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朱槿花残》姽婳将军

4、1

　　眼见得天色微亮，李元芳终于有些撑不住的微微放松了神经：昨夜他一直占据着观察柳府的制高点，虽然整晚都相安无事，但一则长安城中实行宵禁，他虽是奉命而来，终究也需小心行藏，并不轻松；二则凭借多年刀口舐血的经验，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直都有人在暗中窥伺着他。那样的压迫感直到天亮才终于消失，柳府，果然并不太平。

　　“你——呃，李将军？”一把柔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元芳心中一惊，手上力道便先一紧，握住剑柄的同时下意识的前掠一步，甫一站定便一拧腰身，借反弹之力转回身去，却见身前几步处一条纤细的身影，竟是一身素衣的柳轻寒。

　　柳轻寒却是忍不住莞尔——李元芳转身那一刻一脸戒备，竟是被她这个弱质女子吓了一跳——复又歉然道：“怎么，是轻寒惊着将军了么？真是抱歉得很。”眼底却仍残留着些淡淡的笑意。

　　李元芳给她这么一笑，面上禁不住便先一红，只觉得面皮烫的灼人。眼见柳轻寒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想必也是在暗笑自己窘迫，李元芳一时间来不及多想，冲口便问：“柳小姐这么早出门，是有什么事么？”——他这一问却只是随口而出，只求能摆脱自己现下的窘境。

　　柳轻寒脸上却也微微一红，低了头道：“没有，只是昨夜锦儿告诉我，有人一直在府外徘徊，我有点担心，见天亮了便出来看看，却没想到是李将军。”她眼光在李元芳身上打了一个转，又微微笑道：“只是——却不知李将军为何这身打扮？”

　　李元芳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竟还穿着一身夜行衣，如此打扮守在柳府外一夜，着实是古怪的很，只得解嘲的笑了一笑，解释道：“哦，是大人他挂心柳小姐的安全，所以要我来这里看着些，穿成这样，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细看才发现柳轻寒面色苍白、神情疲累，竟是一宿未曾合眼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悸，歉然道：“只是没想到打扰到了小姐，真是对不住。”

　　柳轻寒这才释然笑道：“原来如此，真是辛苦李将军了——”转念却想到李元芳如此打扮，白天在街上行走多有不便，而他身形又与柳惊寒相差不远，想必家中柳惊寒旧日的衣服他也还穿得下，于是又笑问：“想来将军必然一夜未睡，不如先进府中换身衣服、喝杯热茶，歇息片刻可好？”

　　李元芳微微皱了皱眉，却是有些为难的样子：“这——柳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今天大人还要去普济寺一趟，恐怕……”

　　他这话本是婉拒的意思，却见柳轻寒面色遽然一变，竟顾不得什么礼数，抢前一步便急急道：“李将军，狄大人今日真的要去普济寺么？”还没等到李元芳开口，她便又哀哀恳求道：“李将军，轻寒有一个不情之请——轻寒想一道前去，可以么？您放心，轻寒定然不会妨碍狄大人办案的。”

　　李元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普济寺至今仍是尸体遍地，柳轻寒一介女流，只怕未必能经得起这样的刺激。然而见柳轻寒神色哀戚恳切，李元芳一时间竟然硬不下心来拒绝，最终只得迟迟疑疑的答道：“柳小姐，兹事体大，我也不能自做主张——不如这样，我先回去问问大人的意思，大人如果同意了，我立刻过来接你。”

　　柳轻寒马上点了点头——她开始见李元芳神色犹豫，只以为他会断然拒绝，如今竟有了点希望，叫她如何能不欢喜？——立时飞快的应道：“好，那便辛苦李将军再跑一趟了。”

　　“柳轻寒要跟着去？”听完李元芳的叙述，狄仁杰脸上缓缓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神情：“倒是个不简单的女子。那，便让她一道去好了。”

　　“什么？”李元芳顿时吃惊的几乎咬到舌头：“大人，您怎么……”神情里竟隐隐带了些委屈和沮丧，宛若早慧的稚子在抱怨父亲的失误。

　　狄仁杰忍不住慈爱的一笑，和声道：“元芳啊，你想想，柳轻寒是大家小姐 ，她要出行，尤其是跟男子出行，多半不会一人前往，而是会带个下人。你倒猜猜看，柳轻寒会带谁出来？”

　　李元芳略一思忖便恍然大悟：“哦，是锦儿！他也是这起案子的重大疑凶，大人，您这么做，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么？么？”见狄仁杰含笑颔首，他也不由得开心的笑了出来，旋即神色却又带上了三分担忧：“可是大人，我担心柳轻寒她……”

　　狄仁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你放心，柳轻寒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她既然要去，就必然能禁受的住。”一转念又含笑打趣道：“只是我们这不近女色的李将军，怎么突然关心起柳轻寒来了？我可还记得你那时候对翌阳郡主避之不及的模样啊，怎么，柳轻寒就特殊了?”

　　李元芳顿时面上飞红：“大人……”语气里却隐隐带了三分撒娇的意味。狄仁杰便也不好再开他的玩笑，只和颜笑道：“好了好了，不说笑了，你一夜没睡，这会子也该累了，还先换件衣服休息一下——今儿咱们不打算惊动刑部，难免要劳烦你做一次马夫了——我先吩咐狄春准备车马去。”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欲走，没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对了大人，我总觉得那个锦儿有些古怪。昨天晚上我自信藏的极好，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连巡夜的士卒都没看见我，她却轻易的发现了我的踪迹——单凭这一点，她一定是个身手极好的练家子，这么好的功夫居然甘心在柳府当个下人，这其中必然有些缘由。”

　　狄仁杰闻言双眼一亮，语气中也就带了点隐隐的兴奋：“是么？——这样，元芳你先去换衣服，我倒想看看，这个柳府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狄仁杰和李元芳到府的时候，柳轻寒已经换就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缎子男袍，一头乌发也尽数用白绸高高的挽在了脑后。她身后果然站了个丫环模样的女子，看起来要比柳轻寒稍大两岁，眉目温婉和顺，却也并不是十分的丽色。她一身雨过天青的竹布男袍，头发规规矩矩的挽成了男式发髻。两个人往门口一站，却是活脱脱的寻常公子与小厮的模样。见狄仁杰进门，已经等了许久的柳轻寒忍不住便抢上了一步：“狄大人，轻寒已经收拾妥当，不知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狄仁杰却是自进门后便开始小心留意那个丫鬟，看了几眼却并未发现她有半点不妥之处，活脱脱就是个老实丫环的模样。柳轻寒也已发现狄仁杰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便装作随意的向狄仁杰解释道：“狄大人，这个是我的贴身婢女，锦儿。我一个人出行多有不便，身边总该跟个侍候的人，还望狄大人不要见怪。”

　　狄仁杰微微一笑，和颜道：“轻寒你这是哪里的话，这本是常理，我有什么好见怪的，啊？”见柳轻寒赧然笑开他也不由得呵呵一笑：“既然柳小姐已经准备好了，那咱们现在就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