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黄沙道（元凌同人）》羽玉鱼

79、第 79 章 这一场雨，

　　这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草原上的雨天最是难熬，到处都湿哒哒的，连身上都变的黏糊糊。
　　出了金川，元凌这一路人马起初是往北，元汐以为元凌是“围魏救赵”的路子，要往范桑子城。他心里便担心，范桑子城算是柔然最大的城邦，和一般柔然部族聚集不同，因为曾是汉时的城镇，有坚固的城墙，攻城不易。
　　元汐又好奇，元凌将这两千兵士带出来，那是必然存了取胜的意思。哪怕不听李复调遣，只要能解了沃野之围，父皇不止能保他，更会再大加嘉奖。只是范桑子城那个情形，会是怎样才能取胜？
　　前方探子来报，发现柔然部族正往这边来。
　　他们这大队人马往柔然行进，哪怕是换了装束，要想掩藏住痕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叫柔然部族发觉，必然会报往最近的柔然军营。到时候柔然方警示，他们深入柔然腹地，便是一场恶战。
　　元汐好奇，这许多人马辎重，如何掩藏行踪？
　　“何必掩藏？”元凌笑道。
　　“不为了掩藏行踪，为何换衣裳？”元汐拉拉自己身上的皮袍子，他是不大惯穿这种衣裳的。“要是被柔然方发现，咱们深入腹地，岂不是一场恶战？”
　　元凌看他一眼：“咱们这么多人，只要路过柔然部族，哪怕不正面冲突，只要留下这许多马匹脚印，也必然会叫人发现的。”
　　“那怎么办？”元汐看着远处的已经能够隐隐看见的部族群。
　　前面是他们出发之后第一个遇上的柔然部族。
　　他们已经尽量避开部族聚居区，但是这种正在迁徙的部族，避无可避，他们两千多人马，走过之后殿后再小心清理，也必然会留下些许痕迹。
　　“传令下去，”元凌对跟过来的几名将领吩咐，“余休看好马匹，张小舟，带着你的人冲上去。卫蒙掠阵，看好了一个都不许逃。”
　　“是！”张小舟余休与卫蒙三人应了，便去布置。
　　“杀了？”元汐等众人退下了，才问元凌。
　　“觉得我狠？”元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远处影影绰绰的部族队伍：“走漏一个，就是咱们这两千多人的催命符。柔然人要是顺着痕迹追上来，沃野林西阿古拉之围解不了，咱们也是死路一条，你怎么选？”
　　张小舟迅速整好人马冲了上去。
　　那柔然部族不防突然遭袭，部族的男人们迅速上马迎击。然而这部族人数本来便少，不过百来人，年前柔然征兵将大部人马都要走了，留下的部族勇士并不多，事起突然，来不及多做准备仓促应战，面对的又是已经在草原上操练了三年的玄甲军，正面冲锋毫无胜算可言。
　　短短时间，这场战斗便结束了。
　　元汐看着不远处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的兵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知道元凌说的不需掩藏行踪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个部族，一个不留，全被杀死就地掩埋。
　　死人，怎么会泄露行踪呢。
　　己方兵士与胜利，和柔然部族的生死，该选什么，一目了然。
　　可是这般雷霆手段，他是万万想不出来的。
　　他对元凌，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了畏惧之心。
　　这一支元凌带的玄甲军，不是他知道的那种军队。
　　“他们竟然听你的。”许久，元汐才道。
　　他自问调教不出这样的兵士。
　　“听我的去杀人？”元凌淡淡一笑，“谁也不想对老弱病残动手，但是见过一时恻隐之心放走了人，放走的去报信引来敌军，令一营兵士死伤殆尽了之后，谁也会动手斩草除根的。”
　　教训是亲眼看见了，才印在心里。知道自己一时的心软，是要拿自己和同袍兄弟的性命去换的。
　　谁会心软呢？
　　“我这兵士里，有七成是金川乡勇。”元凌又道，“金川乡勇，往上数三十年，没被柔然屠过村的不多。”
　　柔然大军屠城的时候，怎么不心软呢？
　　所以他们心如金石，凶狠凶悍。
　　正是这种凶狠，才令柔然久不敢犯边。
　　很多年后，草原上仍有宁王凶名流传。
　　元凌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从北转向东去，雨渐渐的停了，不等人松一口气，又起了风。
　　风是草原的常客，春天更是风最大的时候。元汐学着其他人，用乌布蒙了口唇，伏在马背上尽量压低身子前行。
　　等到了夜里宿营的时候，乌布除下来，嘴里都是一嘴的土，元汐听着远处有人打趣儿吃土已经吃饱了，只好捏着饼子裹一裹身上的毯子。
　　这是他受过的最苦的罪，他以前也跟着队伍出来，可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手里的饼子又干又硬实在难以下咽，风太大不能生火，水袋里的水也是凉的。
　　路上只遇上过两个部族，这一路他算是也见识了哨子的威力。
　　元凌的哨子可探七十里，一般的部族都能避开去，非常少见。
　　遇上部族反而好一点，收拾完了之后会将部族的羊群杀一些吃，至少有口热汤。
　　元汐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昏了头会跟着去金川，又昏着头答应跟着元凌出来。
　　他看了一眼远远走过来的元凌，咬着牙嗑下一点饼渣子。
　　周围已经有吃完收拾完毕的，开始三三两两挤作一团相互取着暖歇下了。
　　四月里的草原白天算是暖和，到了夜里仍旧冷。兵士们的行囊里都带着皮子，这个时候却难办，地下是冷的，只盖住身子的话，暖和了上面凉了下面，因此往往就两三个人裹在一起，一块皮子搁在下头，一块盖着。既是相互取暖，也是相互警醒。
　　“昨天的羊汤一喝，今天饼子更难咽下去了。”元凌往元汐让出来的半块皮子上坐了，从怀里把饼子掏出来啃了一口。
　　外出行军，再大的官衔也不能带多了东西，两人都是和兵士一样的一块毯子。第一天元凌来找他挤的时候他还一脸茫然，等过了夜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汐那时便悄悄的想，元凌竟然是这样在金川过的。
　　他身为主将，当真是从未外出急行军过。
　　“你说好的二十个菜呢？”元汐恨恨地问，“叫你骗死了。”
　　“你把这个当肉吃嘛，”元凌笑嘻嘻地把他盖着的毯子拉过一半来盖在自己身上，“吃完早点歇着，明日咱们一大早就要赶路。”
　　“哪天不是一大早就赶路？”元汐捏着饼子发怔，“你到底要干什么？咱们怎么往东走了？”
　　草原上极难分辨方向，等到这两日太阳出来，他才确定是往东北走。
　　“你都扔下林西往我这里做副将了，我不该给你送个礼？”元凌一手拿了水袋，“现下可不能说，说了没意思了。”
　　“谁给你做副将了？”元汐道，“你怎么老想我给你做副将呢？”
　　“我看你在吴岩那里，不是也把自己当个普通兵将？”元凌道，“既然你要当兵将，在哪里不是当？你在吴岩那里，哪里比得上在我这里拿军功人头的机会？开始就想你和我在一处，你非去怀朔，你看你军功，人头有我们张小舟多不？”
　　元汐瞪他：“谁要在你这里当副将？！”
　　“给你正将，我去哪儿？”元凌笑道，“就先将就着嘛。”
　　“说了不来。”元汐说不过他，只得道，“你就别嘴上好听了，我来了你敢用？”
　　“怎么不敢？”元凌道，“难道你还把我吃了？”
　　元汐看他一眼：“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把我吃了——你让我死的明白点，你想坑我干什么？”
　　“你自己跟来的，偏要说我坑你。”
　　“哪回不是这样？”元汐自己倒笑了，“我知道是我自己往坑里跳了，你就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
　　“不能，怕你跑了。”元凌只笑，“你要答应了给我来做副将，我就给你说。”
　　“你做梦去吧。”元汐道，“想都不要想。”
　　他慢慢把手里的面饼一点点吃到肚子里，叹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啃这饼子了。”
　　“还得吃好几天呢。”元凌将水袋递给他，“回去请你吃好的。”
　　“说过了少了二十个菜别和我说话。”
　　“仿佛很难一样。”元凌撇撇嘴，“等回了天都请你。”
　　“天都谁稀罕？”元汐道，“就这里请。”
　　“这里？薅两把草给你？”元凌比他吃的快，三两口便和着水胡乱咽下去，“你要吃我也不能拦着，你走远些，别叫人看见楚王殿下和马争吃的。”
　　“你是不是看见我，不挤兑两句就难受？”元汐从来没在嘴上讨过他的便宜，只得偃旗息鼓，“账我先记着，你回去金川还我。”
　　“真不要回天都还？”元凌道，“金川能吃到什么，天都东西才好呢。”
　　“天都多远？”元汐道，“金川过几天就回去了。我可不敢叫你欠债欠久了，欠久了你就赖了。”
　　“仿佛我赖过你一样。”元凌道，“明年就回天都了罢？想吃什么没有？”
　　“你赖我的可多了。”元汐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身上的饼渣子，重新拉过毯子来盖上，“要我挨个给你数数？”
　　“咱们兄弟三四年不见，哪怕赖你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元凌和他并排着躺下，“你怎么好意思记这么久的仇的？”
　　“这么记仇还不是又叫你坑来了？”
　　“你自己要跟来的，别倒打一耙。”元凌低声道，“你就老这样，每回自己做了什么事，总觉得是我坑你。——你只说，是不是你不想欠我情分，才跟来的？”
　　元汐只好闭上眼睛不说话。
　　“你看你装睡，”元凌笑嘻嘻将手往他衣裳里伸了呵他痒，“没理了就装睡。”
　　元汐叫他挠的难受，偏死撑着当不痒，咬着牙道：“你这招儿在我这里没用，我才……”
　　他实在忍不住，翻身去捉元凌的手，两人一来一往在被窝里你捉我我擒你打完了一场，听见远处巡查队的脚步，才算罢了。
　　“你就这么烦人。”元凌笑嘻嘻地道，“这里咱们就是打仗，就你绷个脸什么似的，仿佛我欠你的一样。等回了天都，还不够你绷的，出来命都挂在裤腰带上，还不能松散点儿？”
　　“你才烦人。”元汐道，“咱们这些兄弟里，你是第一等的烦人。”
　　打小儿的烦人。
　　元汐说不清楚他和元凌之间的关系。
　　要比老六十一是比不过，要说老三和老九，也不一样。
　　老三因着出身，学宫里过的并不多如心，老二一身的刺谁都不喜欢，他因着殷家，多的清高的学子敬而远之。天家子并非像人想的那样就被捧着供着，其实各有各的难处。背地里人家议论什么，他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会不知道。
　　他自小就紧盯着元凌。小时并没有什么玩伴，兄弟们之间，元凌与他年纪最相仿，元凌和谁都玩得好，除了最亲近的老六，和老三也好，和一向不招人待见的老二也好，和他……也算好。
　　旁人都想不到，反倒是这个四哥，两人竟还算不错。
　　那种你烦我，我坑你，坑到坑不到的，见了面互相踹两脚，有时候还会顺手帮一把的不错。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真在吴岩手底下老老实实干了这几年。”周围安静下来，有小虫儿在吱吱的叫。
　　“我也没想到，你出了天都跑这里来，还是这么没法没天的。”元汐道。
　　“我哪里无法无天的？”元凌不满，“咱们兄弟里，我最最老实的一个。”
　　“不是父皇护着你，你早叫人打死五百遍了。”元汐道，“还有谁敢和你这样不拿上峰当回事连调令都不听的？你只说，是不是这次又要骗我去给你顶杠？”
　　“谁骗你了。”元凌道，“你就这样的，我一句话没说，你脑子里面早把戏都演全了。”
　　“你怎么不说我吃你多少亏呢？”元汐道，“我倒还记得，姜荣华院子外头那桃子是你去摘的罢？亏得我还想你转性了，还记得给我东西了。结果最后还是算我我头上的。”
　　“不是你说好吃的？那哪里怨我，谁想几个桃子她都那么小气惦记着呢？仿佛宫里缺她两个桃子吃似的，竟然还天天数一数，那许多桃子，结了不就是叫人吃的？再说我什么都没说，当时也没给你，她自己认定的是你摘的，这也能怨到我头上来？——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竟然还记得？”
　　元汐嗤笑一声。
　　人小的时候，可真好。
　　风仍旧很大，把天上的云彩都吹走了，露出星星来。
　　也只有在草原上，能看的到这般的光景。
　　“真不想回去。”过了许久，元汐才低声道。
　　“明年便要调防了。”元凌也低声道。
　　“柔然事快了了，”元汐道，“等这里事了了，我还请父皇许我还在边关呆着，到时候把廷儿母子两个接出来，离天都远远的，爱怎样便怎样。”
　　元凌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宠妾远妻，不是好事。”
　　“我心里头，她就是妻。”元汐淡淡地道，“谁爱娶谁娶去，和我没关系。我在边关这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求什么，当个郡守也好，当个县守也好，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家里来过两三回信，只说廷儿长大会叫爹爹了，府里一切都好，叫他别挂心。
　　他怎么能不挂心？母妃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叫他怎么立功争光，殷家的脸面都在他身上，舅舅一封一封的荐书往他营里塞人，也不管他在营里立不立得住。至于那位弟弟，连一张纸都挡不住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切尽在掌握的聪明劲儿，那高高在上的指点，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还有殷素，张口就是老爷说，仿佛舅舅放在他身边的眼睛，一举一动都要听他的，不然就是任性，就是不把殷家的利益放在眼里了，就是要动摇大局。
　　便是好笑了，殷家利益如何，他姓元，又不姓殷。
　　不姓殷又怎样，母妃姓殷，他便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他自请去驻守林西，元凌那边一有军功，邸报一份，舅舅给一份，母妃给送一份，连殷素，都要抄一份给他。
　　人人都指着他压着元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原先这些年，他也这样想，或许加把劲儿，能压过去。
　　可来了金川，他反倒将心思都压下去了。
　　他在行伍里待了这些年，不过几日便知道了。
　　只怕这辈子，他都比不过元凌。
　　人家在草原上啃米面啃饼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人家往柔然练兵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只用看一天那些玄甲军，就知道自己手里的明铠军都得拿去喂狗。
　　他拿什么比，殷家又拿什么争？
　　徒增笑耳。
　　他偶尔又开始像小时候那样偷偷想，要是和四哥是兄弟就好了。
　　身边的元凌已经睡着了，偶尔梦里头咳嗽两声，又咂咂嘴，仿佛梦见什么好吃的。
　　他这几日看见元凌似是不大好，脸色总发红，有时候便咳嗽两声。
　　他什么也不问，只当没看见。
　　没看见，比看见好。
　　要是他不是殷家出身就好了，要是元凌不是太子那一党就好了。
　　要是……要是舅舅和阿湦，心别那么大就好了。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呢？
　　像这草原上的安宁，也不过一时半刻的罢了。
　　等到睁了眼又一天，又是你死我活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