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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谈 元凌放下心 ...

  •   元凌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一觉睡的分外的沉,太后听说他未起,晚食也不让人叫了,只说难得歇一歇,叫睡个好觉。
      等到天全黑下来,元凌才醒。
      只见着烛光莹莹,一时竟然怔住。
      “殿下可醒了?”旁边小宦忙问。
      “几时了?”元凌坐起来。父皇给的金疮药到底不比寻常,不过睡一宿,行动间已不觉疼痛。
      “酉时刚过。”小宦将帐子挑起来,问道:“殿下可要起?”
      “祖母那里如何了?”元凌下了地,一面伸手叫他服侍了,一面问。
      “殷娘娘过来看望过,晚食前走了,六殿下和十一殿下也来过,见您睡下了,不叫惊动您,和娘娘说了一会儿话走的。”
      “祖母晚食用过了?”
      “用过了,见您睡的沉,不叫奴婢们惊动,尚食房还留着您的饭食呢。奴婢叫给抬过来?”
      “再说罢。”元凌叫梳头的小宦过来,因着晚间不见人,也不用多整齐了,仍旧只绾个圆髻,只用根祥云簪别了,便往前头去。
      郭太后正歪在榻上看宫女们捧上来的东西,见他进来,倒笑了:“这是哪家寺里的小道姑偷溜出来了?”
      元凌小时梳圆髻便总叫祖母这般取笑,取笑的多了也只作彩衣娱亲,博祖母一笑了。他自来生的秀美,相貌和连妃有七八分相似,若非略长大一点眉目凌厉,往往容易叫人错认。也因着此,才更往武艺上努力,总不想叫人暗暗议论。早先还略好一些,这一阵人又瘦下去,眉间带了倦意,那点威严又消了六七分去,今日更着的是深衣,郭太后许久不见他这样随意,立时便笑开了。
      “祖母总取笑我。”元凌叹气,又好奇往那女官捧的匣子上看,“这是做什么?”
      这七八个匣子里头,具是一个个的花冠,各色样式,又精致好看。
      郭太后问他:“用过晚食了没有?”
      “用过了。”元凌往榻旁坐了,笑答。他胃口一直不好,有时便懒得吃。
      “去挑一个戴上给祖母看看。”
      “我?”元凌看看太后,又去看看那些花冠,“这些小娘子的东西,我才不要戴着。”
      他嘴里说不,眼看着祖母含笑看着他,只得随手取了顶最近的,一面道:“你们去,把殿门关了,宫门里下了锁,别叫人进来,叫人看见了我不用出门了。”
      魏秋与另一个捧着匣子小宫人放了手上的东西,嘻嘻哈哈跑出去,一会儿回来,将房门也关了,笑道:“奴婢们都关好了,殿下放心。”
      “祖母馋人家小娘子,就只来欺负我。”元凌叹道。
      魏燕子早接了梳子来,将他头发另绾了,只戴上那鎏金五凤花冠。
      元凌接了魏秋递过来的镜子,正要说什么,眼看着郭太后一眼瞟向他身后的衣裳,吓得惊叫一声:“祖母饶了我罢!叫我换衣裳就不用作人了!”
      “你这些兄弟里头,只你生的最好看,叫祖母欢喜欢喜又怎么了?”太后佯怒道,“旁人要穿,我还嫌脏了眼呢!”
      元凌便往太后跟前转了一圈,笑道:“祖母看可好看?”
      那花冠也和他平日里带的小冠大小一致,不过更繁复一些,五凤衔宝,更有牡丹纹衬着,他戴着,不显繁冗,压着些艳丽,倒更衬得眉目如画了。
      “若只看脸,你戴着倒也好看。只是这豆青的深衣却配不上了。”太后端详一阵,道:“你要着深衣,我记得你还有件石青团花纹万字掐边的,那个才好看。”
      元凌取了花冠下来,仍旧拿簪子把头发绾了,笑道:“祖母只欺负我一个,等明日里头,叫十一也戴了给您看,他又小,换一换娘子衣裳也没的什么。要不然等年后祖母寿辰,咱们把宫门关了,叫我兄弟们都悄悄把衣裳换了,只当祖母多了十来个孙女儿。”
      “你只把你这些兄弟都别落下了,”太后叫他说笑了,一面指着他手里那花冠,道:“我可不给旁人戴的。——你当是给你的?”
      “我戴了,难道不是我的?”元凌佯作吃惊。
      “这会儿怎么不说小娘子戴的,你不要了?”
      “我戴出去,谁好说是小娘子戴的?”元凌道。
      “你只管来赖你祖母的好东西。”郭太后绷了脸,又忍不住笑,“这却不是给你的。”
      “那匣子里头还有许多,给我一个又怎么样。”元凌笑嘻嘻地道,“祖母竟然这样小气。”
      太后不理他,叫魏燕子另取了锦盒来,将元凌带的那个,并另外两个装了,又将旁边挑出来的衣裳也捧了,道:“去罢。”
      魏燕子领命去了。
      元凌等太后叫宫人们都退下了,才问道:“祖母这是送给谁去了?这是谁胆大包天,与我抢我祖母疼爱来了?”
      “谁?”太后假意瞪他一眼,道:“给谁不都是你的?”
      “那怎么能是我的?”
      “给景云的,你说呢?”
      “万一她要送人了,或者是叫彩倩看上了非要要去,连她的都不是了,哪里轮到我?况哪怕她日后带了来,也是她的嫁妆,那怎么能算我的呢?”元凌道。
      “你这歪理。”太后笑着点他的头,“再没见哪家的小郎君像你这般的,听着说自己将来的夫人,连装一装样子红红脸都没有,你羞不羞?”
      “我从两三岁上就认得,还要做出一副我不好意思听的样子?”元凌瞪大眼,“到时候祖母又该取笑我假模假样。”
      “严家叫你父皇查了,与你大哥的婚事也就没了。”太后道,“只怕你和景云,也还要慢慢再拖得个两年。”
      “原都以为先皇后在时定下的,板上钉钉了。”元凌道,“严家只怕也这样想着,才叫觉得有了依靠了。”
      “不然,等成了太子妃,就算查出什么来也束手束脚,太子妃娘家办不下去,整顿吏治便是一纸空谈。”太后叹道,“我久不听见消息,你父皇,可是要真动手了?”
      “父皇有心,”元凌见太后与他说起正事,也收了玩笑,正经坐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整顿的下去。朝中世家把持着,说什么都有出来驳父皇的。六弟往常一向在朝上不开口的,前日把王楠气的倒仰。”
      “你六弟,可不止比老八学问好,也牙尖嘴利的多。”太后笑道。
      “那自然,毕竟叫祖母和卫师叔一起教导出来,我都让三分的。”元凌啧一声,“近日里头六弟越发像凤相那老古板,我都要疑心六弟仰慕凤相了。”
      “叫你六弟知道,你只管洗净耳朵等着罢。”郭太后道,“他愿意开始出来,是好事。你日后往军前去,后头总要有个知心的给你谋划着。不然后防空虚,你在前头再拼命,后头人一刀便能捅死你了。”
      “我原想的,六弟不愿显于人前,便由他去。他只爱在那堆竹简堆里头打滚,我护着就是了。我总要往军前去的,朝中事,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莫家二郎,您见过的,”元凌道,看太后点头,才又道:“原也不在我眼前里头显,慢慢也往我跟前凑,想必是莫家也有意思。”
      “莫不同那个老东西,能叫他把二郎压在你这里,只怕他看中的是你,不是你大哥。”
      “现下,我就是我大哥。”元凌道。
      太后点点头。
      “之前我便与你说过,刑名之学,”她道,“须往朝堂之上。自秦至汉,哪怕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不曾绝了迹没了干系。至魏晋到而今,乱世之中,仍可坚守根本。”
      “是。”
      “韩非先生之后,弟子们慢慢分作两派,咱们一支往于天家,另一支散于民间。先生曾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然法虽乃天下尺据,法亦不古今。而今天下久分,当奋发图强,唯求一统。”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祖母当年所教,孙儿不曾忘。”
      “你观当今,你父皇至你兄长,何人可称‘圣人’?”
      “祖母?”元凌惊愕抬眼。
      “如何?”
      元凌垂头沉默半晌,才道:“立嫡立长,都与我无关。”
      “轮不到你,轮得到元汐元湦,还是能轮得到殷家?”太后问道。
      元凌唯喃喃。
      “我曾问你,树大叶茂,当如何?你言‘放火烧山’。”
      “是。”
      “何人敢放这一把火?”
      元凌不语。
      “世家之祸久矣。殷家为世家之首久矣!世家子,能为官者十不其一,尸位素餐,每日里夸夸其谈,涂脂抹粉,谈论玄学。清官人人争抢,浊官嗤之以鼻。闲散清贵的趋之若鹜,实在做些事的寥寥无几——大魏的江山和百姓要托付给这些人?”
      元凌默然。
      “冀州民变,太守刺史闭门不出任由百姓在城门外头自生自灭,户部的赈灾钱物迟迟不到。眼见着冬天,你不给百姓活路,百姓们凭什么拥护你?世家大人们拥炉而坐喧喧闹闹,仿佛太平盛世,若没有黄淮两河,挡不挡得住梁兵北上?”
      “——元凌!”
      元凌绷紧了身子。
      “我问你,去年冀州事,当如何?”
      “我闻户部李尚书,本是冀州一等世家,家有良田数千倾,庄院数座,所藏粟米盈地、铜钱绳断。子侄仰仗李冰官职,欺压乡里。刑部查验了按律处,本人伏法,亲眷流放,财产充公。所藏粟米粮食,就近赈灾。另得钱银,可为军资。”
      “为何不与你父皇说?”
      “父皇做不了。”
      “为何?”
      “兔死狐悲,刑部官员指使不动,慢慢查验不知要到几时。朝中姻亲众多,当会求情。冀州山高路远,外派去的不知底细无力查抄庄院。到最后,不过是略做斥责,官复原职,为安抚众臣说不得还要再加赏赐。”
      所以父皇只能是督办户部,用元湦盯着赈灾的粮食,能挤出多少算多少。
      到最后,冀州之灾只能略缓,流寇却成了常见之灾。
      “你父皇,所缺为何?”
      “破釜沉舟,不留后路。”元凌最后道,“父皇缺兵。”
      缺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
      “一力破十会。”他道。
      太后定定的看着他。
      “你父皇,为何用元湦?”
      元凌重又低下头。
      因为殷家乃世家之首。元湦而今要政绩、要名声。唯有把元湦拱起来,世家才肯稍稍就范。
      “我不逼你,凌儿。”太后缓缓道,“你自己慢慢想。”
      “惟愿做父兄手中剑。”元凌低声道。
      大魏姓元,他不信父皇愿与殷氏共天下。
      “你所学武艺,力量技巧皆与人不同,乃是我法家独有。”太后道,“可知为何不许叫你父皇知晓?”
      元凌摇头。
      “你虽有天分,不至能以这样年纪拉开三石弓。——你现在能拉五石了罢?”
      元凌点头。
      “你还有两月才十四,十三能拉五石弓,这世上有几人?——你父皇身边一等一的弓箭手,也不过如此。”
      元凌一笑。
      “韩非先生门下另一支,散往民间的,杂糅了佛家儒家各家的趾爪,扮作个道释的相合的样子,叫做乌衣社。”
      “乌衣社?”元凌一惊,他听过此名,十多年前正是乌衣社祸乱朝纲,才有世家逼宫,一片混乱中先帝被刺,伤重不治,父皇继位。
      之后乌衣社被围剿,原本的信徒也多做鸟兽散,他倒不曾想过,竟是同枝。
      “乌衣社至今,该有几百年了。传言现今的首领,叫做谢蹊。”
      “谢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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