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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挨打 莲黐宫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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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黐宫里头的日子,仿佛与树下劳动的蚂蚁一样,只需做,无需想,日复一日,无甚变化。
头上那一方小小的天,就是全部了。
这院落之中一切布置,与十多年前一般无二。只有栽种的乌尾丁,已生的高大,枝杈伸展开去,把小半个园子都遮住了。
连妃这个时间里头,是在作画。
大魏的画风与她家乡的不同,天都一直流传细涂慢抹,若要画那花鸟鱼虫,只一小片要用上几十种颜色,越是精细越好。只那点红色便要十来种,层层叠叠点上去,慢慢洇透,才显出那点相互映着的天生样子。
她这些年无所事事,便也学着这般的打发时光,日子倒是一天天打发了,看着每日里也不闲下去,却把那家乡的样子都忘记了。再画不出当年的风光。
她取了银挖子,一点点往小盅里头调,这酡红略深了一点,若是再淡一点,却又有些浅了。
远处画缸里头闲放着几卷画轴,她极少把那已画了的再拿出来看。宫人们都勤快的很,哪怕她从不去取呢,也都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尘土落上。
这仿佛静止了一样的宫殿,又对着一个极寡言的贵人,不干点什么,可能就要疯掉了。
有鸟落在窗前,叽叽喳喳叫两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连妃抬眼看了一瞬,放下手里的银挖子,另取了纸铺开,提了笔在上头轻轻一划。
然后便顿住了。
旁边研磨的宫女见她略略皱了眉,连忙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娘娘这是生气了。
连妃沉默了良久,放下笔,道:“收了吧,今日不画了。”
“是。”宫人低声应着,小心收了案上物什。
元安正进来,见了也不说什么,就在旁边坐下。
连妃过来见礼,又奉上茶来。
她便是这般,再如何,礼数上总叫人挑不出错来。元凌也是这般,无论喜怒,礼数上是永远出不了差池。
也不知该说是随了母亲,还是太后教的好了。
这便是分寸了。
若是总唯唯诺诺便觉得枯燥乏味,或是恃宠而骄而不知进退,那便是有再多的宠爱与愧疚,最后也消磨的干干净净,单留下无边的厌恶。
偏这母子都这样,叫人舍不得放不下了。
必是连家的血脉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凌儿这几日,可来过?”元安接了茶,也不吃,只放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碗沿。
他不惯这茶,和平日里吃的不同,非是酽酽的一碗,而是将那茶叶仔细的烘干了,拿滚烫的水泡开,色棕而清,味苦且涩,虽又有回甘,却总叫人喜欢不起来。
“道过安。”连妃抬眼看了元安。
“可与你说起过什么?”
“该与我说起什么?”连妃漫不经心的放下茶碗。
“我曾与你说起过,凌儿问母后要过一个城南的庄子。”元安跟着放下茶碗。
连妃想了想,道:“陛下说起过。”
元安略苦笑了下,他根本不曾提过。看她表情便知,是根本没想起过。
“你也知道,凌儿爱往武艺一路上走,去年正月里头,我让他去城西大营历练。跟的是郭聿谷。”
连妃略一点头。
元安松口气,这是听进去了。便笑道:“郭聿谷你是知道的,为人最是严厉方正,凌儿在他手里,再妥当不过。”
“郭聿谷不如蒙西华。”连妃道。
元安只得道:“蒙老将军已故去四年。蒙育若尚在田陈,也太过遥远了。总不能让凌儿直接往军前去。”
“蒙育若不行。”连妃回想了一下,又道:“往军前去也无不可。”
“他才十二。”元安闭了下眼,缓了缓劲儿才睁开。“若旁家娃娃,这个年纪,尚是仆从环绕的时候。”
“有何不可?”连妃笑了一声:“原来天家竟这般有情。”
元安有些坐不下去了。
“后日里城西大营总演练,你也许久不曾活动了,且一起去看看吧。”
“陛下是要臣妾去看看大魏将士如何威风凛凛吗?”连妃淡淡的道。
“朕明日叫人送套甲衣过来。”元安站起来,“不早了,你且歇着吧。”
他想了想,忍不住道:“凌儿练兵也颇有一套,不比你差的。”
连妃一怔,抬眼看他。
元安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捻着,他这个儿子,最是出挑的。
已是三月下旬,日头毒辣起来,将士着甲,默然肃立,偌大的校场,数千兵丁,一声咳嗽不闻。
元安等人下马,一众将领迎上来行礼。
元安身边,却还带了一位女将。
大魏原有女将的旧故,其他将士也不见得多惊诧,只除了两人。
郭聿谷与元凌。
郭聿谷却是认得连妃的。
元安身旁这位,一身银白盔甲,戴弁冠,着战帔,一双细眉飞蛾入鬓,相貌更与自己身后的元凌有七八分相似,十分秀美里夹着三分杀气,四份冷傲,再不将人放在眼里的。
当年的护国公主连凤玉。
只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没几个人还记得了。
元凌却是不同。
他再想不到父皇竟然带了母妃来,更想不到,母妃竟然是这般的装束。
他从来不曾听过母妃过往,然而只见到这身装束与神态,他便明了。
他的母妃,并非是莲黐宫那一点天地里冷漠无情的小小嫔妃,她是被困在方寸里,被拔去爪牙的蛟龙。
连妃的目光,终越过郭聿谷,落在元凌身上。
这是她的儿子,年方十二,意气风发。
不着皇子装,穿的是从五命的将军甲。
从五命,还是略高了些。这军中,看的可不真是皇子的面皮。
“始——”
这般的校场演练,元凌虽一年来经历过十几次,这次却是完全不同。
他已归军中,身后是他一个个亲自选出来的兵士。
这些兵士,正是他藏在城南庄院,演练大半年,要给父皇看到的成就。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士,用与城西大营其他兵营完全不同的方式、完全不同的历练、完全不同的护养,锻造出来最锋利的刀锋。
愿为父皇,狩猎塞外,饮乐江南。
这是他的野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这校场之上,儿郎们的呼吸。
也许就是这一刻起,他身体里连氏的血脉显现出来,与那不为世人所知的,深藏于意识深处的隐秘力量凝合起来,由涓涓细流,在岁月里奔涌,最终汇聚成海,成就一份建平盛世。
元安的嘴角压抑不住的翘起。
校场演练数千人。最打眼的却是那一个小小的阵仗。
褐衣软甲,将领的口令永远反应最快最整齐,号声如同一人发出,行伍笔直如尺量过。不过两百余人,却是点兵台上众人的焦点了。
领阵之人,正是元凌。
晏清笑道:“四殿下这一队人马,当真出人意料。”
最出人意料的,却是这队兵士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殷监正,见他捻着胡子正与旁边的左中郎将李成说话,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狐狸”。
“止——”
演练完毕,大队集结到演武台下。元凌跟着一众将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元安,又悄悄瞟一眼连妃。
“你看凌儿的兵,如何?”元安问连妃,脸上的笑容漾开去。
那一队兵士在演武台前站的近了,众人才看的清,这褐衣兵士,具是十几岁的小儿郎,许多脸上稚气未脱,然令行禁止,进退有度,旁人多有不及。
须知城西营中,多是城中轮值的羽林卫,最是纪律严明进退统一,竟被这些少年人比了下去。
不愧是朕的儿子。
“私改调军制度,杖五十。”连妃淡淡道。
元安脸色变了。
这群少年兵士,绝不是按着大魏的普通军户随意组起来的。
“私改演练目项,杖五十。”
这般令行禁止,也绝不是大魏那纸糊一样的军户操练能练出来的。
连妃看着元凌又道。“可知错?”
“是。”元凌跪下。
“两项相加,杖一百。”
郭聿谷满头冷汗,跟着跪下:“四殿下行事,乃是微臣同意的。微臣愿受罚。”
他身后一众将军跟着跪下。
晏清看了一眼殷监正,跟着跪下了。
台上跪了一大片。
演武台上突然这般变故,台下却是听不见的。高军见事情不对,他本立于军前,此时急的往前半步。他身后兵士,齐刷刷跟着往前半步。
台下动静,台上自然也注意了。
“可。”连妃一点头。将动兵动,这些兵士是一直在注意着自己的头目的。
然后她不再说话。
但是她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兵练的不错,军法却也犯了。
杖一百,连妃这是要他的命。
“是儿臣自己的主意,郭大人并不曾知晓。”元凌伏下身去,“儿臣愿受罚。”
元安转头看了一眼连妃,她仍是面色冷峻,仿佛面前跪着的,就只是一个违反军令的兵士。
换上军甲,她仍是当年那个执军令治兵至严的连凤玉。
而在军事上,元安从来不曾、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敢,驳回过她。
可面前跪着的是元凌,不过十二岁,一心想着驰骋战场,为父守疆的好孩子。
元安低声道:“他是你儿子!”
“一服内不守军规,当杖百二。”
“儿臣,”元凌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元安已然打断了他。
“宣!”元安从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元凌治兵有方,迁宁朔将军,加左中郎将。私自变动演练目项,着,”他看了一眼连妃,“杖责三十。”
校场上简便,刑官上来,便将元凌按在杖凳上。
高军见元凌被两个兵士上来挟住,心下一挑,元凌与他微一点头,他才按住了。
元安看一眼监刑的李成,李成会意,悄悄与掌刑手使个眼色。
五杖一过,连妃淡淡道:“糊弄。”
她久在军中,这些把戏瞒不过她的眼。
李成看一眼陛下,元安转过脸去。
“十一!”
掌刑手果真不敢再动作,一棍下去便皮开肉绽,发出沉闷的声音,元凌趴在凳上,双拳紧攥,此时才知这杖刑有多难熬。三两下已觉喉间腥甜,血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
不过七八下,已然昏死过去。
“泼。”
一兜冷水浇上去,元凌悠悠醒转。
“十八!”
再昏过去,再冷水泼醒。
演武场上片声不闻,只有监刑报数声,和军棍打在人身上沉闷的“砰”、“砰”声。
元安手紧紧捏在袖子里。
他现在只盼着元凌机灵一些,别再醒过来,他好将这三十军棍停下。
可他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必是要撑下来的。
这般的倔强,三十军棍连哼一声都不曾。
演武台上一众人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晏清悄悄的擦擦汗。
仿佛受刑的不止是元凌,还有他们。
“三十!”
最后一棍打完,合台上都长松了一口气。
元凌撑着一口气,被扶了过来谢恩。
“回去好好养伤。”元安看他立不住,只被两个兵士扶着,“先别挪动,朕让吴思琪过来看着你。”
“你挑出来的兵,便好好带着。”元安指着台下,重重一笑:“这些儿郎跟着你,朕便赐褐衣玄甲,朕可要好好看看,日后朕的大将军怎么令敌军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