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12、细簪子

　　第二天吴大娘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有些发愣。楚若宁昨夜中毒之事已传开，府中各人颇有议论。吴大娘当然明白侯爷的意思，是怕有人再往食物里做手脚；又听闻绛珠娘子因被搜出毒草而被关了起来，心里略有些安定下来。如果只是争风吃醋下的杀手，她反而感到安心；若是宫里那位人物……又联想到马场之事，吴大娘又惴惴不安起来，为楚若宁担心，更为凌栀担心。
　　本来准备好的饭食由丫环送去即可，吴大娘却陪同在一旁，想要旁敲侧击探听点什么。等到了楚若宁房中，吴大娘才知道凌栀要替楚若宁先试菜，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她惶恐地问：“这么说，要是有人又想给小姐下毒，你岂不是很危险？”
　　“大娘不必担心。”凌栀指了指桌上的银筷子、银勺子道，“我用来试菜的都是银制品，若真有人使坏，银子会变色的。”说着她拿过筷子，小心翼翼地每样菜夹了些盛在碗里，又细细查看了银筷是否变色，才开始试菜。
　　确定无事，其他婢女便将食物端进内室，又捧出象牙箸、象牙勺伺候楚若宁吃饭。
　　趁这功夫，吴大娘将凌栀拉到屋外廊下，关切地问她昨晚的事。
　　凌栀对她没有戒心，便据实以告。
　　“绛珠娘子可有说为什么这么做？”吴大娘问，“是否有人指使？”
　　凌栀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将侯爷的推测说了。
　　“不是她？”吴大娘大吃一惊，“那就是说还有人想对若宁小姐不利？”
　　凌栀沉沉地点头道：“不然侯爷也不会请大娘你来负责若宁的吃食了。”
　　吴大娘心乱如麻：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十六年的时间没有使仇恨消失，那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甚至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吴大娘很清楚，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她进屋去，向楚若宁请了安。
　　楚若宁的态度很疏离，只是点了点头，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吴大娘眼神一暗，便退了出去。她未走到屋外就回了头，正看到几个婢女伺候服侍着楚若宁歇下，而凌栀持剑立在床边、一副低眉顺眼的忠仆模样。她暗暗咬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若宁睡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午觉，醒来时很是奇怪，愁眉不展而似有万千愁绪。凌栀问她她却不说，甚至暗暗落下泪来。
　　凌栀再三追问之下，她竟然表示想见绛珠一面。“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我……我以为自己平时做得不错，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谁想竟会得罪她？昨天我就是真的没了命，也要找她问个清楚！难道是她见千星对我好，不甘心么……”
　　凌栀本想告诉她实情，恐她害怕才不说；她自然也不同意楚若宁去见绛珠，因她身体虚弱，情绪亦不太稳定。
　　可楚若宁苦苦哀求，眼泪像珠子似的往下掉。凌栀拗不过她，只好同意带她去见绛珠；又在门口等楚若宁梳洗干净、打扮妥当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便朝侯爷府后头的偏院走去。
　　这个偏院本做置杂物之用，此时院子门口有两个家丁看守。院门紧闭不说，门上还挂着一把大铜锁，正是关押绛珠的所在。
　　见是楚若宁来了，两个家丁远远地行了礼，甚是恭敬。一听说若宁小姐要见绛珠，家丁脸色顿变，神情为难道：“若宁小姐，侯爷有吩咐，除了送饭的，任何人都不准进去……请小姐别让小人难做。”
　　“谁让你难做了？”楚若宁神情冷漠，口气强硬道，“侯爷问起来，只管说是我要见的，与你们无关。”
　　那俩家丁并不松口，只是赔笑道：“小姐还是去别处吧，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小的担待不起。”
　　“啰嗦！”楚若宁沉下脸来，不耐烦道，“我要见她，你们敢拦着？”
　　那俩家丁对视一眼，苦着脸看着楚若宁，还是不动手。
　　凌栀见状，便想劝楚若宁回去，她却柳眉倒竖冷笑了起来：“好啊，你们同绛珠是一伙的么？你们想要护着她？好，我立即去告诉侯爷，将你们赶出府去……”
　　明知楚若宁是威胁，家丁却都怕她真的让自己丢了差事，哪里还敢坚持，只好将大锁打开，苦笑着让两人进去了。
　　院子里头非常萧索，仅有几间破旧的屋子，窗户纸都漏风。楚若宁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又立即敛了。
　　绛珠没想到楚若宁会来看她，正呆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看着一片树叶悠悠落下。
　　“我还以为你被囚禁起来了呢。”楚若宁走近，抿嘴一笑，“其实这里也算自在，你住的好吗？”
　　绛珠不说话，也不理楚若宁，只轻笑了一声。
　　楚若宁见她笑得不屑，有些吃惊地说：“你竟还笑得出来？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么？”
　　“我的处境如何？”绛珠抬眼瞥了瞥院墙，冷冷道，“你以为这种矮墙困得住我么——以前跑江湖卖艺的时候，几人高的架子我都跳过……”
　　楚若宁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开口说的却是：“那你为何不逃走？”
　　“逃？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逃？”绛珠神情笃定道，“侯爷一定会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
　　“你还狡辩。”楚若宁盯着绛珠，语气缓慢，“你以为千星会相信你吗？”
　　“若宁小姐，平时你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反而糊涂起来？”绛珠怜悯地看着楚若宁道，“你不妨想想，给你下毒再嫁祸给我，谁会得利？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理由冒着大风险害你？”
　　凌栀听她说这话，终于完全打消了对绛珠的怀疑；不是因为她的说法有理，而是因为一个脑子如此清楚的人，不会做那么蠢的下毒之事。
　　楚若宁却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仍固执道：“是你嫉妒千星对我好，所以一心想要害我。”
　　“若宁小姐，你说这话就更糊涂了。”绛珠一边笑一边摇头，“你是侯爷的义女，我是侯爷的妾，我为什么要嫉妒你？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而我这辈子都会陪在侯爷身边——难道我当真没了脑子，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么？”
　　楚若宁一听这话，气得脸色发白道：“你听谁说我要嫁给别人？”
　　“不用听谁说，这事也是明摆着的。”绛珠直白道，“我知道你想做夫人；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侯爷虽护着你，对你却无男女之情；否则府里放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何必去外头买小妾呢……”
　　“住口！住口！”楚若宁死咬着嘴唇，身体抑制不住发抖，“你只是千星买的小妾，还是个最低贱的卖艺女，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你以为他会爱你吗？可笑……”
　　“若宁小姐，可笑的是自欺欺人才对。”绛珠语气平缓道，“我劝你小心防备真正要害你的人，而不是把气撒在我头上。”她看了眼凌栀，淡淡道，“像你这样的弱女子，难道不害怕吗？护卫能护你到几时？”
　　楚若宁突然笑了，对凌栀道：“阿栀，你回避片刻好不好？我有些话要和她单独说。”
　　凌栀听言，又看了绛珠一眼，往远处走了几步。
　　“你还要什么话要说？”绛珠笑得嘲讽，“有这个必要么？”
　　“我要对你说的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楚若宁甜甜一笑，“你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她又对凌栀道：“阿栀，再走远一些，看不见我们才好。”
　　凌栀觉得好生奇怪，又不能违拗若宁的意思，于是依言又走远了些，见有块巨大的假山石，便站到了假山石后。她放心不下楚若宁，便长了个心眼，偷偷从假山石的石眼里朝二人望去。
　　这个距离使凌栀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她们的表情动作却看得很清楚。
　　绛珠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直到楚若宁得意地对她说了什么之后，她脸上竟现出了难以相信的惊讶。
　　楚若宁此时的样子令凌栀感到陌生，她一改往日柔弱闺秀的姿态，变得嚣张跋扈，连脸上的笑容都是那么狰狞。
　　凌栀心底升起一股凉意；绛珠则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楚若宁，连话都说不出来。这还是那个温柔可亲的楚若宁么？而她下一个动作，更让凌栀感到疑惑。
　　楚若宁从衣袖里拿出一根细簪子。没等绛珠有什么反应，她便举起簪子往自己胸口刺去。
　　凌栀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若宁想干什么？难道是她神志不清么？
　　楚若宁刺伤了自己之后，又咬牙将簪子拔出，簪头上有血滴下。
　　绛珠惊呼了一声，顾不得许多连忙去扶她，大叫道：“你疯了吗？”
　　楚若宁忍痛微微一笑，迅速将簪子塞在了绛珠手中，紧紧捏住她的手高呼道：“阿栀，救命——”
　　簪头上的鲜血从两人指缝里淌出，绛珠则完全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