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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第一场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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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还没化完,第二场雪就来了。
按着这里的风俗,头两场雪不该沾身,乃是老天爷泼出来的屎尿,下雪时候不到遇上大事儿,是不出门的。等到第三场雪,才叫老天爷的面屯儿。然而这地方,等面屯儿开屯,就不是下个一天两天,老天爷慷慨,自此每次不撒个六七天是不罢手的。
所以一到了见雪的时候,人便都往暖和地方猫着,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金川去年,便是借着大雪封路交通不便的时候,吃下了擦查干。
战报送到九原,陈煜很是紧张了一阵,他算是领教了一回这位小王爷到底如何的胆大妄为,一面八百里加急的往沃野和天都送,一面全面戒备柔然方面反击。
然而紧张了小一个月,柔然没动静,天都的旨意倒是来了,仍旧言简意赅:“着宁王便宜行事”。陈煜没话说,只求这位王爷往后不要再送这样的惊喜给自己。
他也知道不可能,这位胆大包天的王爷,有一便有二,从叫下属带着兵倾巢而出一夜之间拔除二十四寨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最怕的事情来了。旁人只会觉得元凌所部骁勇善战,他却是知道的,元凌将金川的驻防调去了八百多,人手不够连兵士配的馀士都用上了,金川整个防守只剩下百余人,如果当时遇上柔然袭扰,金川无异于一座待宰的空城。要是游匪的山寨不那么容易被瓦解,稍微拖上一拖,不出三日柔然人就会去攻打金川,金川必要落在柔然手里。
有这么个疯子一样的王爷在自己手下驻扎,简直就是一个火药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了。
天都的封赏下来,陈煜作为元凌的顶头上司,三年来第一次又加了一个散阶。
然而他并不想要,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好好把剩下的驻防日子过好。
只怕天不从人愿。
陈煜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叹了口气。
这个天气,只怕那位祖宗又像去年一样要去捅天了。
元凌要是知道上峰这样想,一定会觉得很冤枉。
这次真的不是他去捅天,是旁人要来捅他了。
黄建伟的马队在第二场雪刚刚开始化的时候进了金川。马队进了最近的德胜庄休息。他悄悄去找孟岑。
也巧,孟贝今日休沐在家。
孟贝在兵营里开始并不顺当,先是当众挑衅教头张先,他原是不服气张先的。张先乃是元凌从天都带来的少年兵教头,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动起手来却极老练。孟贝原仗着自己多年与柔然军交手,经验丰富,等到一上手便知自己错了,他在张先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撑不到。要是真往生死上论,十个孟贝也死净了。
张先赢得轻松,一边看热闹的高军等比完,原本还同旁人跟着哈哈大笑,接着脸一沉,上来两个行刑官一左一右拿住了他,孟贝才真正知道为甚一向忙的不见人的高军为何在此。
正等着他比完了好按军法处置呢。
顶撞上峰,杖三十。
孟贝是孟岑的长子,自小孟岑教导随严格,他却也是几位懂事,武艺兵法样样出众,从不叫人费心。长大后也是比试拿的总教头,虽前线直面生死,却也是一路顺风顺水,从没受过一回惩罚,当众叫扒了裤子打屁股,这时头一遭。
那板子落在身上,一下便打的他眼前金星乱冒。日后孟贝每每回想起来,都想回去掐死第一下没挨住惨叫了一声的自己。只这一声叫,将他三十多年的威严算是全叫碎了。哪怕后头他叫打的昏死过去也没再出半声,也还叫人嘲笑了很久。
也是这一顿打,他养伤时,父亲说的话才真叫他听进了耳朵里。
和他动手的张先,往金川的路上便砍下十二颗人头,是除了宁王斩获最多的。
宁王少时因擅自更改演练目项被杖责三十,自始至终不曾出一声。
宁王十二曾猎虎。
宁王带来的那些少年,甚至比他们金川这些多年与柔然厮杀的兵勇更凶悍。
“你好好看着,这才是为将之人!”父亲从来没有如此兴奋过,“好好学!别当他年纪小就轻视他!有些人,有些人学一辈子,不如人随便看两眼!——这是什么?这是天赋!是灵气!能择良主,可事半功倍!你好好跟着,宁王是要干大事的人!我孟家,日后的荣华富贵都记在你和宁王身上的!”
孟贝听进去父亲的话,他们被宁王整编的乡勇里,也有受不了操练之苦想逃走的,也有之前一呼百应的战庄统领或是庄主没了当初的威严心存怨恨的,慢慢都被宁王清除走。可他坚持下去了,重新从当一个兵士开始。他不止坚持下去了,而且慢慢又升到了伍长。
他记得父亲的话:“我孟家日后的荣华富贵,都记在你和宁王这里!”
“自范桑子城到巴彦,有不少部族在整理行装,似乎是有集合令下来。”黄建伟对孟岑道,“我总觉得不对,往常你也知道,这种集结一般都是春天雪融之后,我边防便要受一些冲击。”
黄建伟与孟岑乃是老相识。战庄只能防御,和各路的客商都有联系,尤其深入柔然的消息,多要靠这些穿梭各地的商人们提供。
孟岑和孟贝对视一眼。黄建伟多半年不在金川,不知金川情形。他两个却是知道的。
孟贝便问道:“黄叔可知道他们是打算往哪里去?”
“不知。”黄建伟摇头,“我也打听过,说是只有带队的首领才知道去哪里,然而小部族的首领说也不过是一个临时集合的地方,集结完了,有王帐的卫士来带人走。”
“就是并不知道去哪里?”孟贝沉吟着问。
“是。”黄建伟道,“只是这情形却叫我想起二十多年前。”
柔然集结三万大军攻打沃野怀硕,黄建伟在之前半年,也见柔然部族集结勇士。
“此事非同小可。”孟岑皱紧了眉,“必要让王爷知道,好早做打算。”
孟贝立刻站起来:“我去报给王爷。”
孟岑点头:“你黄叔经历过当年柔然攻打怀硕,他既然觉得可疑,那必然是有几成类似。务必要告诉宁王这点。”
“那位宁王,可是金川的驻防官?”黄建伟忙问。
“正是。”孟岑道,“而今金川的战庄兵勇都收归宁王手下,你才回来,只怕还不曾了解。”
“非也,”黄建伟笑道,“我进了咱们大魏的地界儿,便屡屡听过这位——可否让我和贤侄同去,也好详细些。”
“也好。”孟岑见黄建伟愿意同去,更是欣喜,连忙叫人备马,与孟贝同去。
元凌也刚刚得到消息。
出去打劫的看到些部族在整理行囊,因着去年并没有这样的情况,便报了上来。
也去打探过,却没有头绪,只道王帐下令,要往北回撤。
元凌拿着探报与几位属下商议。
李琪因着女营训练有方,已经升到总教头,仍兼着女营的队正,元凌要议事,便将他一起叫了过来。
“情形不对。”元凌道,“咱们这里再蹦跶,也不过几千人,没有把柔然王帐吓得连部族都往回撤的道理。”
“他们撤了,咱们便跟上去。”郭平振道,“省下咱们还得费力气,不管是什么目的,地既然扔了,咱们就占住种起来,等明年他们回来,咱们还是以前驱离的方法。”
“只恐有诈。”高军摇头,“看探子说,回撤的也不是一两个部族,空出这么一大片地方,咱们要是全占了,要分出许多人手去巡逻把守,驻防上便更分散。到时候柔然方要是集中力量回击,咱们抵挡不住。”
“能向九原要点兵?”张小舟想了想,“放着大片的地不占,总觉得吃亏了。”
众人齐笑起来。
“李校尉如何看?”元凌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李琪。
“卑下想,”李琪想了想,慢慢地道,“总还是先要探查出柔然想要做什么,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这个还用你说?”王盛嗤笑一声,“只是现在雪下的大,探子外出也难,一到这个时候,派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两三倍,先不说伤亡,能探到的消息却少。——这次他们消息尤其严密,一级一级的,几乎探查不出什么,小部族的人只听命行事。”
“殿下,”卫士进来禀报,“虎营的队副许依带着手下孟贝求见,还有一位客商,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孟贝?”元凌看一眼在座的众人,“叫他们进来。”
三人进来行了礼,孟贝便叫黄建伟将探知的消息说了一遍。
“老人家当年也见过柔然攻城?”元凌问道。
“那倒不曾。”黄建伟道,“草民当时在范桑子城,因着边关战事,城门都关了,驻防也不许出入,原本是要带着货物往行唐去的,在范桑子城逗留了一年多,直到柔然撤军才回。”
“当初柔然军便是这样集结的?”
“当时草民是往柔然去,经范桑子城去蒙赫。路上便见许多部族集结勇士,有头领带着往集结地去,集结地有大统领和王帐卫士,然后带往总集结点。”
“王帐卫士?”元凌问。
“乃是花察儿王帐直接派出来的卫士。”黄建伟道,“不过更多是任命的元帅的卫士。”
“你知道的倒多。”元凌看了一眼黄建伟。
“不瞒王爷。”黄建伟道“草民原是曲真人氏,四十余年穿梭在柔然与大魏之间,受战庄所托,收集消息。”
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只是马队行走缓慢,也受城池扣留,许多消息不能及时报回,也只能当做是风土人情来搜集整理罢了。”
元凌点头,张小舟便将孟贝黄建伟带下去。
“如何?”元凌问高军。
“总该知道到底怎样。”高军想了想,对王盛道:“既如此,便朝到底是不是集结军队这样,多派人手去。
“也要往九原和沃野那里报上去,”郭平振道,“早做打算。”
元凌思索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