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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太后 “他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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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是原近山书院谢木言的独子。出事之后,近山学院查封,谢木言被斩,谢蹊叫那些信徒掩护着,不知所终。”
元凌的心砰砰直跳。他原不知这些变故,此时听了,更觉心惊。
“既然也是我家门下,为何会祸乱朝纲?”元凌问。“我家自来主张法者天下尺据,他们是忘了本初了?”
“法者天下尺据。刑名之学当于朝堂之上。故而他们也要为君王所用,才能一展平生抱负。乌衣社到了谢蹊这里,我才知晓这些年来,他们却比咱们这一枝,想的多多了。”
“祖母何出此言?”
“绥和时谢蹊进宫给你大伯讲经,我也去听过一耳朵。”郭太后回想当日情形,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止要法规天下,王子庶民一体,更要男女一体。”
“原也有旧例的。”
“自然。——你母妃不就是?”
一提连妃,元凌立刻支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郭太后瞧着他的样子,又觉得心酸,便道:“安国当年便横亘在吐谷浑往大魏的路上。吐谷浑东进,妄图要吞并安国,你母妃力排众议,与大魏结盟,亲上城楼鼓舞士气,那时你母妃不过十三岁。”
“祖母说过我母妃十三岁上杀场。”
“八年。吐谷浑尽力攻打,始终不曾东进一步。最后令右相色勒莫携重金入天都,贿赂当时的丞相王珺,说服先帝与吐谷浑结盟,吞并安国,令连兴送公主入大魏和亲。”
元凌沉默了半晌,才道:“所以母妃才厌弃我吗?”
身为战将,浴血杀场,拼死守卫的国土被轻轻瓜分,自己被送去瓜分自己国土的国家和亲,嫁给毁她家乡的君主之子。
这段往事元凌曾听人提过。他记在心里头,往往翻来覆去的想,是否是因此,才叫他被母妃厌弃?
他亦听说过,外祖当年亲送母妃和姨母入天都。母妃嫁给父皇,姨母嫁与伯父。外祖一月之内送两女出嫁,劳累过度,一病不起,熬得大半年,便去了。
临终时唯言两女放心不下,不求归故里,便葬在城外山上,遥望天都。
外祖当时是何种心情,才会半年便病故?
曾为一国之主,客死他乡。
外祖当时又是何种思量,才不愿归葬故里?
是不愿,还是不能?
外祖仅此两女,皆在天都。
后伯父驾崩,姨母也病去。
元凌想,若他是母妃,会怎样?
死不得,也只能委曲求全的活着。
而这天都非家乡,也已无故人。
满眼尽是令她国破家亡之人。
“我便不想提。一提,你便难受。”太后沉了脸。
“没有没有!”元凌连忙抹了把脸,笑道:“祖母为什么提乌衣社?”
郭太后哪里忍心说他,便也顺着他的话头,道:“我却说到哪里了?”
元凌想了想,道:“说到乌衣社要男女一体。”
“是了。”太后道,“世家寒门尚不能一体,举荐多世家子弟,寒门为官甚艰。男女一体岂不更难?他主张要改的更多,曾写条陈与你伯父,列了一百二十余条之多。”
“伯父要能压得住世家,自然推得下去。压不住,那世家便要联合起来清君侧了。”
“何止压不住?”太后出了一阵神,道:“那乌衣社中人,好好的话不能好好说,偏为了叫信众们信服,弄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社中人又多女子。最后流言四起,又扯上巫蛊之术。”
元凌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莫怕。”太后只当他是叫“巫蛊之术”吓着了,伸手轻轻拍拍他,“不过是些迷惑愚民的戏法,他与咱们同宗,有什么底细却是咱们不晓得的?”
元凌勉强一笑。
“他还弄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什么先师来自西方天境,什么世代守护,”太后有意逗元凌,只捡那笑话说,“我都不用看他,他那条陈一出,我只听两句便知他是什么人。”
“是了,只怕他还不知呢。”元凌笑道。
“我门中人,各自立书著说,或开山讲学,自来不用相识。”太后颇为自得地道,“法规天下,志同道合,具是我门下之人——他这一支,这都不知,我点都懒得点他。”
“那卫师叔也知了。”元凌道。
“你卫师叔?”太后笑道,“当初我回来说于你卫师叔听,她去求了你姨母偷看,你知道她那个性子的,若不是你姨母拉着,就要冲出去辩一辩了。”
“却也不是一无可取。”元凌想了想,道:“这百年间,自庶民至世家,仍有女子为官、从军,虽日益少了,却不至绝迹,也不像前朝那样艰难的。”
“可他扯上了巫蛊,”太后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的,谈些乱力怪神的东西,地下见了先师,只怕先师们先要暴打一顿了。”
“巫蛊之术,歪门邪道。”元凌道,“不用世家,宗□□便要问罪了。”
“自然。”太后道,“世家们正找不到这般的好理由,以巫蛊之术迷惑君王,名正言顺不是。”
“是。”
“我观乌衣社修习武艺,”太后道,“与你相似,正是一脉相承。你若叫你父皇知道了,你却是说不清楚了。”
“是。”
“也是你伶俐,知道要掩盖些。只记得,不可教于你那些兵士。”
“我知的。”
榻旁灯花轻轻跳了一下,太后有些出神。
灯光之下,元凌安静坐着,听她慢慢说话。
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天呢?
她自知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便是眼前这个孩子。
太宗去后,孝宗继位,虽也尽心尽力,却始终不尽如人意。太宗在时便言后继无人,一语中的。
她毕生所学,不止帮不了她的郎君,反倒最后推的越来越远。
她最后十余年,除去节日,再没见过他。
她的郎君,她的孩子,都与她越来越远。
所以她心灰意冷,退居宣德宫,不问政事。然到了最后,她的阿逍,拉着她的手说:“我当年娶你时,便自知配你不上。大婚时我曾对自己发誓,你所愿,我必与之。”
“可我最后还是怕累怕苦,不能践诺。”
“羞见阿囡。”
哪怕兄弟相残,也不过一个君王,换了一个差不多的君王。
直到凌儿。
她终究在凌儿身上看到了她所希翼的。
一代君王之相。
他甚至要比太宗皇帝,底子更好。
他却不想为君。
他从起始,便不想为君。
他只想为父兄做一把剑,开疆拓土。
她在一点一点的引,一点一点的逼。
这条他不想走的路。
大魏需要这样一位君王,这天下也需要这样一位君王。
他要习武,便由他去。
选最好的老师,选最好的兵器。
他要学排兵布阵,便由他去。
他会驰骋疆场,战无不胜。
然后——功高震主。
不争,也被逼着争。
要么死,要么坐上那个位子。
她将毕生所学都给他,韩非先生之后,高氏一系,散落在天下各处的门人弟子,皆会助他。
助他成就大业。
这是她的私心。
是她这一门的私心。
也是这天下的私心。
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让他走上他不愿意走的一条路。
为天下人,择一位君主。
“祖母?”元凌有些疑惑的看着沉默的太后。
“天家无情,对你再好,也要小心。”太后轻轻道。
“我晓得的。”元凌有些莫名,还是认真应了。
“军功最易叫人起疑心,叫人心生警惕,你可知道?”
“是。”元凌看着太后,“祖母怎么说这些起来了?”
仿佛嘱咐什么一样。
他却不敢再往下想。
“夜也深了,你去歇着罢。”太后微笑着摆摆手,“不过又想起来而已。”
元凌迟疑了一下,道:“我在外间罢,回去也睡不着。”
“在外间还没睡够?”太后打趣,“你在外间睡了几个月了,快回去就是。”
她再三劝,元凌才去了。
那日之后,不过又十来日,郭太后便又咯血昏倒,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元安原本还在朝上,也顾不得朝臣们还议事,急急过来。
宣德宫的外殿跪了一地,他也不看谁,叫小宦引着入了内。
郭太后正等着他。
他高高在上的母后,正在等着他。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是如此威仪。
“凌儿。”
她说。
“母后?”元安迟疑了一下,“可是叫凌儿进来?”
她微微摇了摇头,闭了闭眼,然后冷冷的看着他。
凌儿才十三,还有两个月零九天才到生辰。
这一柄剑,现在不能出鞘。
可是来不及了。
她要死了。
“等他……开府……”
她积蓄了最后一点力量,向元安伸出手。
等他,至少等他十六岁。
元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
“我何尝不疼惜凌儿?”
“可是大魏等不了。”
“朝中无将。”
您将他留在身边侍疾已快一年。
所以朕必须向殷氏低头。
冀州流寇未平。
他该在的地方是冀州,不是宣德宫。
他是大魏的福气,是大魏的战将!
“他才……十三……”
郭太后瞪大了眼睛。
你十三的时候,不过在后宫之中,连剑都不曾拔过!
你这样要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母后将他教导的很好。”
“凌儿会是我大魏,最耀眼的将星。”
他和连凤玉的儿子,怎么可能差?
“你……”
郭太后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她已经没有力量再庇佑那个孩子。
她还紧紧抓着元安的衣角。
双目圆睁。
元安伸手去为她合上眼。
她不肯。
她不能安心。
元安低下头来,慢慢将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这是他的母后。
她已经死去。
他慢慢的往外走,将母后的身体,和跪着的宫人的悲呼都抛在脑后。
外头归满了孝子贤孙。
他大哥不在。
早在十四年前就早死了。
他看见凤玉。
她低着头,仍旧那样冷淡着,来走个过场。
他看见元凌。
元凌也仰着头去看他。
他看见这个孩子突然爬起来往里跑。
这怎么可以?
“凌儿,”他看见自己抱着这个孩子,在他耳边一遍遍的慢慢的安抚,“凌儿你不能进去,会冲撞了你祖母,叫你祖母不能安生。”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抽条了,只还没长高多少。
他十三岁了。
他是大魏的一柄利剑,怎么能进去呢。
不能让里面的人,离间了他们父子的。
那孩子在他怀里重新安静下来,叫宫人扶走换上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