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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谁人不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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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生常说,这世间的人,情分看得最薄,利益却称的最重。没有什么爱是长久的,也没有什么情是不变的。
徐生是一名道士,他自称活得太久,成了千年不死的老妖怪,看破俗尘才决定隐居明隐山。一次好奇,清歌壮着胆子去问他,师傅,您到底活了多久?徐生闻言放下酒杯,眯眼对我微微一笑,“为师……”
我和大师兄景澜竖直耳朵仔细听。
徐生继续端起酒杯喝酒:“活了很久很久。”站在一旁为徐生倒酒的大师兄景澜抽搐着嘴角,手颤抖得酒都洒了出来。
虽然常说自己绝情寡欲,但是徐生对我和师兄却是很好,至少在山上的日子,从不缺衣少食;而他还性嗜酒,顿顿饭要有山脚下村店的老酒,喝醉了就要昏头大睡,无论周围发出什么声音,都好像被自动过滤了似的,无法吵醒梦中人。
徐生虽然是个道士,但是对于医术的精通程度堪称当世一流。前来明隐山寻医问药的各国贵胄络绎不绝,但都被徐生巧妙地回绝了。
然而这次来的人的架势却比先前的人还要大,排场还要豪华。清歌还在后厨里踩着小板凳给前屋那个烂醉如泥的师傅做饭,就见一群黑压压的铁甲军直冲明隐山顶,来势汹汹,指名道姓要见徐生。
我愣了一下,急中生智小跑着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一桶冷水泼到躺在一堆酒坛子里的徐生头上。
徐生被浇了个透心凉,悠悠醒转,犹如落水狗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正襟危坐在那一大群人面前,一本正经地和这群铁甲军的头头……谈判。
原来西秦国的国君患了重病,此病连宫中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之下向全国暗中寻找名医,许以千金为酬。
那铁甲军的头头叙述完国君发病的症状后道:“既然如此,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徐生点点头道:“有办法。但若是我不去,你们又将如何?”
头头嗤笑一声,拔出手中的长剑直指徐生的脖颈,眼中闪过的杀意一露无疑。
徐生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剑尖,脸上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鄙夷:“你敢刺下去吗?你敢刺下去吗?你若是刺下去,朝阳宫那位恐怕不久就驾鹤西归了。”
那头头手一抖,气呼呼把剑放下去,只是嘴唇都铁青了,双目怒视徐生。
“看吧,我就说你不敢刺下去。”徐生得意洋洋的笑着,这笑容让在场的铁甲军们看得无比心痒。
但最后徐生还是给了那头头面子,答应即刻下山赶往秦都,不过附加了一个条件:不准车马来接。那头头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带着一群铁甲军又气势浩荡地下山。
“真的要去吗?”我撤掉桌上的茶具,托着下巴一脸忧色。
徐生闭目点头:“也许,那里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翻了个白眼,徐生想要的东西,还能有什么?无非除了酒,就是酒。没准他是惦记上了秦都王宫里的美酒。
我们就这样一路拖,一路拖到月底才到了秦都。毕竟和徐生谈判的人由于被徐生气的火冒三丈,竟出了这样一个疏漏,徐生想借机在路上游玩一番,遇山登山,遇水游水,遇见酒家就买酒。这一举措导致我们原本准备的路费和伙食费都被徐生买酒花了个精光,一个月下来,人比黄花瘦,以至于秦都守大门把关的卫兵都把我们当成了前来乞讨的外地乞丐,二话不说就放人进城。
后来某人听我说完这段故事,饶有兴趣地问:“真难得,清歌竟然没有炸毛,也没有抢他的钱袋子,一路就这么忍下来?”
我说:“若是一个救了你,给你食物和衣服,给你住所,养你长大的人这么做了,你不忍也得忍。”
我是被师傅在给乡民看病的途中捡到的。师傅说那时我的身上,没有一根完好的骨头,应该是从马上摔下来伤到的,所以不仅身体半残,而且记忆也损失了大半,几乎和废人没什么两样,只能静养。
他每天都要给我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即使后来我下地能跑能跳了,也还是不能免了那一天三大碗的汤药。徐生说那是因为我身上还有一种摔伤后的遗症,若不继续服药,会头痛欲裂,七窍流血而亡。我不信,偷偷把药倒到窗户外面,自以为暗度陈仓,大功告成。结果当晚入睡时痛的死去活来,翻来覆去,惊动了在我房顶上走动的师兄。徐生只好叫师兄火速再熬一碗药,打开我的喉咙灌下去。
后来的后来,我去酒楼给那个草包师傅买酒,但卖酒的店家一看我手中的银子,一脸惧色推辞道:“不行不行,你这是官银,我们这些庶民是用不起的。”
各国的货币虽然形状分量各异,但都分为了两大类。一类是官银,一类是民银。官银虽然面值又大,分量又沉,但是只限皇亲贵族之间流通,以防贼人盗窃。
我拿着银两踏出店门。没想到师傅给我的还是一枚官银。这下可不好办了。不过,他还没有进宫为秦君看病,哪里来的官银?我一面疑惑,一面打量着手里的银子,殊不知恰好有一队巡城的官兵路过这条大街,为首骑着枣红马的校尉眼神锐利地把我手里的东西瞧了个清楚,在请示身侧同样骑马,一身黑衣的男子,得到男子微微的颔首后,一挥手示意几个小兵围上去。
“大胆小贼!竟敢偷官府的银两,带走!”那校尉冷冷地冲我呵斥,那几个小兵眼看着就要拉上我的胳膊,要把我和这银两一同拖去。
徐生会医,亦会武,一并教给我和师兄。然而我和师兄却是个偏科生,一个只学医术救人,另一个把轻功玩得出神入化,踏雪无痕,落地无声。现在想跑,靠我那半吊子的轻功恐怕是有点不可能的了。
我对那校尉微笑道,“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一介游医。路过贵地……”又脑筋转了转,编了个借口,“受羽林军张将军所托,前来为秦王陛下看病。”师傅,我不是故意要冒名顶替你的……
那校尉也笑了:“哦?那本校尉看你怎么和这城里的讨饭的并无差异?确实听说有位名医要来都城,但你这样子,顶多是个冒名顶替的吧?”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官兵们都哄堂大笑。
我看了一眼身上。这一路来风餐露宿,翻山越岭,这身旧衣裳被砾石与树枝倒是刮破了不少,再加上瘦弱的身形,已经被不少人当成了逃荒者。不由得在心底尴尬。
“你怎么敢说我不是大夫?”我一挑眉,上下打量那校尉。肤色黝黑,中等身材,就是他身边那弱不禁风的黑衣男子也比他俊朗十分……虽然那男子的脸上,还罩着一层黑纱,头上戴着一顶蓑笠,但那身形,那瘦腰,那露出来尖细的下巴,却无疑是一个美人。
“那行,你倒是从我们这儿找出一个病人看看病。”那校尉似笑非笑,挑衅道。
就趁着那说话间的空隙,一阵咳嗽声不合时宜地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
我淡然一瞥,指那黑衣男子道:“喏,就他吧。气血不足,脉虚身寒,显然是近些天来积劳成疾,不宜出行,应该在家静养。”
那校尉怔住了。他身后一群小卒们也惊住了。他们的目光无疑全部集中到了那黑衣男子身上,直等着他的发话。
那被我“点名”的黑衣男子开口道:“这位……先生,说得倒不错。敢问先生如何称呼,愿请姑娘到府上详谈治病一事。”
“这位大人,在下恐怕恕难从命了,更何况大人所患之病,只须调养几日便自然好了,”我余光一扫那些士兵,他们圈上来的间距显然小了不少,一些好奇又胆大的百姓甚至敢挤进来围观,“在下不过是想买壶酒,再换身行头进宫罢了。谁曾想这张将军给的银两,竟然连壶酒都买不起。”
众人心里吐槽:你难道不知道官银在都城是不能随便花出去的吗?
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何不让我陪先生一同前去。若是再发生什么误会,先生一个人,可不好解决了。”
我笑了笑,道:“好啊。看大人的官职可比这家伙的官职要高。可这样岂不会麻烦了大人。”
我不知道的是,此话一出,那男子身旁的人脸色都变得惨白惨白,冷汗直流,表情就像是“你真够胆子的”。
“不会。” 那男子翻身下了马,提着缰绳走向我。我这才发现他只比我高半出个头,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高头大马上,人自然也变得高挺了。只是那浑身上下的贵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压,即使是刻意隐藏也没办法在我眼里完全掩饰。
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鬼啊。我习惯性地套用师傅常说的话,却未曾想过,我也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甚至比他还要小上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