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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母妃 但是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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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还是失算了。
守灵七日,该到了起棺的时候。
就在太后的棺椁之前,那叫魏燕子的宣德宫大长秋捧出了太后遗训。
他去看元凌。
元凌有些木然的跪着。
他自太后去,仿佛就有些呆,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这七日,他跟着跪,跟着叩,却自始至终未曾哭得一声。
身边元汐悄悄捅他一下,他愣了愣,才跪叩。
那遗训却简单,只言元凌自幼长在她身边,要元凌守孝三年。
元凌应了,便接旨。
元安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他的母后,总是这般的,高高在上。
魏燕子将懿旨放在元凌手中,跪叩道:“殿下保重。”
元凌有些愣愣的看她。
元安看着魏燕子。
早该赐死她,叫她去地下服侍母后才好。
魏燕子起身,再跪叩元安:“奴婢随侍娘娘多年,惟愿再服侍娘娘左右。”
元安不曾说话,魏燕子已起身走去太后棺椁。
一头撞了上去。
一片惊乱之中,元凌只默默看着。
祖母去了。
魏长秋也随祖母去了。
“四哥?”元澈趁着人乱去扯扯元凌。
元凌便去看他。
“哥。”元澈匆忙拉拉他的胳膊,偷偷塞过去一点点心,才又回去跪下。
他这几日,趁着旁人不注意的一点功夫塞一点过去,也不知道四哥吃了没。
一直在后头跪着的连妃突然站起来,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头,走到前头去。
她把元凌扶了起来。
元凌有些愕然。
“来。”她扶着他,往外头走。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旁的皇子自然有母妃盘算着,惦记着冷饿,惦记着将里衣换成棉衣,惦记着偷藏一点吃食,她却不能。
元凌的手很冷。
宣德宫里头,已经没人为他打算着。
连凤玉想起很多年前,比现在还要冷些,那么小小的一团,扔在榻上。
一样没人理。
那时他还会呀呀的哭,好叫人看一眼。
长大了,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人至悲之时,连泪也不得一滴。
元凌叫她扶着,走的仍旧踉跄,出殿门时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身后有人要上前,元安摆摆手。
等出了正殿,连凤玉随口叫了个守在门外的小宦:“你们四殿下歇在哪里?”
那小宦连忙头前带路。
她不知宣德宫的格局,开始便走错了,本应着从旁门出去,此时便要绕过正殿,才往后头去。
元凌低声道:“祖母该起灵了。”
“人死如灯灭。你心里记挂着就是了,何必拘于外形?”连凤玉淡淡道,“你几日未合眼了?你祖母知你如此,放得下心?”
她不停,元凌便叫她拉着走。直到了后殿,叫他脱了鞋袜外衣躺下,将被子与他盖了。
“我……”元凌迟疑着开口。
连凤玉却不听他说,也不再理他,径自出去了。
元凌便看着帐子上的璎珞出神。
“凤玉!”
连凤玉出了房门,便见元安等在外头。
她行了礼,便要离开。
“凌儿这几天都没睡过。”元安慢慢道,他挡住了要走的连凤玉。
“时辰快到了。”她道。
“你要去前面?”
连凤玉看一眼他。
“你好不容易看一眼他。多看一眼都不行吗?”元安抿了嘴,压低了声音。
“我看了。”连凤玉道,她皱了一下眉,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还叫他歇了。”
“然后到明日,你更厌弃他。”元安低声道,然后他看了一眼房门。
“你厌烦我,我没关系。”他沉默了一会,道。
“凌儿这几天都没合眼,吃也没吃几口。”
“去年那一顿军棍,你连看他都不曾看过一眼。”
“他问我你来没来过,我说你来过。”
“你怎么能,”元安的声音有些高,他又压下来,“你怎么能对他那么狠心?”
“就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这还不够?”连凤玉问。
“他也是你的孩子!”元安的声音有些颤抖,“稚子何辜?哪怕他是个全不相干的,你可怜可怜他,可怜可怜他——他不过才十三,才十三!”
“我十三的时候,站在边关的楼上,外头是吐谷浑的大军。”连凤玉道。
“所以他也该上战场的。”元安突然平静下来,“他会像你一样的,在战场上纵横无敌的。”
“你要叫他往前线去?”连凤玉怔了怔。
“他为什么不能去?”元安咬着牙笑了,“他是你连凤玉的孩子,就该和你一样,不是?”
“自然。”连凤玉露出一个冷笑来,“想必也能和我一样,最后叫人背后捅一刀,然后送去和亲,嫁给那个在瓜分家国的协议上写下名字的人。”
“凤玉……”元安的狠劲儿一下子泄下去,露出苦涩来,“你知道我不过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何必再翻这些陈年旧事?”连凤玉淡淡地道,“现在不好吗?”
“好吗?”元安指着房门,仍旧将声音压低了,只怕里头元凌听见,“为母亲所厌弃,你知道凌儿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他祖母故去,他几天水米不沾牙,也不曾合眼,他这是要把自己熬出事的!”
“所以呢?”连凤玉冷冷的道。
“你劝一劝他,叫他吃一点,合一合眼。他听你的。”元安见她皱眉要说什么,又道:“等母后祭祀完,你可顺道去祭一祭宝庆公主。”
宝庆公主,便是她妹妹连若水。
连凤玉定定看了他一阵,倒是笑了:“你说元凌像我,倒是没错的。”
她道:“都有这样一个好父皇,扔到战场上生死不问的是你们,嘘寒问暖仿佛捧在手心里头的也是你们。话都叫你们说尽了,戏也叫你们都唱完了。这付惺惺作态的样子,旁人没觉出什么味儿来,先把自己给唱哭了——也不知道该叫谁看。只可惜了你,没我父皇那般自在,太后叫元凌守孝三年,我却是看不见他在战场上十三岁便纵横驰骋的雄姿了。他好好养回来,三年后好给你去战场上搏命呢。”
她一面说着,回身推门又进去了。
元安站在重又关上的门前,愣愣站着。
直到李会成过来悄悄提醒:“陛下。”
“走罢。”
元凌仍盯着帐子上的璎珞,有人进来也不曾动。
外头仿佛有些嘈杂,他却不想去听。
连凤玉凝神听着外头,元安已经走了,也不曾留下人守着。
她悄悄去看元凌。
他已然瘦的不成样子。一双眼木愣愣的,间或眨一下。她出去的时候什么样子,这时还是这样,不曾动过。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
也是她第一次,和这个孩子独处。
“凌儿……”
她坐下来,轻轻地叫。
这是她的孩子。
元凌有些茫然的抬眼。
“凌儿……”她轻轻的,有些生疏和试探,去握他的手。
她在心里叫过很多遍的,她的孩子。
元凌慢慢坐起来。
他起的慢,却还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母妃?”
“别出声。”她叮嘱。然后把他拥住。
母妃。
元凌把头搁在母妃肩上。
他甚至仍旧有些茫然。
长这么大,这是母妃第一次抱她。
第一次肯看看他。
他不知道怎么了。
有陌生又温暖的怀抱,有梦里那样的,母妃温柔的拍着他的背。
他不知道怎么了。
连凤玉拍着他的背,然后抬手揉揉他后脑勺。
她偷偷看过元安这么做。
元凌应该很喜欢有人轻轻抚他额角,她记得元安以前说,晚间哭闹不肯睡时,便抱着顺顺头发,慢慢就睡了。
有滚烫的液体沾湿了她的衣裳,落到她颈间。
她也想落泪,可她不行。
“还有我。”她说。
“你要好好的。”
“你祖母最放心不下你。别让她不得安稳。”
元凌紧咬着牙,点了点头。
“母妃不能多看着你,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别叫我担心。”
元凌又点点头,然后他坐直了身子。
“母妃该走了。”
他贪恋母妃的怀抱,可这一瞬间的温暖更叫他清醒。
他知母妃是疼爱他的。
那之前的疏离,也必有缘故。
他伸手去抹脸上的泪,才见自己手里竟还捏了一口糕点。
“难为你那弟弟。”连凤玉接了给他放在一边,将旁边外衣拿来给他披了。
元凌胡乱抹了两把脸,又仔细看一眼连凤玉,略皱了眉。
他将母亲领口打湿了。
连凤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头道:“无妨。”
她伸手替他理理头发,道:“你不要往外头去了,你父皇说你几日不曾合眼?”
元凌迟疑了一下,道:“也睡过了。”
“满眼的血丝,哪里睡过了?”连凤玉取了自己手巾给他擦了脸,才道。
元凌不答。
他睡不着。
“母妃往前头去罢。”元凌慢慢撑着从榻上下来,“我总要送祖母最后这一程。”
“去叫吃的,吃完再过去。”连凤玉看了一眼摆着的水漏。
“母妃先去,我这就叫。”元凌道。
“记得自己换了夹袄,外头冷。”
“知道的。”
连凤玉仍旧换了冷淡样子,开门出去了。
只剩元凌自己在榻旁坐着,那起始在殿外领路过来的小宦,尚在外头远远等候着,看连妃去了,连忙进来,见元凌只着了单衣,披着外头大衣裳坐着,忙掩了房门,道:“殿下怎么穿这样单薄?”
一面忙去里头挑了夹袄出来,伺候着元凌换了。
元凌一面叫他取了水净面,一面问他:“你原在哪里的?好像见过你似的。”
“奴婢过来快两年了。”那小宦笑道,“去年殿下秋狩,便带着奴婢呢。这几日殿下都在前头,奴婢也没法子随侍着。王干爹调去内坊了,临走叫奴婢好好伺候着殿下的。”
“王全是你干爹?”元凌思量着,“没几人知道罢?你叫什么?”
“尚没来得及改名儿。”小宦放下水盆,“奴婢叫李胜儿,先头在奚门,前年底殿下这里定例不足调过来的。干爹说先这么叫着。等日后有福气能跟着殿下开府出去,再把名字改过来。”
“便先这么叫着罢,”元凌点头,“王全调去哪里了?”
“干爹往尚食房去了。”
“正好,你叫个人去往尚食房,叫做点吃食来。”元凌道,“不拘着什么,快一点。”
李胜儿应了,便出去吩咐。
元凌摸了摸身上衣裳,倒笑了一声。
祖母故去才几日,父皇便调走了王全。
魏燕子也没了。
桌上茶是冷的,房中吃食糕饼也无。
宣德宫,也不是之前的宣德宫了。
他也该尊祖母遗训,往席夏山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