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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庄子 城西的庄子 ...

  •   城西的庄子离了天都六十里,若在外头,这里还叫天子脚下,若从天都看,马车要行得大半天,贵人们游乐也都在近处,无事不走这般远了。
      这庄子是前朝便在,也是个世代传下来的。当年为防乱兵,原主人家将庄子拓开了几倍,院墙加固,庄户都居于中内,整个庄院很是费了一番心血和力气。到郭家手里之后,虽拆了许多,格局却是没变的,后来做陪嫁给了当今的太后,又转到了元凌手中。
      若从军事上看,背山傍水,各分院互为犄角,易守难攻。若单从景致上,黄发垂髫自得其乐,阡陌纵横有农人耕作,恍若一处世外桃源。
      然这世外桃源之中,却是别有一番隐秘的。
      这世上,越是想藏,便越难藏得住。你越藏着,便勾起越多人的欲望,想要一探究竟。
      最近这庄子周围,越发多了神色匆匆的过客,和沿路叫卖的小贩。
      元凌一个指头勾着酒袋子漫不经心的甩来甩去,山下路上一队商客缓缓走过。
      “咱们这儿也跟着兴盛起来了。”
      与宫里说的是六七日,实则已经来了小半个月。元凌在这里也不穿那一层层大衣裳,每日里头一身短打,里头套了絮衣,连簪也弃了,拿布条束了挽个发髻,日日脸上身上滚得一身泥,哪里还有半点皇子模样。苏达劝过几次,也撒开手去,左右劝也不听,山高皇帝远也没几人见,索性随了他去。
      元凌自己在这里住的自在,恍不觉日子过得飞快。一时之间把天都都忘在脑后,只盼这般好时光,永不要停歇才好。
      “花朝节还有十来天,城里只怕早热闹起来了。”郭平振也瞧着山下,“咱们这里这点热闹算得了什么。”
      “殿下您可小心着,山下到这里这么远,就这一袋子,您要一失手甩出去了,也不要喝了。”莫世秀笑道。他是第一次被元凌叫过来,自是又紧张又兴奋。虽还不得进庄内里,可殿下既肯叫来,已是比之前好过太多。他所学甚杂,从这山顶看去,开始只觉略眼熟,在这山上盘桓半日,才终记起曾从书中所见“龟背阵”,正是这庄子形状。这阵化在庄院上,又更改多处,更不打眼,况这山上多鸟兽,罕见人迹,应是不曾有人意识到了。
      ——只是不知四殿下要这庄子,是有意还是无意。而这龟背阵和更改,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元凌将酒袋子给苏达,跟随的几个少年卫士笑嘻嘻去取了碗来,笑道:“多谢殿下赏。——属下们且只替殿下尝尝鲜。”
      几个碗各斟大半,一圈下来袋子便空了。众人各自端了。
      元凌叹道:“我巴巴的从城里带出来,自己却喝不得的。”
      一面说,一面拿着酒袋子往地上倒一倒,也只得一滴掉落。
      “蒸酒劲儿大,”苏达端着碗一口喝干,咂了咂嘴笑道,“过得几年殿下再尝试吧。倒多谢殿下体恤咱们,不然陛下和太后娘娘要是知道殿下要酒,属下们只怕要被推出午门去了。”
      元凌笑一笑,也不说什么,扔了酒袋子,让众人四下里自在。
      莫世秀走的不远,回头看时,只见元凌仍倚在栏杆旁,一手支着头往山下看,这般神情自在,一身褐衣非单不突兀,倒更显出他容颜昳丽来。
      莫世秀笑对身边郭平振道:“只怕殿下穿这一身庶民的装束,往天都来回上几回,那风气又要换了。”
      他声音不大,元凌却听见了,回头笑道:“只怕不等旁人说什么,我只往城里走一回,父皇和皇祖母就要罚我去跪太庙了。”
      郭平振却不服气,拉了拉身上衣裳,道:“曾夫子讲了半月的《管子》,陛下和娘娘不也没说殿下什么。”
      莫世秀道:“这哪里是一样。”
      郭平振道:“有和不同?”
      元凌看了莫世秀一眼,道:“二郎与他说说罢,我是不想理这朽木的。”
      看他二人去了一边,才又打量山下去了。
      一直跟在他身旁不曾开口的少年侍卫才悄声问道:“殿下?”
      元凌点了点山下的庄子,道:“你说说。”
      这侍卫姓高名军,却不是郭家族人,乃是元凌前年出门捡来的流民,一口饼子换来的身契。带回天都便塞进了城西大营里,待得元凌也进了大营,便要来做了亲兵,他自己也努力,但元凌有吩咐,无不办的妥帖。而今这庄园之中,连郭家送过来的几个,也具是听他指使。
      “这些时日庄院周围的人愈发的多了。”高军揣摩着话语,慢慢道,“只殿下来的这小半月,梭子那里便跟了四五波人,具是来过之后随意往别处转一圈,再往城里去的。老街上去年末新开的点心铺子,原是六日一趟往城里去的。这些时日不知为何却怠慢了,改成十日一次了。”
      “你估摸着,咱们还能藏多久?”元凌颇有兴致的摸摸下巴。他近日从孟老师傅那里学了这个,自觉这般格外老道沉稳,然自己年纪尚小,并无什么胡须,颇为遗憾。
      “以属下看,只恐过不得花朝节。”高军道,“周围来的人多,最后却不是去往城里原本那一两家。反倒是殿下一开始关照属下们盯紧些的殷家和晏家,这些时日来的多,却回去的少了。属下想着,只怕是要对殿下不利的。”
      他没说的是,自打宫里悄悄传出来四殿下被陛下亲自动了手,太后又接着日日听唱经之后,便有些不利的言论出来,尚不及流传开来,却也叫人不得不防。
      元凌歪着头笑了笑。宫中无秘事,各处的妃嫔们知道了,外头的各家便知道了,父皇对他一向疼爱有加,一次动手自然算不得什么,然而若有了一次,便有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帝王的宠爱就那些,给这个的多了,给旁人的就少了。他虽不须得争抢,道理却是懂得的。
      这大好的机会,总会有人想试试。
      可他才不在乎。
      “按着大魏律,私藏府兵过四十,以‘谋反’,诛三族,遇赦不赦。”元凌挑着眉与高军笑嘻嘻地道,“你怕不怕?”
      “属下不怕!属下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做什么,属下赴汤蹈火!”
      “吓唬你呢。”元凌伸手捏着高军肃穆的脸哈哈大笑,“你跟着我,我自然不能让你吃亏的。”
      他指了指山下庄院的几道墙:“去把那几道墙拆了。”
      “拆了?”高军疑惑地看看元凌指的地方,又重复了一遍确认:“可是殿下,这几道墙……”
      “咱们又不是真要藏人,要那么牢固做什么。”元凌不在意的摆摆手,“况真要藏什么人,竖着院墙是给人指点迷津怕找不到么?——我今日回城,你明日带着他们,回去城西大营。”
      “殿下?!”高军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元凌一笑,道:“叫上他们,下山吧。”

      延嘉殿。
      元安看着跪在地上行礼的元凌,淡淡地道:“回来了?”
      “是。”元凌抬头。
      “你还知道回来?”元安冷笑一声,“去了大营,心都野了?这皇城都关不住你了,嗯?”
      元凌又伏下身去。
      “这半月是又长进了,”元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你要愿意跪着就跪着,不要起来了。”
      “儿臣是怕父皇又砸个茶碗子过来。”元凌直起身子,“儿臣伤还没好,怕皇祖母见着又着急。”
      元安看一眼他头上已经掉痂的那一小块疤,又见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只看着自己,只得道:“起来说话!”
      他可太看得懂元凌这幅想要炫耀点儿什么,又偏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宠辱不惊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了。
      “说吧。”元安暗自捏了捏食指,“瞧着你这幅样子,是有事情?”
      “是!”元凌利落地从地上起来,“儿臣想请父皇偷偷出宫一趟。”
      仍旧与小时那个将夫子夸奖的字藏在身后来与自己看的小娃娃一般一样的。
      眼睛里亮的什么似的,嘴角却要紧紧抿着,一开口,连声调都往上扬。
      这是只等着父皇夸奖呢。
      “‘偷偷’?”元安看了元凌一眼,“去哪里?”
      “去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
      “何时去?”
      “四日后!”
      元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见了你祖母了没有?”
      元凌怔了怔,虽有些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应道:“魏长秋说祖母还在礼佛呢,儿臣先过来了。”
      “你拉着朕去城西大营,你祖母知道吗?”
      “尚未与祖母说呢。”
      元安看他,父子两个对视良久,元凌渐渐有些着急。
      “父皇?”
      “你祖母还生你的气呢,一去十几日不回,”元安摆摆手,“好好陪陪你祖母,别让她老人家伤心。”
      “儿臣知道。”元凌道,又问:“那?”
      “知道了。”

      元凌却知道,太后却是不生气的。
      “只怕要留下道疤的。”太后端详着,一面摇头。“划的太深了。”
      “那又有什么,”元凌不在意,“孙儿有疤也好看的。”
      “自然,凌儿最好看的。”太后被他逗乐了,又道,“与你父皇说了?”
      “是。”元凌点头,他那点子兴奋劲儿已经过了,“父皇答应了。”
      “兵行险着。”太后道,“你却做得有些太大意了。”
      “天都懒散的久了。”元凌沉静下来的时候,并不太像个孩子,“且不论柔然吐谷浑,梁国占着江南,稻米之乡富足天下。萧真如有统一之意,联络柔然,我大魏便是背腹受敌。朝中诸位大人总觉得有公主和亲,有长江天堑,便万事足矣。男儿无能,才教女儿家背井离乡去和亲,将士废弃,才觉得一条浅溪便能与梁国高枕无忧。朝堂上这些大人们得意的事情,我只道是耻辱。我大魏若兵强马壮,一条小小的长江也挡不住我挥师南下,一统中原。我能想,梁国柔然又怎会无人想?”
      “那便放手去做。”太后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你父皇知你心意,必是欣慰的。别管旁人怎么想,还有祖母给你兜着底。”
      “孙儿当然知道。”元凌笑了,“况父皇最是明白的,应不会罚我吧?”
      “打一顿只怕也是有的。”
      元凌一下子泄了气,道:“那怎么办?孙儿不想挨打。”
      “你也知道怕?!”太后点点他脑袋。
      “倒不是,”元凌苦着脸道,“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扒了裤子打屁股,太丢人。”
      “你父皇一向护着你,且就放心吧。”太后笑着摇头。
      只是太后和元凌都没想到,这顿打不止没逃过,还是一个料想不到的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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