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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过了年,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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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金川便紧张起来,柔然大军集结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从前线传到后防,金川各处开始坚壁清野,大营出去的探子眼见着多起来。
金川城里的百姓反而平静的多。这里的人,哪年没见过柔然南下袭扰?年纪大些的,还记得几十年前柔然大军压境的情形。
九原的粮食赶在年前终于补齐,元凌将一部分运到了万山坳的大营里,从大营到金川的各处卫所趁着猫冬的时候重又加固了一遍。
天气渐渐转暖,终于能将皮袍子脱下来,又开始刮起大风。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晚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元凌掌灯时候才从外面回来,脱了蓑衣仍旧是一身的湿冷,李胜儿早备好了热水,抬进来泡了好一阵,这才勉强醒过乏来。
李胜儿服侍着元凌出来换了衣裳,见他精神尚好,才问道:“晌午的时候平安郡来信了,好大一个匣子,奴婢现下给您拿过来?”
“拿过来罢。”元凌拢了拢领口,嘴里一阵阵的泛苦,又问道:“有姜汤没有?”
“可难得殿下主动要喝一口。”李胜儿笑道,“这湿冷的天,奴婢还想着一会儿怎么哄着您喝两口呢。”
他赶紧出去,一会儿将平安郡那边的箱子并一壶姜茶都拿了来。
元凌先不去看那箱子,自己倒了两碗姜茶灌下去,仍觉得不大好,又问:“我记得之前阿洳给的那个什么药丸子,还有没有?找出来让我吃两个。”
“六殿下好几年前给的,便是找出来也不能吃了。”李胜儿忙问:“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叫吴太医来把把脉么?”
“算了算了,”元凌连连摆手,“上次咳嗽了两声,开药开了一锅,我都要以为我命在旦夕了。”
“六殿下还给了几张方子的,奴婢拿来殿下看看,照着方子抓两副殿下先吃着?”李胜儿道,“上回也是最后换了六殿下写的治风寒咳嗽的方子才好的。”
“先等等罢,”元凌再倒一碗姜汤,憋着气两口咽下去,“只是觉得略微闷得慌,兴许是天气太潮湿,去年也这样,过了春天也就好了。”
“总不好老拖着,”李胜儿迟疑道,“要不殿下下次往天都里写信,要个大夫来罢?吴太医叫您老使唤去大营不说,奴婢瞧着他只擅外伤,内疾上却是了了。”
“总不好把太医院都叫来。”元凌笑道,“再要这要那的,只怕天都弹劾我的奏卷都要堆成堆了。”
“陛下愿意给,旁人想要捞不着,自然眼红殿下。”李胜儿道,“殿下在前线这样吃苦,便是用点儿好的怎么了?看不惯的,怎么不将自家孩儿送过来?”
“那你提醒我,下次写信的时候添上,要两个内科的大夫过来。”元凌道,一面将那个大盒子打开。
“这是?”
一整箱的木头块儿,附着一卷纸卷。
“去把工营的……哎呀我自己去罢。”元凌打开纸卷略看了一眼,接着又卷起来站起身来。
“您又出去?”李胜儿连忙将盒子重新盖好。
“去大营。”元凌将手里的纸卷也放进盒子里,“去找油纸,把这盒子包好,务必不要进了水。”
“是。”李胜儿连忙出去吩咐。
那盒子里,乃是元凌去年写信的时候提起来的投石器。
他曾见金川东北边有些贫苦人家,冬日里以黑油为火。金川一带的烽火台,也多以点燃黑油出来的黑烟为号。
这黑油味道及其刺鼻,却不须多费心便可取得。金川往东北去,有个黑油泉,泉眼不大,往外出的便是黑油。黑油遇火则燃,只是烟太大,一般人也不爱用。有那家里穷的,便去接了来用。路上都要小心,这东西遇上一点火都会燃起来,水扑不灭,危险的很。
元凌知道之后,悄悄叫人将那黑油看管了起来,平常人去取倒也不管,只小心不叫落到旁人手里去。然后往郭景云那里写了信,想要能快速装卸的投石机。
这黑油遇水不灭,反倒烧的更厉害,若是遇上敌军攻城,守将居高临下,以黑油泼上,再投之以明火,对方还能剩下几个?到时候再有投石器,远处的敌军也跑不了!
郭景云那里得了信,果真给做了个好拆装的过来。
不止将实物画了详细的图纸,还做了一个缩小的过来。那盒子里头,就是小投石器的零件儿。
“这个好!这个好!”工营的统领蒋冠杰一面拿着图纸零件儿一个一个的比着拼起来,一面连连道:“到底是京雨先生,这东西却好造,也好运输,十来人一人备一个零件儿,用时候就地装起来,不用了也好拆卸。”
郭平振一面看他忙活,一面酸溜溜地道:“京雨先生当真好脾气,殿下要什么便是什么,去年送了改良的小弓,今年送了好装卸的投石器。”
“我去年,可是拿东西换的。”元凌笑嘻嘻地道。
郭平振再追问,他却再不肯说拿什么换的。
拿什么换的呢?
元凌出去巡查,一箭射下来两只大雁。这些东西又不能送去,他灵机一动,只将大雁翅膀上挑了两根最好看的翎羽,夹在纸卷里送了去。
千里迢迢送了两根雁翎来,景云却看得比一起送来的皮子绸缎等物都贵重,特地将梳妆盒子收拾了一个小抽屉出来,将一根放在里头,另一根做成书签儿,天天的放在手边用着。她一直记着元凌说过的弓箭不顺手,天都里一直都试不到趁手的材料,到了南边去,终于寻了合适的弓弦,元凌射狼所用的小弓,便是景云送来的。
“这个容易造吗?”元凌又问。
“看着不难。”蒋冠杰连忙道,“咱们今冬里为了加固防事备下的木料也还有,都是现成的,可以先拨出几个人手来先造两架出来试一试,若可以,便多造一些备用,木材尽够的。”
他这里正说的,外头突然传来尖利的哨音。
“吱吱——吱——”
有敌来袭!
“报——”令兵疾步进来,“殿下,城外三十里有柔然军约三千人,正往金川逼近!”
“知道了。”元凌一点头。
“偷袭?”郭平振道。
“来的好快。”元凌拿起案旁的兜鍪,吩咐蒋冠杰,“尽快组织人手,先造出两个来试试。——让你们准备的皮囊,准备了多少?”
“一千来个。”副统领吴静忙答。
这是他督办的目项。
“尽快分出人手来造投石器,皮囊也要再多些。”元凌一摆手,带着郭平振往外走,“去城墙上看看。”
金川城外,借着偶尔的闪电,能看见远远的黑压压的一片。
柔然来袭!
烽火台的火把已经点起,远远的烽火台次第亮起,向大营和后防传递敌袭的消息。
“弓箭手准备!”
城墙之上来来回回的兵士沉默而有序。
又一道闪电划亮了天空,玄甲军以城垛为掩护,弯弓抽箭,静候上峰命令。
黑色的面罩之下,是冷静的呼吸。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防守之姿面对敌人,却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敌军。
之前两年多的拉练,他们早就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
所以,他们不惧!
这一战,他们早有准备。
“殿下。”高军早站在墙头,见元凌上来,忙躬身行礼。
“人不少。”元凌皱着眉头看着远处开始发起冲锋的敌军。
“看着不止三千。”郭平振道。
“来多少,杀多少。”元凌冷笑一声,伸手:“鸣镝。”
高军将一支鸣镝放在他手里。
“天太黑了,可惜看不到他们头领。”元凌慢慢搭弓拉箭,“好在将旗总是能看得见的。”
“吱——”
鸣镝带着尖利的啸声直冲对面。
鸣镝一出,城墙之上的弓箭手跟着弯弓搭箭!
瞄准出手!
鸣镝所指,便是箭之所向!
将旗应声而倒!
城墙上的弓箭手再次弯弓搭箭!
夜袭远远已被发现,对面的敌军已经不再掩藏行迹,全力发起冲锋。
马蹄声合着雨声传来,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吱——”
又一只鸣镝射出。
又一阵箭雨落在柔然士兵的头上。
“冲!冲!”
柔然的头领大声传令。
为了奇袭,他们这一队人马没有盾牌掩护,既然对方已经早有准备,只有强攻!
“吱——”
再一次鸣镝声起。
“高军去西门看看。”元凌道。
西门防守要略薄弱一些。
“是!”高军立刻转身下了城墙。
“叫令兵,往九原和沃野急报求援!”元凌对王盛道。
“是!”
今晚突袭金川,别处城池是否也遭到了突袭?
元凌所料不差,不止金川,借着雨夜掩护,固阳、十莫等都被偷袭。
到天亮,元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柔然军队,心头一沉。
“弓箭手准备!”郭平振再次大声下令。
城外的柔然军队又一次攻城失败,退去之后略作调整,开始了今天的第四次进攻。
元凌退后两步。
“西边有过来支援的。”王盛领了两个哨子上来,“固阳城破!”
“这么快?!”元凌一惊。
不过一天一夜,固阳十莫相继失守!
“哈日罕顺着固阳,绕过咱们直奔九原去了。”王盛接着禀报,“半路与九原去救援的援兵遇上,厮杀在一起,尚看不出胜负。”
“哪里遇上的?”元凌皱眉,“谁带兵?带了多少?”
“李子乡。”一个哨子道,“卑下本是跟着哈日罕,半路上遇上的援兵,因离得远,只看见援军打了‘袁’的弃子。”
“咱们的援兵呢?”元凌问。
九原往金川最近,只有一天路程,从昨夜求援的信号发出去,到现在天快黑下来,援兵便是爬也爬到了。
王盛摇头。
“便知道是这样。”元凌“哼”了一声,“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计较这个那个。”
“卑下远远看着往九原去的柔然军,至少也有两万余。”一个哨子又道。
“这是绕过了咱们。”元凌皱着眉,“要是九原也撑不住,吃下九原咱们便是一座孤城,几万大军围城,守的便艰难。”
“长枪!”郭平振大声传令。
有部分柔然士兵已经借着盾牌掩护冲到城下,开始架起云梯。
“你们下去,九原方向密切注意着,有消息立刻来报。”元凌一摆手,抽出剑来。
先守住这一场再说。
弓箭手撤下去,盾牌、长枪队上前,短刀阵押后。
郭平振一个个命令传下去。
城楼之上除了脚步声,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
噤声。
敌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之后,将士们渐渐开始习惯了这种节奏。
以鸣镝为引射击。
以盾牌为掩护将搭上来的云梯推下去。
长枪队上前将借着云梯爬上来的敌军捅下去。
短刀阵与冲上城墙的敌军厮杀。
城墙上溅上一层层红色的血。
有敌人的,有同袍的。
外面的敌人不识生死、不畏疲倦。
他们也只能咬牙向前,守住这座城,守住这城中百姓。
玄甲军中,有许多是原金川的乡兵。
他们知道柔然的凶残。
只要抵抗了,那便要抵抗到底,只能赢,不能输!
否则便是柔然人屠城报复。
往上数几十年,当初金川城破,谁家幸免过?
援军不至又如何?
往后看,宁王殿下站在城楼之上!
有宁王殿下在,我们便靠自己!
九原这时,已经自顾不暇,哈日罕两万兵马围城,沃野分兵乏力,陈昱率部坚守,也已经苦苦坚持了十五天。
金川坚守了十七天。
两处久攻不下,柔然士气低迷,疲态以显。
元凌在城楼上守了十七天。
他是主将,不可退后半步。
“刀钝了。”元凌皱着眉将手中刀扔给亲卫。
今日是第十八日。
“殿下。”高军过来,“这一波下去了,您先下去歇一歇罢。”
柔然的进攻一次比一次间隔的时间长,他们不擅长打这种攻防战,久攻不下,从长官到士兵看上去士气都下来了。
“九原情况如何?”元凌摆了摆手,找个空一点的地方干脆盘腿坐下。
其他几人便跟着坐下。
有亲卫取了干净的布带和伤药过来,元凌有些费力地去解外头的战甲。
高军忙上前帮忙,给他除了甲衣,将里衣拉开,把叫血浸透了的布带接下里。
前两日一时大意中了一支冷箭,又叫冲上来的敌兵一刀划在肩头上,因为不得休息,伤口到现在都不曾愈合。
好在那一次最凶猛的冲锋之后,柔然人好像也没多少力气了。这几天的冲锋都有些有气无力。
城外有些骚动。
“怎么了?”元凌站起身来。
“报!”站在前头观察的伍长过来禀报,“城下好像在后撤。”
元凌连忙上前查看。
远处正休整的柔然士兵,果然在慢慢后撤。
“嗖——”
一支冷箭直奔元凌面门。
高军惊的往前一扑,将元凌直压在城垛上,那冷箭贴着两人的头顶,“哚”的一声钉在后面的墙上!
元凌看时,果见下面有一人骑在马上,朝着城楼扬了扬弓。
“呵。”元凌冷笑。
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元凌将腰上的箭摘下来。
“殿下,您的伤!”高军忙道。
“他把你兜鍪上的饰缨都射掉了。”元凌道。
高军伸手往兜鍪上一摸,果然没了。
他回头一看,那钉在墙上的冷箭下面地上,不正是自己的饰缨?
元凌趁着高军回头看时,一箭便射了回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人见元凌还击,冷笑一声,一个镫里藏身躲过箭去,正要举弓说什么,猛觉喉间剧痛,低头看时,一支小箭正插在自己脖子上。
城上玄甲军大声欢呼,城下柔然军却是一片惊呼。
“快!大声喊塔拉死了!柔然败了!”
高军连忙大声吩咐。
那刚刚被箭射中掉下马的,正是他们的主将塔拉。
“塔拉死了!”
“柔然败了!”
墙上众兵士得令,立刻大声喊将起来。
城下柔然众人听言主将身死,一时便回头四处寻找,果不见主将身影,又听城头大喊“柔然败了”,又正后撤,一时便纷乱起来。
“张小舟!”元凌大声道。
“在!”
“带上在城下的骑兵,趁着他们主将已死,冲上去杀一波!”
“是!”
张小舟连忙往城楼下跑。
“这种蠢货,两军交战,竟然自己跑到前面来。这些天都离得远远的叫我找不到空儿,今天竟然送上门来。”元凌笑对高军道,“竟然还有冲到前线的主将。”
高军摸摸鼻子,抬头看了元凌一眼。
您也在前线呢,主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