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朱槿花残》姽婳将军

3、2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抹纤细的白影终于出现在门口：“让两位大人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得很。地方简陋不足迎客，还请两位大人海涵。”

　　狄仁杰抬眼望去，却见出来的只是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但气息却并不像其它这个年纪的女子一般轻浮，眉目间自有一股淡定宁静的神气。因为新近丧亲，还在守孝，她脸上脂粉未施，没的却添了一点子素净可人的味道；服饰也并不华丽，简单的麻衣外只披了一件雪白的披风，又因为瘦，那件披风倒像是挂在她身上的，凭空就多了一股子形影相吊的凄凉；头发只简单的挽做了反绾髻，鬓角却有几缕绾的松了，泻出来落在了她的颊旁；那脸颊也是苍白的，隐约浮着一点淡淡的哀伤。一眼看去，似乎她整个人都已淹没在一片雪白里，只有一双眸子，却是墨也似的黑，如同古井秋水一般深不可测，眼神淡泊冷静，犹如杀手的刀锋。是以她虽然不算太美，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狄仁杰已经猜到这必然是柳怀月的女儿，急忙站起身来应和，心中却还是免不了诧异：即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女儿出来待客的道理，更何况柳家河东世家，素来礼数周全？他虽与柳怀月交情不深，却也知道柳怀月尚有一子柳惊寒，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令兄不在么？”

　　那女孩儿淡淡一笑，答道：“哥哥远在冀州任兵马司指挥使，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爷爷奶奶也已经过世，因而这府里就暂先由我主持，还望狄大人千万不要见怪才好。”她形容虽小，却到底已有大家风范，尽管哀伤，表情却是滴水不漏。见狄仁杰和李元芳仍站在当地，她又赶忙道：“两位大人快坐。适才听到两位大人来了，一时准备不及，劳大人久等，怠慢之处，还请大人多多包涵。”一转头又向那老仆吩咐道：“柳伯，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两位大人沏茶？”

　　狄仁杰点了点头，在西首坐了下来，李元芳跟着坐在了西侧次位。那女孩儿也坐了下来，却只拣了个东侧第二位，显然尽管柳惊寒不在府中，她也并不愿以家主自居。这原本也合情理，只是这么一来，李元芳却不免要与她正对面了，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些微的尴尬。狄仁杰也已察觉到了李元芳窘迫，腹内不由得暗笑一声，嘴上却仍是客客气气的问道：“柳小姐身子还好吧？”

　　那女孩儿点头浅笑道：“服了风太医的药，已经好多了，有劳狄大人挂心。狄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叫我轻寒就好。”

　　狄仁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见刚刚出去的老仆又匆匆闯了进来，手里空空如也，神色却有几分慌张，似乎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柳轻寒微微皱了皱眉，眉目间有了点淡淡的愠色：“柳伯，我不是叫你去沏茶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被唤作柳伯的老仆低垂着头，语气里不见委屈，却有几分淡淡的无奈：“回小姐，是小福子和柳安又嚷起来了，下人们劝不住，您看……”他看看柳轻寒的脸色不好，便没敢再往下说。

　　柳轻寒微叹一声，思忖片刻转向狄仁杰抱歉一笑：“狄大人，府里这两天有些闹，您切莫见笑，我去去就来。柳伯，你好生伺候着。”起身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

　　狄仁杰看她出去，便索性有意无意的与柳伯攀谈起来：“老人家，你家小姐平素里有交情好些的人么？”

　　柳伯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的有些糊涂，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小姐性子温，跟别家小姐少爷素来都是极好的，从没见和谁红过脸。不过要说交情好，那就是黄家小姐、林家小姐、还有杜家少爷……哦，对了，还有府里的丫鬟锦儿，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两个人整日腻在一处，好的倒像是一个人一样。”

　　狄仁杰哪里知道他口里的“黄家小姐、林家小姐、杜家少爷”究竟是谁？只能大体猜测是和柳轻寒交好的官宦子弟。只好无奈的追问：“那些……刚才你说的那些小姐少爷，都是谁家的子弟？”

　　柳伯奇怪的望了他一眼，显然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黄小姐就是户部尚书黄光熠的千金；林小姐是城里回春堂的少主人；杜少爷曾是我家少爷的书童，跟少爷、小姐是一起长大的，如今已经跟我家少爷到冀州从军去了。”

　　狄仁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那个锦儿在府里呆的时间很长么？怎么和你家小姐这么要好？”

　　柳伯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语气里也就带了点隐约的不确定：“也不算太长——年头我记不大清了，总该有个三四年了吧。名分上说是丫环，可小姐素来待下人都是极好的，待她更是待亲生姊妹一样，成天锦儿姐姐锦儿姐姐的，两个人倒好像真是姐妹似的。这几天她病了，小姐还专门请了大夫——不过要不是她这病，她也逃不过这场劫数……”说到这柳伯却仿佛有些感慨似的，轻轻的摇了摇头。

　　狄仁杰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语气里也带了点压抑的兴奋：“这么说，案发当天，锦儿没跟着小姐出去？”

　　柳伯摇了摇头，面上竟然有些惭愧的神色：“没有——那天老爷说要去寺中祈福，因此带的人也不多，只有夫人、小姐和几个惯熟些的下人。本来我和锦儿、秀儿都该跟去的，可偏巧她两个病了，小姐又说我年纪大了，上山辛苦，就让我们都留在府里了。”

　　狄仁杰挑眉笑了笑，似乎已经有了些收获，就没再问下去，转了口道：“怎么，这两天府里不太平么？怎么会有下人打起来？”

　　柳伯急忙摇摇头，像是急着要撇清似的，面上却带了些为难的神色：“不是不是，是……嘿，我就直说了吧，是小姐她要遣散仆人，有人不愿意走，几个人嚷嚷的急了，就动了手……”

　　“柳伯，你又在乱讲些什么？”柳轻寒这时刚好进来，偏巧听到他这一句，便似乎有些着恼：“好了，你赶快去给两位大人沏茶吧。”

　　柳伯自知失言，也没敢多问什么，下去不一会便端上了茶来。柳轻寒这才坐了下来，轻声冲狄公道：“下人们不懂规矩，倒叫两位大人见笑了。”

　　李元芳听了柳伯那句话却终究有些好奇，见狄仁杰不开口，便忍不住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就要遣散仆人？”

　　柳轻寒沉吟半晌，显然是有些为难，良久才叹口气道：“李将军既然听到了，我也不妨直说——李将军如今也是官场中人，也该清楚这官场中的规矩：官儿越大，就越要讲排场，这身后的事，也越要风光。柳府虽大，仆人也多，可说到底，不过是做个场面给别人看的。爹爹一年的俸禄，也就只够撑这个场面的，又能有多少积蓄？现下爹娘去了，除了丧事，我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这院子是卖不得，可仆人，还不得遣散几个么？”她说的虽少，却句句切中其弊，李元芳一时间也不由得有些尴尬，只得指望狄仁杰快些开口。

　　狄仁杰却并无意打破这沉默，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似的，沉吟了半晌方开口道：“柳小姐，狄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柳小姐先停了遣散下人，从此多注意这府里人们的出入，饮食上也多加留心；还有，服用的汤药千万不要在府上熬制，狄某会派人送来的。”

　　柳轻寒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不以为意，却又不好驳了狄仁杰的面子，依旧客客气气的应道：“这个只怕是狄大人多心了——不过既然大人这么说，轻寒从命就是。”

　　狄公点了点头，轻轻舒了口气，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狄某就不打搅了。”

　　柳轻寒点了点头，也起身道：“狄大人好走——府里还有些事，就恕轻寒不远送了，柳伯，代我送客。”

　　“元芳啊，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是，大人，”青衣男子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只是，我再怎么注意柳府，也只能是提防府外，如果有人在府内做什么手脚的话……”

　　“噢？”狄仁杰有些惊喜的挑了挑眉，“你也想到府内下人的身上了？”

　　“嗯。”青年三分腼腆三分得意的一笑，显然是因为老者的惊喜而生出点自豪之意，“凶手只放过柳轻寒，却又给她下了孟婆汤，显然他留下这个活口，多半不是为了向官府挑衅，而是不忍心下手。那么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凶手与柳轻寒交情不浅，所以即使冒杀身之险，也想留下她的性命。现在看来，假如那个柳伯所说不假，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回春堂的林小姐和府里的下人们了。如果真的是柳府的人，只怕不管我在府外防范的多么好，他都可以轻易对柳轻寒下手。而且，柳轻寒只怕也……”他偷眼看了看狄仁杰凝重的表情，就此住了口。

　　狄仁杰点了点头，沉沉叹了口气：“你想得不错，我看她的确对府里的人没什么戒心。我今天的要求她虽然答应，可到底暗箭难防，只怕……罢了罢了，元芳，只好辛苦你最近好生看顾着了。”

　　“是，大人。”李元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那，大人，这三起案子，您怎么看？”

　　“难讲啊，”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眉目间笼上了一点惘然之色，“乍看起来，无论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方式，三起案子都完全不同，的确像是完全独立的普通案子。可是，就像元芳你说的那样，我总觉得这三起案子，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更何况——遇害的三位大人，可都是李唐旧臣里的中流砥柱啊……”沉沉叹了口气，狄公有些倦怠的按了按眉心，“况且，还有皇上的表现……我感觉的出来，她是故意要我接手这三起案子的，可是，为什么？遇害的三位大人都致力于恢复李唐神器，皇上平时对他们颇多厌烦；况且以前朝中也有大臣意外遇害，皇上从来都不曾过问，可这一次，为什么突然这么坚持？唉，都是谜啊。”

　　“大人，”李元芳看见他疲累的神情，心里不由得紧了一紧——他与狄公相处日久，早把对方看作自己的生身父亲一般敬爱——忍不住开口劝慰道：“大人您也不要过于辛苦了，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条线了么？”

　　狄仁杰却只是摇了摇头，眉宇间的郁结之气仍然不见半点舒散：“可是，这条线牵涉的范围，又有多大？先不说回春堂那边，单是柳府里的下人，少说也有百十人吧。敌暗我明，我们现在，可是丝毫不占上风啊。罢了罢了，元芳，今夜你好好休息吧，咱们明天再去普济寺瞧瞧——刑部虽然已经整理了现场，咱们还是该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李元芳刚打算点头，心念一转却又摇了摇头：“大人，我还是今夜便去柳府吧——不管凶手是否会动灭口的心思，始终都是小心些的好。”见狄公点头默许，他便回房换了身灰色夜行衣，提了幽兰剑，直奔柳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