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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粮草场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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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场这时正忙碌着,施伟一大早便叫人叫了来。前番粮草发放,多数营场已经领走。金川的粮草最多,前头来的郭平振因着只有六成,干脆不曾领走,连条子也未签。
这次来的这个带队的张裕,当真是深得施伟欢喜。
粮食已经领到最后,多的是挑剩下的,也有掺了石头的,也有发霉的,挨挨总总能吃的不过七八成最多。那张裕极为腼腆,见了施伟小气家家的,施伟不过略说得几句,便“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将那不怎么好看的粮食都装到车上去。也有那看不过眼的,与张裕指点几句。张裕便涨红了脸,跑过来问施伟。
施伟是什么人?一面哄着并没有多少霉变,一面悄悄递了十块金饼子过去。那张裕起先不敢要,红了脸推脱,等到施伟悄悄指点看别人也有拿的,这才期期艾艾的收了,便只得任由粮食装上了车。
施伟只觉得再没有这样放心了。然而等到签条子时,却又出了问题。
那张裕虽面皮薄好哄,却死活不下笔签条子。
“张大人这是?”施伟听属下禀报,只得又来找张裕。
这看着腼腆的小丘八,不过这一点功夫便学会卡住要钱了。
“非是我不愿意签,”张裕拿着从施伟那里拿过来的条子笑了笑,“我家殿下一会儿便到,这条子,合该着他来签的。”
“你家……”殿下?
宁王?!
“宁王殿下早早就来了,说是先去拜见陈大人,回头便来找施大人呢。”张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一指施伟身后:“喏,殿下来了。”
施伟回头正要说话,那之前早早跑出来找他的米铺伙计叫人领着急匆匆过来:“大人!”
“哟,这是哪里的伙计,怎么跑到大营里来了?”有人笑嘻嘻地问。
元凌。
施伟却是认得元凌,只得上前行礼:“殿下。”
“施大人。”元凌虚扶了扶,“可是久见了。”
施伟已经看清了被元凌裹挟来的自家掌柜。
“殿下这是?”施伟指了指掌柜,“何意?”
“听说鸿升米铺是施大人的产业?”元凌笑一笑,叫亲卫将秤放下,“我是相信施大人的。所以往施大人家借了这秤出来,今日不是来领粮草嘛,务必要好好称一称,看看到底有多少?”
他从张裕那里将条子拿过来:“本营兵丁两千七百二十一人,军马三千零一十九匹。按着口粮算,粟米要两万五千石,我今日正巧也有空,咱们好好称上一称,也算打发时间。”
“殿下说笑了。”施伟看了一眼自家掌柜的眼色,便知道不好,“我这里事情还多,哪里有时间一斤斤的称?”
“事情多?”元凌笑了,“施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初见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慢慢抽出金剑,道:“看来施大人是贵人多忘事了。那我只好帮大人回忆回忆——我当时说,施大人生的这样肥壮,要是饿着了我,正好当大人做一顿吃食。大人记起来了吗?”
金剑搁在施伟的肩上,元凌冷笑一声,吩咐张裕:“重新给我卸下来,那霉烂了的,掺了石头的,都给我放到一边儿去,好好给我称一称,本王要看看,施大人给我这连人带马小半年,到底准备拨过来多少粟米?”
“是!”张裕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有些腼腆地从腰上解下那个荷包来,“这是施大人送给卑下的好处。”
“既然给你的,便拿着。”元凌笑着拿金剑的剑鞘拍拍施伟的脸,“倒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四命军需官,竟然还能这样肥壮——我手下一个五命的校尉都有这许多好处,本王一个王爷,该能得多少?”
“殿下……”施伟心中一凉。
“去给我和施大人搬两张胡凳来,站着该多累?”元凌收了金剑,轻轻替施伟掸了掸肩上的尘土,“就劳烦施大人和我一起来算一算,这单子上的两万五千石粟米,到底有多少?”
元凌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手下那些兵士也是一样的自来熟作风。便有人往稍远处帐子里去,搬了几把胡凳过来,竟然连茶水都送了过来。
元凌便叫施伟坐下,一同等候。
两万多石粟米,只有这一杆秤,秤起来便十分缓慢。两人坐了小半日,那成堆的粮车,也没有过去多少。
元凌看了一眼施伟,笑道:“我倒是没想到竟然这样慢,只怕咱们还得在这里坐一阵呢。”
施伟勉强笑道:“殿下瞧着,这两万多石粮食,只凭这一杆秤,哪里容易秤得?殿下要等,只怕要好几天呢。”
元凌摸着下巴皱眉:“本王的功夫宝贵的很,那哪里有这许多空闲做这样水磨的功夫?”
一面朝张裕招手:“你们快一点不成?拖拖拉拉什么样子?”
张裕赶紧过来,一张嘴说话便又红了脸:“殿下,不是卑下们慢,只有一杆秤,再快也快不到哪里。”
他看了一眼施伟,迟疑了一下,道:“要是能多些秤来,便也快些。”
“那便多用些秤,这个还用我再问?”元凌沉了脸,“难道这么大一个粮草场,还缺了秤不成?”
“可是卑下第一次来,不知道哪里有秤……”张裕小声回道。
施伟忙笑道:“这倒是下官的不是了,下官这就叫人将秤抬过来。”
“我就说嘛,”元凌笑了,“施大人这里,还能缺了秤不成?”
“施大人就是个慷慨好义的性子,本王最喜欢。”他拍拍施伟的肩,对张裕道:“咱们不是带了些押运的弟兄过来?去叫上十来个小队,出了大营,只往那大的米铺去,把那粜米的秤给我搬个两三十来,落款写施伟施大人——记着,只要粜米的秤,籴米的秤不要,记住了?”
张裕应一声,转身去点人。
“且慢!”施伟连忙站起来叫到。
张裕哪里听他的,脚步顿都不曾顿一下,飞快的跑了。
“施大人对自己得有多自信,还要命令我的兵呢。”元凌捧起茶,笑了一声。
“殿下!”施伟回过头,已经沉下了脸。“殿下来领粟米,下官恭迎着,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元凌放下茶碗,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粮车,“两万五千石的粟米是你开的条子,既然开了条子,就是你施伟知道当拨给我多少,两万五千石的粟米,一万石的草饼,今天既然开出条子让我装车,本王按着条子办事,怎么叫强人所难?——你要没这些,怎么开出来的条子?”
“殿下在军中日久,哪里不知道实际?”施伟苦笑道,“当初殿下也在六部里行走,这些弯弯道道还用下官说?户部哪里会拨全?不过拨个七八成来,权当拨满了,到了镇上,又扣下一部,咱们这里到手的。也不过六七成,殿下的粮草,给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动一根指头,陈昱大人的指示,哪营里都是按五成来的,殿下这里最多,凑出来的六成多少人都眼红呢。原本早给殿下备好了的,殿下久不派人来,别的营里眼馋好粮草,下官一个小小的四命军需能有多少本事?报到上峰去,上峰又不说话,下官能有什么办法?”
“施大人不往天都里头去,可能不知道,”元凌笑道,“我却是从来不在六部走动的,六部怎么样的情形我是不知道的,更何况,我人在这里,管六部的事情干什么?我只管我手底下这两千多口人,外加这一万多馀士和家眷,别人和我是没关系的。”
“殿下这话却错了。”施伟道,“殿下这里多了,旁的营里便要少。去年殿下拿了实实在在的九成,旁的营里便只得个四五成,殿下怎么忍心叫旁的营里将士饿肚子?”
“旁人饿肚子,是陈昱大人和你军需官操心的事,我一个小小的金川守将,哪里能越级越权管这些?”元凌道,“那到底这九原城是我的,还是陈昱大人的?”
“殿下这话说的却实在了。”施伟道,“您这几百人来,按着秤要一斤不少,陈大人可都没您这样霸道的。”
“霸道?”元凌笑道,“陈昱大人批了我两万五千石粮食,您这里给我开了两万五千石的条子,我按章办事,原来叫做霸道?”
张裕叫了人去,不一会儿果真抬了一堆秤来。
这一台台大秤一字儿摆开,速度果然快了起来。
施伟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鸿升米铺的掌柜,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到现在虽然没说上话,他却早听明白了。
元凌弄来的秤,指明了全是粜米的。
外头农户往米铺里头粜米,专门有一杆秤,这杆秤到底约出多少来,是米铺子里头公开的秘密。
这两万五千石的粮食,实际只有一万六千石。一万六千石里头,还有那霉烂的坏掉的,这些且不论,从米铺里拿来的这些粜米的秤,一斤只称八两都算多的,实打实的称出来,能称出一万两千石都是多的。
从早晨称到日落西山,最后才算是加完,勉勉强强,一共一万零三百六十七石多一点。
元凌听完报账,抖了抖条子,笑看向施伟。
“殿下!殿下!”施伟着了急,连忙站起来上前,就要去拿那张条子。
“施大人。”元凌慢慢伸手拽住了施伟的前襟,“少了的,一斤不少的给我补上。少了一两,咱们往甘露殿说话。”
“殿下!殿下!”施伟急得快要结巴起来,“您看看,您看看!粮草场里只剩下这些!按着陈昱大人的安排来的,下官真的是一斤都不曾短您的!当真是各营里,都是按着六成算的!”
“我早就说过了,你给各营里到底几成,我是不管的。和我也没关系。我只问我这里,一斤都不能少。少了,你说说,该怎么办?!”
“下官这里,当真是没有了!”施伟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您就算是生煮了我,我也没有啊!”
“我干什么要生煮了你?”元凌笑了,“你这一身肉,才值得几个人吃?”
元凌放开施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这人,最是重法遵纪。既然大人这里不够咱们吃的,只好出去借粮了。”
他一招手,两边自然有人挟起施伟:“请上施大人,咱们找有粮的地方去借一点,不就行了?”
“殿下!”
“带上人,”元凌拍了拍手,突然一指仍在旁边站着的鸿升米铺掌柜,“要说有粮的地方,可不就是米铺?咱们就从鸿升开始,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