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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篝火 元凌惊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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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凌惊的几乎要跳起来。
“父皇?!”
“半夜里头不睡觉,偷偷跑出来找吃的?”元安含笑按着他肩膀,在他旁边也席地坐下。
原本在旁边火堆坐着的侍卫忙站起,行礼之后与元安身后的侍卫一起四散开来护卫。
“父皇怎么还没歇息?”元凌问道。
“看看你是不是半夜偷吃。”元安笑指着王全手里的肉,“你可再不肯委屈自己这张嘴的,叫宣德宫的黄门给你烤吃的。——王全这烤肉的手艺,可有些年头没露过了。”
“奴婢烤肉算什么呢,”王全忙笑道,“陛下还记得奴婢,这是奴婢的大福气了。”
“你不知道,”元安回头见元凌一脸好奇,才对他解说,“王全当初提到宣德宫,靠的就是这一手尚食工夫,你皇祖母才是最食不厌精的。”
见元凌认真点头,又笑起来,道:“你是随你皇祖母,最挑嘴不过。”
“我什么都吃的。”元凌道,“父皇说祖母坏话,我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能别想着往你祖母那里告我的小状?”元安失笑,“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面说,见王安已将兔肉烤好,拿小盘盛了呈上来。他接过了,朝元凌伸手。
“你的剑呢?”
元凌看看伸过来的手,却不肯拿出来:“我只带了归离。”
“朕要的自然就是归离。”
“不要。”元凌去捂腰间,“归离不切肉。”
元安放下盘子,笑问:“生肉熟肉,不都是肉?若一把剑不能切肉,那是挂在你腰间好看的吗?”
元凌有些迟疑,手按在腰上不肯说话。
元安示意王安将盘子拿去一旁将肉切了,又伸手道:“现在,给朕看看?”
元凌这才将腰上剑接下,递过来。
那剑不过尺余,形制与时下流行的皆不同。剑柄吞口之上也不似一般饰有睚眦,而是以囚牛为纹。剑鞘更毫无装饰,平平无奇。
元安抽剑,那剑“铮”的一声,鸣声清颤。等这归离剑出鞘,借着火光,才叫人看清,这名叫归离的剑,竟然是一鞘双剑。
当世虽闻归离之名,却少有人见。后世人皆以为“归离”乃是一柄绝世好剑,好剑不错,却不知“归离”乃是两剑之名。
当年铸剑之欧冶子后人便言,归离本一体,分则为“离”,合则为“归”,“归”为“离”,“离”为“归”,不当单“离”或单“归”。
而这双剑,正在元安手中。双剑薄如蝉翼,和日常所见的厚重长剑完全不同。虽薄,这一双短剑却也仍旧阴沉暗淡,毫无光彩,而剑身之上一样毫无纹饰,更像一块薄铜片。
返璞归真。
就是这一双剑,切虎皮如切纸张,助元凌杀虎救弟,全身而退。
“今天,是这双剑第一次饮血。”元安以指轻轻弹了弹剑身。
那剑“铮”然而鸣。
元凌看着那剑。良久,复又看向元安。
元安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也是你第一次见血。”元安道。
元凌肃然。
元安重又拍拍他肩膀,止住他要跪立的姿势,仍叫往自己身边坐了,才道:“害怕吗?”
元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当时不知道怕的。”
元安长叹口气,道:“现在怕了?”
“嗯。”
“要是没有这双剑,”元安轻轻抚着归离,慢慢道,“今日回来的,可能就是你和十一的……”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没有这一双剑,今日他见到的,只怕只有这两个孩子的尸骨了。
“你胆子太大了。”元安叹道。
元凌沉默了一阵,道:“那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眼看着阿澈……”
我总不能眼看着阿澈叫老虎吃了,自己逃走。
“那是头虎。”元安像平日里一样抬手去轻抚着元凌后脑勺,“那是头虎。你的侍卫呢?”
“我的马快些。”元凌歪在元安身上,自己想了想,反倒笑了。“是父皇给的踏苍。”
“明日就叫人把马杀了。”
“那怎么行?”元凌道,“我好容易才和它熟了的。”
“你一个小孩子,冲上去和送死有什么差别。”
“那能怎么办呢?”元凌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道,“我去看阿澈,就想,要是阿澈真有什么事,我怎么办?林母妃把他托给我的。我怎么和林母妃交代?”
“没人会怨你。”元安轻轻拍着他后背,“你才多大?”
“我怨我自己啊。”元凌想了想,道,“我现在想,要是阿澈在我眼前出了事,我宁愿和阿澈一起叫老虎吃了。”
他说着,又笑起来。
“那你父皇怎么办呢?”元安问他,“父皇到时候看着你……怎么办呢?”
元凌沉默了半晌,才道:“那时候父皇不在眼前,来不及想了。”
元安倒被他的回答逗笑了。
“就希望老虎吃的干净一点,别让父皇找到我吧。”元凌又道。
“你啊……”元安怔了怔,轻轻叹道,“你啊……”
“还好大家都好好的。”元凌道。
“好好的?”元安道,“那你怎么半夜不睡在这里?”
他总还是不放心这孩子,夜里过去探看,果然留下的小宦说四殿下睡不着出去了。
元凌不知道怎么回答。
“饿了吗?”
“不饿。”
“便知道你要这么说。”元安招招手,有小宦捧过一个食盘,放了粟米粥与几碟素食。“慢慢吃一点。白天在外头也没吃是不是?晚间也没见你吃什么,饿着怎么成?”
“不想吃。”元凌摇头。
“第一次见血都这样。”元安端起碗来,“和你以前在林苑里头猎兔子不一样是不是?慢慢就好了。——张嘴。”
他舀了一勺粥。
元凌哪里肯,连忙自己伸手接了,道:“我长大了的。”
“略吃几口。”元安笑了笑,由着他接了,“是大了,小时缠着父皇喂,而今却嫌弃起来了。”
“没有。”元凌低头慢慢吃了几口。
“实在不想吃也无事,”元安看他吃的艰难,略看着吃了小半碗也就让他停了,“也不叫你硬塞,只垫垫肚子,别叫撑不下去。别叫咱们伏虎的少年英雄明日里再狩猎的时候饿晕过去了,那才丢人了。”
这狩猎,可是要连狩七日的。
“我明日里不能请假么?”元凌道。
“怕了?”
“总不能风头都叫我一人占了。”
“你这是吃的下几口饭,又威风起来了?”元安见他略回复些元气,笑了,“仿佛明日里还有虎叫你猎似的。”
“那个蛮子王子是疯了。”元凌道。
“他将你们往那条有虎的路上引的。”元安虽然是问话,却是极为笃定。
“不是阿澈巧了往那里走去寻我,我也早晚往那里去。”元凌叹气,“父皇也知道我想打他一顿的,他也想引着我过去。说来阿澈才是无妄之灾,白受一番罪。”
“阿澈之事,是你大哥做错了。”元安道。
“父皇?”元凌有些疑惑地问。
“顾的太多,反倒一个都顾不上。”元安望着火堆,笑了一声。
他这个大儿子,看着最温和,实则一样的要强。自小立为太子,母族又没多少依靠,生怕朝堂内外有人不服气,总想着让所有人都说好,想面面俱到,反倒做不好。
“大哥本心是好的。”元凌道,“也不是有意。况阿澈原本就是下场来走个过场,真带着,大哥只怕一天也猎不到什么。再者阿澈是皇子,一个小侍卫也不敢太违拗了。”
“嗯。”元安沉吟了一下,“你大哥那些个侍卫,却是太过安逸了。大敌当前,扔下皇子自己逃走,李达这练兵的本事,实在是太松散了些。”
“我跟大哥说了,”元凌道,“还须李达将军将人好好挑一挑才好,阿澈是一个,日后若当真有什么事,大哥乃是储君,难道这些侍卫要将储君扔下自己逃走?”
元安笑了一声。
这个儿子,哪怕他暗示了这大好的机会,也是绝不肯沾手。
也不知道该骂他滑头,还是该赞叹母后教的好了。
“也罢,叫李达好好调教着。”元安道,“你也别不往心里头去,你大哥事情多,你也多给他帮衬些。他不能事事都照顾到的,你与他最亲厚,军事一事上,多帮他看着些。”
“是。”元凌应着。
“行了,吃也吃得一点了,走吧,回去睡吧。”元安拉着元凌站起来,“天亮你可还要去接着秋狩,别给你父皇丢脸。觉不足马上睡着了可丢人。”
“父皇总取笑我。”元凌将归离仍旧往大带上挂了,跟着元安往回走,一面又不死心地问:“真不能告假?”
“今日你刚威风过,然后要告假?”元安问他,“什么缘由?朕的四儿叫自己杀了的老虎吓着了,不敢去狩猎了?”
“我才没有。”元凌皱着眉反驳,“我是不想每日第一都是我!”
“哟,大话又出来了。”元安拉着他的手,一面走一面道,“朕等着明日你再向朕献上猎物了。”
“父皇等着看。”元凌仰起头。
“嗯,朕等着。”
元安将元凌送到他帐篷,一掀帐子,帐篷里头竟然元澈与元洳都在。
“父皇?”元洳吃了一惊,元澈本来坐在塌上迷糊,猛一惊差点掉下来。
“小心!”元凌忙上去扯住他。
“怎么在这里?”元安摆摆手。
元洳有些迟疑,见元安和元凌都看他,元澈只钻在元凌怀里不说话,只得略略说了。
元澈吃了安神的药睡了,也睡的不安稳,初时还好,后头应时药效过了,一时哭醒几次,要找元凌。他哄不住,只得叫侍卫拿毯子抱了过来,元凌又不在,元澈也不肯走,也不肯睡,他也只得在这里等着。
元安看看榻上两个,元澈把头埋在元凌怀里,元凌抱着不敢撒手,只轻轻拍着后背,元洳跟着元澈照顾了半日,也是满脸倦色。
元凌道:“阿澈跟着我睡罢。”
元安叫人将元洳送回去,自己看着元凌与元澈往榻上歇下了,这才离去。
这一晚上,一个一个折腾的。
等元安走了,元凌从床上才起来。
原本闭着眼睛的元澈立刻睁开眼睛跟着坐起来。
“哥?”
元凌摆摆手,自己去了后头恭间那里。
他勉强吃的那点粥食,早不知忍了多少次了。父皇面前,他便一直忍着。
此时将那点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才觉得略舒服些。
父皇只以为他是因着第一次沾血。
只他自己知道不是。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沾血。
猎虎的确和林苑里头猎兔猎羊不同。
杀人也与猎虎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皇宫之中只说四皇子元凌最嚣张跋扈,但他确乎从没杀过人,连下令都不曾有。
他亲手一箭,将那当真以为是放一条生路的侍卫杀死。
老师曾教他无数遍,短剑也好,弓箭也好,他从一开始被教导的,就是一招毙命的杀敌方法。
他演练过无数遍,却是第一次用。
和想象中,和演练的,完全不同。
不是激动、热血。
是恶心。
恶心到一点红色,一点血腥味道都想吐。
哪怕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护住那些该护住的人,还是想吐。
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哥?”元澈轻轻的问。
他悄悄跟在后头,看四哥吐的仿佛要把心都吐出来了。
元凌擦擦嘴角,拉着他出来。
“哥?”
“没事,去睡吧。”
元凌往桌子上倒了杯水漱了口,将元澈抱上榻,拉了被子给两个人盖了。
“别跟旁人说。”元凌嘱咐他,“你六哥也别说,知道吗?”
“嗯。”元澈点头,“我不说。”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揽住元凌的腰。
“哥,以后我也能护着你。”
元凌愣了愣,伸手拍拍他。
“好。”
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