看过去。
　　连千星在槛栏外站定，淡淡开口道：“阿栀，绛珠伤了若宁，你竟会将她放走？”
　　“属下赶到时，已追不上了。”凌栀平静地回答，这个回答她已在心里思索了好几遍，“若宁受伤要紧，所以……”
　　“还撒谎？若宁仅是皮肉伤，你会不知？”连千星厉声道，“以你的武功会追不上绛珠？你学了十来年就学会了撒谎吗？”
　　凌栀抬眼望着他，沉默不语。
　　“阿栀，你还记得当初留在侯府的初衷是什么吗？”连千星缓和了语气道，“我从没怀疑过你，眼下这事突然——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凌栀仍不语，低下了头。
　　连千星又道：“有什么你可对我直说；即使是绛珠，我也不会包庇她。这事当真古怪，我已不怀疑她有害人之心，她却突然刺伤了若宁……她那么个坦荡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爷。人心隔肚皮。”凌栀终于说话了，“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一个人，实际上她却陌生得很。她未必就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你这话，倒好像意有所指。”连千星眯起了眼睛问，“还是说，你对我、对若宁的忠心变了？”
　　“不，属下绝不敢！”凌栀连忙从草堆里起来，跪下道，“请爷相信，属下绝无二心；这次是属下失职，任凭爷处置，以后我会更加尽力保护若宁……”
　　“既然你还存着忠心，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连千星百思不得其解，“将事情前后说明白，我也不罚你；这鬼一般的地牢，也立即可以出去。”
　　凌栀抬眼看他，见他神情温和，似乎是可信的。
　　“阿栀，若宁昨日还哀求我放了你。”连千星笑了笑，“你不希望她到这种地方来见你吧？她身子弱，下地走不了几步就累了——你想想她与你的情谊，为什么不说实话呢？”他动之以情，希望凌栀迷途知返。
　　凌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以他苦笑：“属下说了，爷不会信；所以不说。”
　　“你不说，又怎么确定我不信？”连千星更加怀疑起来，“是不是谁指使你？”他脑中闪过一人，不得不联想到十六年前的往事，便对凌栀猜忌起来。
　　“指使？”这下凌栀也疑惑起来；为什么爷会提到这个词？
　　连千星已冷下脸，冷漠地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还是不肯说出实情么？”
　　见他这样，凌栀才感到真正的恐惧。是一直以来爷的笑容给了她错觉、仿佛他真的是个可亲的人吗？
　　见她眼中有胆怯之意，连千星又变了嘴脸，漾起一抹温柔的笑道：“阿栀，你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说实话吧，我也不想罚你。”
　　他越是这样，凌栀越是害怕，背上的冷汗几乎要将衣裳都打湿了。虽然他笑得温柔，凌栀却清楚地察觉到眼前人的笑容是那么虚伪；如果说她曾经为连千星的笑心动过，那么此时他的笑容却让她感到恶心。
　　“属下没有别的话了。”凌栀看着连千星的眼睛，看到其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竟莫名地感到痛快：好像她将他的假面具给撕破了。
　　“好。”连千星立即敛了笑，冷冷道，“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骨头硬，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转身便走。
　　凌栀听着他走到地牢门口，听到他吩咐看门的说待会儿会有人来带走自己上刑，心里只是一片茫然。
　　杖责二十之后，凌栀被拖去自己房间，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动手行刑的家丁感到奇怪：她没有喊一声疼，甚至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待杖责结束，才发觉她将嘴唇咬得血迹斑斑。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凌栀觉得臀上的痛感愈加强烈，四肢百骸却感到分外轻松。她忍住了，没有哭。
　　“不许哭！你以为自己哭了别人就会同情你吗？不，他们只会笑你、看轻你、觉得你懦弱！往后遇到任何事都不许哭！记住了……”师父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一想起师父，又免不了想到连千星。凌栀自己也感到困惑，她竟然一点都不恨他。继而想到他那个时候的虚伪笑容，她不明白爷为什么要这样。他明明不是真正感到喜悦，又为什么要笑呢？如果有一天她能毫无芥蒂地与连千星对话，她一定要问问他；可是没有那样一天，身体的疼痛切实地提醒着她。
　　然后凌栀又想到楚若宁，更加困惑不已：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正胡思乱想着，有人推门进来了。她以为会是楚若宁，没想到是吴大娘。
　　吴大娘端着个托盘，上头是几瓶伤药并一碗粥。一见到凌栀的样子，吴大娘不禁眼窝发酸。
　　凌栀抬着头，叫了她一声。
　　吴大娘来到床边坐下，看着凌栀被血浸透了的裤子道：“怎么打成了这个样子，侯爷也忒狠心了……”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出去了凌栀的裤子，替她上药。
　　药敷上肌肤之时，凌栀还是没忍住，身体不由地发抖。
　　见她一声不吭，吴大娘又开口道：“疼就叫出来，这儿也没别人……看样子，你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了……”说着说着，竟带着呜咽声。
　　凌栀没见过她这样，连忙安慰道：“大娘不必伤心。我是练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你还安慰我做什么？这也叫小伤？”吴大娘恼怒道，“你才回来，就遭了这些罪，倒比小姐受的苦还多！我看你在外边挺好，何苦回来？好好的女孩子做什么护卫，难道府里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谢谢大娘替我着想。”凌栀宽慰她道，“只是我从小练武，不做护卫还能做什么？这次是我的过错，受罚也是应该的。”
　　吴大娘忧心忡忡道：“只怕有人还想加害若宁小姐呢，我怕又牵连到你。”
　　凌栀不说话。
　　两人各怀秘密，均未向对方吐露。
　　吴大娘替凌栀包扎好、换了衣裳后又喂她喝了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最近她一遍遍地梦到贵妃娘娘，醒来时满头大汗、难以抉择。不过今天，她已坚定了决心，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既然十六年前是她将公主救出，那么十六年后也该由她解决。凌栀不该承受这下，她已过了十六年苦日子，难道还要为楚若宁而死吗？不，不能。
　　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吴大娘只有一个选择……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互动太少了，我好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