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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养伤 “大将军… ...

  •   “大将军……”元湦扔了手里的棋子,笑道,“这一下,也不知道是好与不好了。”
      “自然是好的,”殷贵妃冷笑了一声,“一个皇子,可及不上大将军的权势。陛下这早早的,倒是给他先定下名分了。”
      “我若早生得几年……”元湦苦笑了一下,终于道:“倒是什么都要他赶到前头去了,一步落下便处处艰难。”
      “反正他现下正伤着,一会半会儿也回不了军中,不如我也向父皇请命,去军中效力。”元汐有些着急。
      “军中那么好进去?”殷贵妃将扇子放下,“老二不想进?老三不想进?连太子都插不进手去,咱们殷家更不必说了。你但凡露出一点来,只怕连你礼部的这点差事都要没了。哪里像老四,私藏府兵,私改校练目项,不过挨了几棍子,反倒更升了一级。轮到你兄弟几个身上,只怕早被陛下厌弃了。还能遣了太医院里最熟手外伤的吴思琪去日夜候着只恐有什么闪失?”
      “三十棍子若是打的巧,倒也能出人命。”元湦一手托了腮,沉吟着看了殷贵妃一眼。
      “弟?”元汐吃了一惊。
      “陛下的儿子,谁敢打重了?”殷贵妃不在意的笑笑,“你们这些兄弟们皮娇肉嫩,老四一向比你们更得宠的,吃过什么苦?略挨得几下子便不得了,这就昏过去几日,只怕你们皇祖母半年都不许他下床了。”
      “回来有几日了,我原想去看看,说是皇祖母不许他见人。”元汐把刚刚听过的话忘去了脑后,道。
      “我备下了些东西,连上几份伤药。”殷贵妃对他道,“你与甸子一起去一趟。到底你们兄弟玩的也好,探望也是应当的。”
      她招了甸子过来,让元汐去了。
      等都走了,元湦才又捡起话头,道:“母妃真的不能?”他轻轻做了一个捻的动作。
      “他现下在宣德宫住着,滴水不漏的,”殷贵妃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心狠手辣,反而更多了几分欣赏,“而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办好了眼前这一桩。况老四这个胆大妄为的性子,有一便有二,也不说远了,等他开府再说。”
      “是。”元湦点头。

      外头只传的尚昏睡不醒的元凌反倒是醒着。
      他自背至腿,无一寸完好,只得趴伏着。前头十杖击在背上,尚有些巧劲,后头二十杖是实实在在落在身上,那泼在身上的冷水更是依着惯例混了盐,只恐人醒不了,从刑凳上下来只觉腿都不是自己的,原道硬撑下这一遭便好。等到扶回来,才知道不过是个开头。
      因着在帝前不曾褪衣,衣物浸了血全粘在背上,扒下来如把皮撕下来一层,更兼着伤上混了盐水须要清理,又不敢用热水,几盆冷水再浇上去,元凌只恨不得自己立时死过去才好。
      等到好容易上了药,又不能盖被,恐沾了血凝在身上,到时又受罪。偏他年纪小,这一番下来,竟伤了内腑,到了夜里咯起血来,又发热。慌的吴思琪就要往宫里报。
      元凌哪里敢让他回报,他一向知皇祖母看母妃不好,若报到宫里去,母妃又要艰难。死拦了只说夜里不要吓着太后和陛下,再三保证了第二日若不好再报。他原是想着拖延,也是老天保佑,第二日渐渐退热,吴思琪也放下心来,给他开了方子,再三叮咛着务必要小心。
      元凌挨得一夜,热也褪了,以为自己大劫已过,到了第三日才知道,前头两日不过是被打的肉都木烂无知觉了。到得第三日知觉恢复过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且不是那般平常疼痛,竟是钻到心里头一样,仿若骨头被人拿锤子一点点敲碎了搁在石碾上碾,疼的连话都听不清了。皇祖母有着急,着人回宫,一路上再小心也颠簸的几番死去活来。想着睡着便舒服些,脑子又被疼的格外清醒,一天下来半点睡意也无。掌不住睡过去,不过一两刻便疼醒过来。
      这般难受,还不如直接把头砍掉才好。
      等到回了宣德宫,太后面前还要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元凌只把自己藏着的掌心都快掐烂了。
      也幸好太后见不得他背上的伤,多是过来看一眼便出去。不然元凌是真想死过去了。
      魏燕子端了药进来,轻轻道:“殿下醒了?可把药吃了?”
      元凌趴在塌上,身下垫着个软包,话也不想说。
      魏燕子低声劝道:“殿下?”
      “祖母呢?”
      魏燕子知他要问什么,悄悄道:“娘娘外头坐着呢,听不见。”
      她一面说,一面将托盘端过来。
      除了一碗药,另有一小碗汤饼,一碗稀饭并几碟酱。
      “我把药吃了,嬷嬷替我把汤饼吃了,行吗?”元凌悄声商议。
      “您这几日里头,每日就吃个两三口,”魏燕子劝道,“这般下去,伤也好的慢的。”
      “吃不下去。”元凌皱眉,他也不敢说初时在营里吃的几口便吐,吐出来的饭食都合着血,营里无几个人看见,这里他吐出一口来只怕要翻天了。“难受。”
      魏燕子听他说得“难受”两个字,泪都要下来了。四殿下是在她跟前长大,她自知道,若不是实在撑不住,听不得他口中有这两个字。
      “嬷嬷先给我药罢。”
      元凌咬着牙略撑起上身,看药碗浓浓的不过四五口,接过来一饮而尽。药甫一下肚便觉得内里一阵翻腾,他皱着眉把那一股涌上来的苦腥又咽下去,取枚果脯含在嘴里,闭了眼只借着那一点蜜味儿等这一阵下去。
      一动便扯着背上的伤,内里的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吃个药都跟上刑一样。
      “娘娘在外头,把那些来看望的都打发回去了。”魏燕子跪坐在地上,好与元凌说话分散些精力,“陛下来过两回,给送了药和许多小玩意儿来,娘娘原本要给送回去,里头有一盏八宝玲珑琉璃灯,也不知那番邦的人是怎么做的,上头画的小人儿,一点起来便舞蹈,奴婢原以为是咱们的走马灯那样,仔细瞧了却不同。”
      元凌听得她说,搂着软垫悄声道:“祖母可让父皇拿回去了?”
      “没呢,”魏燕子见他开口说话,略放下心来,答道:“娘娘一见便说殿下必然喜欢的,早给留下收起来了,只说不许和殿下说,要等殿下好了才拿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端过饭来,慢慢舀了一勺。
      “嬷嬷还拿我当小孩子哄呢。”元凌便也张嘴,吃得两三口便不要了。“嘴里苦,不要吃了。”
      “郭家娘子早上过来,拿了一盒水晶龙凤糕来,”魏燕子想了想,与他商议,“奴婢看了,与宫里头日常的不同,只有指肚大小,正合着一口,用的也不是整枣子,说是用的豆泥,里头混了槐花,更做的些鸡鱼兔的样子,看着便有趣。奴婢拿来,与殿下尝一尝?”
      元凌应了,魏燕子便出去取了过来,果真一盒糕饼,或兔或猪或羊,虽小却栩栩如生。
      “都拿我当小孩子呢。”元凌吃的一个,便不敢再吃。摆手让拿下去了。
      “您还当您多大呢,”魏燕子低声陪他说话,“伤成这样,别落下病根才是。”
      元凌心头一跳,低声问道:“皮肉伤也得病根?”
      “外伤反倒是小的,”魏燕子于是同他解释,“殿下年纪小,最怕是伤了内腑也不知道,更要好好将养着,不然落下病根,等老来便难过了。”
      元凌听她这般说,反倒放下心去。他求着吴思琪开的药方,将养内腑的与内服的伤药都差不多,单从方子上也看不出什么,也便这般正大光明的把内腑之伤瞒了下来。元凌有些得意的想着,老来尚早着呢,这许多年慢慢将养,多大的伤也痊愈了。
      他而今年纪小,却不曾想过,这隐患从此处便要埋下,要伴他一生了。
      “您别怨连妃娘娘。”魏燕子终还是悄悄的道。
      “我不怨。”元凌道,然后问:“我母妃,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将军?”
      魏燕子看着他的眼睛。
      元凌也不用她回答,又轻轻地道:“嬷嬷,母妃那日夸奖我了。”
      “连妃娘娘?”魏燕子有些吃惊。
      “嗯。”元凌的声调轻快起来,他看着魏燕子,眼睛里带了十分的笑意,仿佛身上的痛都没了,“父皇问母妃,我的兵如何?母妃说,‘可’。——母妃她说‘可’。”
      “能得连妃娘娘一个‘可’,殿下必是极好了。”魏燕子含笑道。
      “我长这么大,母妃还没这般说过我呢。——这是母妃第一次夸我。”
      他轻轻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道:“嬷嬷别与祖母说。”
      “奴婢只听在耳朵里。”魏燕子忍不住去摸摸他的头。她与元凌尊卑有别,然元凌待她自来最亲近,有些话到底不便与太后言,便悄悄说与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连妃娘娘,也是为殿下好的。”
      “我知道。”元凌低声道,“军令如山,我错了便是错了。若人人觉得自己对了便任意妄为,只怕未上战场便乱成麻了。”
      “殿下心里明白便好了。”
      “祖母……”元凌迟疑了一下,更低声问道,“可生母妃的气吗?”
      “不曾提过莲黐宫的。”魏燕子拍拍他的手背,“殿下放心。”
      “那便好。”元凌仍趴伏着,渐渐瞧着不远处的灯盏也模糊起来。
      魏燕子见他合眼渐渐睡去,站起来将薄被与他轻轻盖了,才悄悄退出去。

      屋外庭廊上站着的,正是太后。
      见她出来,低声问道:“睡下了?”
      “是。”魏燕子一面答,一面上来扶了太后,慢慢走去。这里自有其他小宫人入内听使唤。
      原是怕元凌年幼,不敢用药,怕伤了身子,然而几日都疼的睡不了,也顾不得其他,今日加了安眠的草药,也才让他睡上一些。
      郭太后缓缓走了一阵,往一处亭下坐了,才慢慢道:“到底是老了,我一想到回来那日所见那些伤,便是再忍不下心去看他。”
      魏燕子深深垂下头去:“娘子……”
      她自知道,元凌回来那日,太后坐在外头一夜不曾合眼,却不敢进去看上一眼。
      “凤玉便和我当年一般了。”郭太后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站在外头,心里便想着,日后凌儿要都知道了,该怎么恨我。”
      “殿下他对您最是亲近,不会怨娘子的。”魏燕子轻声安慰道。
      “你便安慰我,也知道不过是因着这些年我与他亲近,不怨我只不过挟持了这养育之情罢了。”郭太后自嘲地笑笑,“年轻时最是痛恨恃亲情以要挟,老了老了,自己却要变成这种老朽了。”
      “娘子……”
      “他自小在我眼前长起来,我每每瞧着他来跟前淘气,围着我‘祖母’、‘祖母’的叫,一时觉得高兴,过后便觉得揪心。”郭太后看着月亮被一块云彩渐渐遮住,长长吐了口气,“想着他日后的路,总想对他再纵着些。可越纵着,他到最后,不是越难受?”
      “娘子……”魏燕子低声叫道。元凌也是她跟前长大,她怎会不懂太后所想?看着这小小孩童一日日长大,意气风发,然后……
      “罢了,过得一日算一日吧。”郭太后良久放摆摆手,“说不得日后,能如了你我的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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