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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见 元凌头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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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凌头上那伤总是瞒不住。他自己更不在意,也没个遮挡,当日里在延嘉殿歇下了,第二日顶着一路小宫人偷偷的张望大模大样回了宣德宫。
太后往后头佛堂去了,懒得见他。
元凌一面换衣裳,一面对着魏燕子叹气道:“祖母原来对我多好,每出门必要等我的,去岁我回来,祖母哪儿哪儿不是想着我。过年来我往军中去,祖母连送都不送我,点个头说‘走罢’就打发了。而今更可好,我都伤成这样了,祖母自去听那老和尚念经,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魏燕子早听说延嘉殿事,含笑听着他说,手里利落的取了墨玉小冠与他戴上,道:“殿下自己不爱惜自己,还要怨到娘娘这里来,您但凡学问上上点心,陛下怎么舍得动手?娘娘只说,她老人家是不舍得给您立规矩了,正该让陛下说道说道您呢。”
元凌更愁眉苦脸,道:“连祖母都不肯与我做主,往后父皇的小状是告不得了。”又问:“祖母怎么也开始听老师唱经了?上次回来倒是见着案上几卷经书,我倒没放在心上,不想祖母倒是上心了。”
魏燕子听他问,道:“这也是外头兴起来,渐渐传到宫里头,几处宫里的贵人们倒也都存着几本了,前几日几位贵人过来道安的时候说起来,说是原梁国的高僧法号慧午的,云游到天都,而今在承业寺挂单,都说是有修行的。郑荣华来求娘娘,想请他来给十四做个法事,其他几位娘娘知道了,也一同想凑巧请他来讲一场。娘娘今日把人请了来,就了紫云阁讲一场经呢。”
“该的。灵不灵的,十四弟身子总是不大好,郑荣华也是着急。”元凌一笑,倒是想到自己,神色淡下来。“也是做母亲的一片心了。”
小时的事他虽不记得,然这宫中哪有什么隐秘?兄弟们拌起嘴来,小孩子家都不知道轻重,听得一言半语更要夸张描画上十分,他闲话也杂七杂八听过的。母妃对他何等态度也看得清楚。他在宫中多的是人看护,虽不曾吃过什么亏,然旁人再宠爱,又哪里及得上母子天□□亲近而求不得?
魏燕子自知勾起他不痛快,心下一紧,只当不知,招手让一旁捧镜的小宫人过来,道:“殿下看看,可还喜欢这顶小冠?宾郡王前些日子送过来两块墨玉,只说拿来给殿下玩儿,娘娘看着好,叫拿去雕了这莲花文螭玉冠,只等殿下回来与殿下呢。”
“祖母待我最好的。”元凌恹恹地笑了笑,道,“我听人言,这一场法事须得好几日,这位高僧来宫里几日?”
“法事只他开头,后头有承业寺的僧人们。倒是讲经乃是这位高僧亲自来的,说是要讲足七日。殿下现下散了假,可要去听听?”
“谁要去听老和尚呜哩哇啦。”元凌摆摆手,“如此,祖母这几日只怕都懒得理我,我正好去城外头几日,免得祖母看了我心烦,父皇见了我也不高兴,昨晚上非要我写完功课才睡,我过了子时才歇。”
“娘娘可和您生气呢,”魏燕子拿了一旁的药小心给他涂在额角,道,“昨日里听见您伤了,气的护甲都甩了一个,陛下留您歇下了,不然您回来娘娘说不得还要数落您。”
“父皇气也没消呢。”元凌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道:“昨日夜里就说要重好好看着我。等会儿下了朝要是再想起我来,那我还散什么假,比在军中还不如了。原想着祖母护护我,眼看着这边气也没消,偏就我命苦,伤着的是我,挨骂挨罚的也是我。”
“您自己不爱惜,好好的写一篇就罢了,也不是写不出来,一定要挨这一下。”魏燕子收了药。
“谁想父皇那么生气呢。”元凌拿过药来随手往袖里一塞,“那我又能怎么样,打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摆摆手,“趁着现在都没人惦记,我先走了。等过会儿这些神仙们都念起我来,那才是要扒我的皮了。”
他这里说着,有小宦进来禀报:“太子侍读王思来了。”
元凌尚未说话,又有小宦进来:“董风殿李长秋带了礼过来。”
元凌将魏燕子往外推:“你看我说什么,各位神仙都来了,我头疼,长秋代我去回了吧。”
魏燕子一面被他推着往外走,一面问:“殿下现下就走?”
元凌道:“我又不傻,门口一会儿得被塞满了——我从后殿那里出去。”
“您可当心着伤,那药须得及时擦着,别留下疤。”魏燕子一面叮嘱,一面让小宦去外头预备车驾侍卫候在宫外头。
“我自晓得的。”元凌想起来,连忙对她道:“祖母可还没见我额头呢,若问起来,你只说没什么,就指甲盖子点大的地方,别让她老人家真生气。”
“您现在记得娘娘生气,怎么不躲着呢。”魏燕子也摇头,元凌也是她自小看大,眼见着除了伤,左眉之上一片青紫,她心里也暗暗埋怨皇上下手重了些,到了门口又回头嘱咐,“殿下去城外几日?——桃夭你且来伺候着。”
“不过破个皮,你们都好像我要卧床不起似的。”元凌往后头走,又对桃夭道,“你去忙你的,我那里衣物都备着,不须得另带。等祖母和父皇消了气我再回来。总该个六七日吧,回来早了怕再打我,那可怎么办才好?”
桃夭笑道:“陛下一失手,殿下这是要往心里去了,娘娘和陛下哪里舍得真伤着殿下的。”
元凌叹气:“陪着三哥挨板子的时候,也是真打得。”
“那么久远的事,殿下竟然还记仇了?”
“我原不记得的,”元凌笑道,“年饭上三哥偏与我说,说当初他背不下书,连累我与他一起挨了十板子。我哪儿记得这种事,偏他一提。原来我与鹂夫子还有这等恩怨,三哥背不出来,只罚三哥和侍读就是了,怎么惹得父皇连我一起打了,一准儿是鹂夫子向父皇告我小状了,怪到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往后我须得对三哥更好些,他可万千别出错让我跟着受无妄之灾了。”
他到了后院子里头,也不耐烦走那几步去后门,直接就着院墙,令一个小宦在墙下站了,自己退后几步,疾跑而上,提气一纵,踩着那小宦肩头翻身上了墙,朝桃夭笑嘻嘻一挥手,悄无声的下去了。
他选的这地方却是有讲究,外头是一片空旷地方,宫人远远看见也不必惊诧,不过几步便有有道路,沿着走,穿过静慈山便是卫士所,带上苏达出喜觐门正好一路。
静慈山虽叫山,不过堆起来的一个,上头做些亭台,倒也别有景象。
元凌转过山脚,便听有女子道:“娘娘看着几株牡丹,花骨朵儿已经这般大,过的几日必要开了。”
另有一女子淡淡“嗯”了一声。
元凌一时愣住。
他实不曾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连妃,又欢喜又局促,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连妃也正转身过来,抬眼瞧见他。
“问母妃安。”元凌深吸一口气,上前请安。
“嗯。”连妃微一颔首,“走吧。”自扶了宫女手去了。
元凌避到一边见着她渐渐走远了,自己才慢慢蹲下来。
他虽早已惯了这般被母亲嫌弃,心里总还是难受的很。
深吸了几口气,还是忍不住,有几颗水珠砸在地上。
元安远远看着那缩的小小一团,长长叹了口气。
下了朝本是要去宣德宫看看他伤势,路上便看见元凌从墙上翻下来,顺了路往喜觐门来。想着倒是省了事儿,备下的小玩意儿正在西门这里。一路远远跟着过来,撞见的便是这般样子。
连妃倒不曾过来,从另一边走了。
元凌还低着头蹲在那里,只见得小肩膀偶尔一动,显然是极力压抑着。
元安默默无言,转过身去。
他父子两个,所求求不得,具是可怜人。
李会成悄悄问道:“陛下?”
“别惊动了他。你去前头喜觐门等着他过去。”元安摆摆手,自己慢慢去了。
莲黐宫。
连妃回来便觉得乏,也不待得午食,先除了首饰歇下了。
只道:“那骨朵儿哪里好看?”
她难得开口,虽是抱怨,小宫女已然欢天喜地,道:“娘娘今日去还不曾开,待过得几日,那首案红便先开了,一大片的最是好看的。等到二乔和三色也开,静慈山的亭子都带了颜色了。”
“嗯。”
小宫女见她不曾厌烦,小心开口道:“娘娘今日可瞧见殿下了?”
连妃有些疑惑:“嗯?”
小宫女连忙笑道:“娘娘午食可要推后些?这半日也累了,可要睏一会儿?”
“嗯。”
待得幔帐放下,连妃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拭了拭眼睛。
也不知怎么忍心下的去手,竟那般大一个伤口。
必是很疼的。
这么好看的孩子,留下疤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