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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知心 连妃那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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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妃那里一向清净,见元凌来,便将自己正烹着的茶给他一盏。
这茶乃是安国的样式,这些年来也不曾变过。元凌自落霞山回来,这是第三回在莲黐宫坐一坐。
宫人早悄悄退下,留下母子两个说话。
小炉上的铜壶里有白色的水汽直冲而起,茶盏的水清澈见底,炒制的茶团就着水舒展开身体,能看到如松针一样的叶子立在水底,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熏炉里不知放了什么,袅袅的轻烟清淡里头带了点点苦,后头又有一丝丝的甜香,和舌尖上残留的茶香混在一起,分外的相称。
连妃用帕子垫了壶把儿,给元凌面前的盏里添一点水。
茶叶翻滚上来,又摇摇摆摆的沉下去,另有几片倔强的浮在上面,不肯落下。
“母妃这里的茶,和别处不一样。”元凌这一次来,话便说的略多一些。
“安地的许多习俗,和这里不一样。”连妃道,又问:“喝的来?”
“倒是比寻常喝的清爽。”元凌见连妃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他在连妃面前,要比在天帝跟前拘谨羞涩的多了。
连妃见他如此,有些好笑,更多几分心酸。
之前几次,不是有元安在侧,便是来去匆忙,她总不能细看。这时仔细打量,眼前的孩子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比三年前看着健壮些。自太后薨,她便一直担心,那时眼见着他身子不好,也只能咬牙当做看不见。夜里往往便睡不着,想着小小一个人儿,自己在那样偏僻地方,哪里及得上宫里头许多人看顾。原想好歹身边有个妥帖的王安,谁想竟见着王安往山池院送食,她只一颗心叫捆到了半天空里,又怕是元安是起了疑心猜忌元凌,这才将得用的王全留下,而今没了太后庇佑元凌难以自保,又挂心着元凌自己在山上身边没个照顾。偏她又只能当做不知,半点也不敢露到脸上去,倒是更盼着元安过来坐坐,好歹听他说几句,探探口风。慢慢见着元安倒并不曾对元凌怎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当真是怕这十几年的努力,最后都做了无用的功。要保不住凌儿,那这么多年的故意冷落,岂不都是笑话。
等到后头林夫人去了,元澈留在了落霞山上,她才悄悄松一口气。天家的孩子都早长成,哪怕元澈只有七岁,好歹是个照应。然而紧接着就是听说天帝在两仪殿大发雷霆,宫中彻查。直到元安冲进来发火,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元凌自上山便病倒,若不是李会成跟着林氏送殡去看望,三个月来宫里一点消息都不曾送进来,这是要叫元凌病死在山上!元安在殿里来回的走,一步步就像踩在她心上。她只恨不得插翅飞过去看看那可怜的孩子,脸上还要摆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陛下的宫中禁卫果然森严。”
元安叫她激得满脸通红,只道:“好好好,封得住皇宫,调的了宣德宫的内侍长,朕倒要看看,这皇宫到底谁说了算!”
元安摔袖子走了,一夜之间宫中杖毙了两百多人,山池院的门口血流成河。元浈在两仪殿跪了一天一夜,最后昏过去。元安不问安危,只叫人抬去十王殿,不许再进山池院。郑淑仪封在山池院,郑魏致仕郑博辞官,这才稍稍平息了天帝的怒火。郑淑仪这一出,连带的一族的郑荣华也受冷落,好好的凝荫阁突然说要修缮,挪到了山池院旁边的小殿里头,更说十四年幼不好受累,抱走给了膝下无子的张修华。
出去看热闹的小宫人回来与她学话,她哪里理会得这些?这些人死活与她无关紧要,她只想知道元凌如何了。那山上连个照应的都无,她不敢想那小小的孩子,自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如何一日日的捱着?元安只说他这些时日忙碌不得照应,她却是不信的。元凌身边有多少元安的耳目,她便是这皇宫的聋子瞎子也知道。不过是要试探元凌,更借势去剁掉郑家的势力而已。她心里恨着元安,却也只能等着——直等到知道元安亲带人去了落霞山,她才能将心略放一放。而今见元凌康健,才终于松口气。
“母妃之前的所教,”元凌轻轻地道,“儿臣这些日子慢慢练起来,自觉有些长进了。”
母妃自战庄回来,等他再来请安,便借着烹茶之时,教过他一部枪法一部提纵术。他记性算好,匆匆记下便即刻回去默出来,然练习却要悄悄的。
连妃听他说起,便道:“你自开始便学的单枪,我观你枪法原不差,倒不用临时改了。武艺原就要融会贯通,重神不重形,招式反倒其次。——归离倒是一双,你也可想一想的。”
“是。”元凌点头。
他小时便常想,为何大家的剑皆是单剑,唯有母妃给的是双剑?等见到那枪法,父皇又提起母妃用双枪,便有些明了。
只是他心头尚有另一疑惑,却不知该不该问了。
“你有疑问,便问罢。”连妃看他蹙眉,便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元凌想了想,便索性大大方方地道,“我看母妃的武艺,运力发力倒与我原本所学有些相似。”
连妃便笑了。
她生就的艳丽,平日里脸上罩着一层霜难以亲近,此时一笑起来,眼里更带了几分戏谑与赞赏,霎时连殿中的幔帐都要轻盈起来了。
“凌儿果然聪明。”她道。
元凌的脸一下红了。
他从不曾听见母妃夸奖,此时只觉手足无措,更有些惶恐了。
“你的武艺,是你祖母的手笔罢?”她微微一笑,又恢复成原本那冷淡样子,“当年我便隐隐猜测着,太后娘娘乃是韩非先生一支。”
元凌瞪大了眼睛:“母妃?”
“六皇子之母,也是罢?”连妃轻轻眨了眨眼。
“……”元凌心下一定,道:“母妃也……?”
“我却不是韩非先生一系了。”连妃轻轻将茶盏放下,肃然道:“我这一支,乃是慎到先生的门下。”
元凌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倒不想几百年分散,倒在这大魏的皇宫里见上了。”连妃也觉得有趣。
元凌迅速收拾了自己的表情,只低声笑道:“母妃瞒的好紧。”
“我亦听说,民间尚有散支。”连妃道,“到你走也不过还有这两月,旁的也来不及说。只两件你记住。其一,法家门下皆要借天家才能有所为,并非我家弟子皆为自家人,莫要真心生亲近。你为皇子,往军中去是要接手兵权的,正是一个好倚仗,莫要轻易被人怂恿。”
“是。”元凌道。
“其二,我观你祖母教你,乃是帝王之学。”连妃肃然道,“郭家雏凤师从大魏太宗皇帝,当年名动天下,有‘凰落巢中乃得凤’之说,她的心,自来魏国高于一切,你当知。”
“我知。”
“然我慎到一脉,先道而后法,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有势虽可为,无心不向前。”连妃紧紧的盯着他,“凌儿,顺天顺命顺民顺心,国事、家事、军事皆如是,你可知?”
“我知。”
“万物归一,归于何?”
“我心。”
连妃终于点了点头:“边关艰难,要自己当心。”
“我知的。”
“你父皇……”连妃迟疑了一下,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提。
“母妃?”元凌久不见连妃下文,见她为难,自己先笑了笑,宽慰道:“母妃放心,我自小在这宫里头长大的,虽不说能事事明白,却也知道天家如何。”
“你……自己当心。”
“母妃放宽心,只等我捷报罢。”元凌一笑。
“十二回来了?”元安见黄不同进来,淡淡问道。
“是。”黄不同恭声道。
他奉天帝之命监看十二皇子,往哪里去说了甚么见了甚么人都要细细的验查明白,由他整理了亲报上来,比太子和四皇子那里都要严密上几分,此时便是来回这一趟魏于丽之行的。
“魏于丽你查的如何了?”元安却不先问元漓,“是当初的乌衣社余孽?”
“而今天都里头慢慢起来叫褴衫宗的,像是乌衣社的后人。”黄不同道,“魏于丽几次往褴衫宗的宗堂去过,而今褴衫宗仍旧走的当年的路子,往庶民里头义诊,更开义庄,很有些名气。”
“朕说太常寺前些日子报说佛家弟子不满,原来是抢了供奉了。”元安笑笑,“朕看着这回还借了景教的衣裳,披着别家的皮子兴风作浪,且叫太常寺头疼去。”
“是。”黄不同便开始回禀另一桩,“今日里四殿下的侍卫来找奴婢,说晌午时候九皇子于西市惊了马,他瞧着有一伙子人,似是专门等候着的。然叫他走脱了,只把那几人藏身的饭庄子掌柜几个拿住了,现押在兵马司里头。奴婢特地去问了,九殿下原往祁王那里去,路上光禄寺少卿魏匀家的马车坏在中间,截断了殿下和仆从,接着那马便往西市上去了,半路不知为何有响鞭在马蹄子下头炸了,便惊了马。”
“你去把人提了来,好好问问。”元安摆摆手,“御马监的马,一个响鞭能惊了?”
“是。”黄不同应道。
“魏于丽那里,说了些什么?”
“魏于丽在西市住着,家中只两个从白山书院带来的老仆,并一个书童,奴婢也探查不出说了什么。”黄不同有些惶恐。魏于丽家中无甚么仆从,出入极简,手下安插不进,也无人可收买。
元安也知此事,便跳开了,又问道:“十二回来往别处去了未?”
“十二殿下叫魏于丽领着,往西市看了两间书坊,也买了几本,才回来的。”黄不同道,“奴婢们验看了,不过几本话本,具是市井间流传的。”
“照着样子买来看看。”元安摆摆手。
等到黄不同退下,元安问进来的李会成:“凌儿呢?回去了?”
“从连妃娘娘那里出来,远远瞧着是高兴的,比之前略多坐的一会儿,也多说两句话。”李会成笑道,“连妃娘娘而今松缓些,奴婢们也就站的略远些,不好打扰了兴致。”
“不曾留饭?”元安问,自己又摇头笑道:“朕也是心急了。”
“娘娘而今不是当初那样,奴婢瞧着,留饭的日子也不远。”李会成忙笑道。
“早该叫她去看看凌儿的本事,”元安仰着头想着,自己也笑了,“等着罢,她最重军功,看过战庄脸色变好些,等凌儿率军凯旋,想必是她母子便要好了。”
“娘娘总还是疼顾四殿下的。”李会成道。
元安苦笑。
到底是母子连心的,也只有他一个外人不见得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