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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狩宴 元凌回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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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凌回了自己帐篷,那兵士们仍旧动手将帐篷支了,一应物资安置好,元凌才将他们叫来说话。
“刚才那一场如何?”元凌问道。
军士们面面相视,高军先笑道:“回殿下,略有些紧张的。”
他这般一说,众人一齐笑起来。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消融掉,一众兵士七嘴八舌讲起来。
“虽然悄悄演练过多遍了,还是有些怕的。”
“回来的时候手还抖着的。”
“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只想着可不能丢人。”
“还是有些差池了,要不是王小队帮忙,几乎都甩不开那个大个子。”
“和校场演练再不一样的,咱们大营里头打架可没这样吓人。”
“我盯着的那个要拔刀了,不是李柱子卸了他的胳膊,只怕要坏事了。”
“五殿下那些果然不中用,只看着像回事儿。”
“天天拿着下巴待人,还要咱们去救。”
“打架都打不赢,可丢死了。”
“天天念叨着世家世家,还不是被打倒在地上。”
“怎么不见人家让着他世家,少揍两拳。”
元凌等他们议论完,才笑道:“下次再动手,可还怕?”
“不怕!”众人齐声应道。
高军早跃跃欲试,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还动手?”
他们对吐谷浑可是早有准备。元凌一开始就盯着这些腰圆膀壮的家伙,要拿他们开刀。只忧心体格差别太大,容易吃亏,这才想出了两个三个对一个的法子。更兼着元汐时不时要带他那群儿郎飞驰而过,叫人吃一嘴的土,仗着乃是世家出身,将人不放在眼里,私下里头讥讽也有,这些军士们在元凌那两百儿郎里也是最出挑的,少时吃过苦,跟了元凌才有的风光,城西大营里头世家子弟也不少,谁敢这么对他们?更兼着少年心性,哪里忍得下来?早都暗暗下了决心,必要做出个样子来,给四殿下争口气,也给自己出口气,叫人不能小瞧了去。
“他吃了一次亏,必然要找回来的。”元凌笑笑,“吐谷浑的心大了,想必这位王子也想着要扳回脸面的。”
“他要想做什么,做一次咱们打他一次。”一名军士道。
“打到他不敢为止。”
众人皆笑起来。
这小小一架鼓舞起来的士气,正在元凌的意料之中。
这些兵士不曾上的战场,和伊勒德的手下还是无法比。但是没关系,今天这一场,不止打赢了,还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极好。
直到现在,他们议论的,也只是如何打赢对手,如何出气。对父皇和一众皇子,并没有多少关注。而在当时,这些兵士在他身后,也并没有因为父皇等人的出现而惊惶或是擅自行礼。
这一路上,高军调教的,非常好。
元汐的帐篷里头,却有些沉闷。
元湦叫那些侍卫自去包扎歇息,自己与元汐进了帐篷,叫小宦取了伤药过来。
元汐的嘴角破了,其他地方也不知道伤了没有。
他不在意的擦擦嘴角,叫人都下去了。
今天这一出,他心里头特别窝囊的。
非但没赢,还叫元凌救了。
元湦慢慢坐下。
他太明白这一场了。元凌踩着元汐,好好的露了一脸。
只怕这一路上父皇眼里对五哥的欣赏,要加倍的放在元凌身上了。
元汐摆摆手,不让他开口,自己沉默了半晌,终于狠狠地道:“这算的了什么,且等狩猎开始!”
等狩猎开始,他必要用丰厚的猎物,来叫父皇瞧一瞧。
元湦闭上嘴。
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谁用的着他帮。”元汐又道,“早晚我还他这个人情!”
三日之后,秋狩大典。
羽林卫将狩场划定,一干野物都驱赶进去,又细细的查验了,将那伤人的都尽数驱赶了,砸好栅栏围网,只等天帝开狩。
按制,秋狩之前,天帝赐宴,众人当欢饮达旦,以壮豪情。
自太阳偏西,空地上便忙碌起来,一张张案几摆放整齐,只等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正中围出来的空地上堆积的柴堆点起来,庖师将处理好的猪羊架起,慢慢翻烤,等到天帝率众人入席,那烘烤的金黄的整猪整羊已经正到火候,香味顺着风逶迤飘远,引得有野物偶然嚎叫。
等到酒过三巡,高坐的天帝也已赐过酒肉,席中这才热闹起来。
借着酒劲儿有将军捧着酒盏站起舞蹈,唱起军中激荡士气的战歌,便有其他人跟着起舞应和,一时间十分畅快。
伊勒德的眼睛已经往皇子的席位上转了几次。元凌只当没看见。他自被灌了三个月的苦药,仿佛伤了食,吃不了多少肉食,往常最爱烤肉,烤的一滴滴的油往下淌,大块儿奉上来,再拿刀切的细细的薄片,沾了鱼酱,咬一口都混了肉香与鱼的鲜来。到了现在,也只得略吃几口,便放在一边去,自取了一张饼,心里头慢慢盘算着明日的狩猎。
元灏早教人备下了汤食,悄悄的给他端上来。元凌望着旁边的肉叹气。
伊勒德一直注意着,此时便站起身来。
他带着仆从,双手捧着酒往皇子席上来,口中一面唱着祝酒歌,一面一个个皇子敬过去。
到了元凌这里,他停了下来。
他原唱的大声,此时歌声一停,倒把许多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尊贵的殿下,您面前的,不是大块的肉,竟然是这种小碗的汤食,”伊勒德大笑起来,“我们草原上,像您这般大的雏鹰,可已经能喝上一罐烈酒了。”
“你们草原上,像我这般大的雏鹰是不是已经能把你打的满地打滚?”元凌抬抬眼皮,撇了他一眼,“打架要是打不赢,白白浪费粮食长这么大有什么用?储存起来等冬天的时候烤着吃的吗?”
“尊贵的殿下,您既然打败了我,不管用的什么方法,我伊勒德,总要恭敬的请您满饮一杯,”伊勒德示意部下将酒盏倒满,颇为有礼的奉上:“以我草原上最尊敬的方式,献上我对您的崇敬。”
他已经观察很久了,这个四皇子,从始至终,奉上来的肉食只吃了几口,旁边的酒盏一点未动。昨天他与这个皇子的部属们打斗吃了亏,但是这个皇子却站在一边一动没动没有伸手,只看他小鸟一样的吃饭样子,和像小姑娘一样的瘦弱的身材,伊勒德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元凌淡淡看他一眼,伸手去接酒碗。
元灏连忙站起来往这边走。
一直坐在元凌身边的元澈突然站起来:“等等。”
元凌去看他。
伊勒德这才去看元凌身边这个小孩。
“不叫我也尝尝你草原的酒吗?”元澈站起来。
“我草原的美酒,是献给草原敬重的人。”伊勒德可没把元澈放在眼里,“尊敬的小殿下,您要喝下这酒,是准备明天在狩场上大展身手了吗?”
他恶意的笑笑:“我们草原上,六岁的小豹子已经在捕猎了。”
“草原上我不大知道,”元凌一手按下元澈,伸手接过酒来,“我大魏一向讲究客随主便,你从吐谷浑千里迢迢来进贡,还想着叫大魏遵守你们的规矩,这是个什么道理?——况且,小小年纪就要去为觅食奔波,不该问问他的父母怎么没拖了猎物回来?”
“小鹰长在草丛里,怎么能够搏击苍穹呢?”伊勒德看元安已然注意着他的话,更大声起来,“圈起来抓点鸡犬,然后炫耀自己获得的猎物,哪里比得上在草原上奔驰,去猎取自己想要的猎物?您听那远处,可有野狼在咆哮着呢,不过围栏阻挡了他们,若是栅栏没了,这里的羊鹿可只能是他们的腹中物。”
“伊勒德王子的胃口不小。”元安淡淡的道。
伊勒德回身朝走过来的元安行了个礼:“尊敬的陛下,我只怕这狩场太小,没有办法呈现给您更多的猎物,以表达我对您的崇敬。”
元安静静的看着他,许久之后,道:“那便把围栏去了,朕倒要看看,你能贡献多少。”
原本寻常的秋狩,突然变得奇特起来。
后头官眷们悄悄议论。
“陛下任性起来,旁人有什么办法?”
“若真要碰到那等野兽,该如何是好?”
也有悄悄叮嘱的:
“只往近处去,略得个一二就往回来,不要贪恋。”
天帝将狩猎推迟一天,不止把围栏给去掉,更叫跟来的皇子们都下场。
原本不善骑马的元湦、年纪尚小的元洺、元浈和元澈,都要跟着狩猎。
元湦将试过的衣裳叫人收了,见殷贵妃仍旧担心着,安慰道:“母妃放心,我只在附近略转一转,”
殷贵妃摇头。
陛下撤了围栏,那赶出去的猛兽虽也有悄悄抓了的,谁知道会不会有漏了的?湦儿箭术虽好,骑术却差,到时候万一怎样,跑都难了。
“母亲这担心的,仿佛我不曾带侍卫一样。”元湦再三安慰,才让殷贵妃略略放心。又道:“倒是五哥,务必记着,离那伊勒德远些,我今日瞧他面色不善,狩宴之时更是故意说那些话,只怕另有打算。”
元汐原本默默在一边想事情,见他这样说,殷贵妃又直直看着,只得道:“放心,我自离他远点就是了。”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自然另有一番计较。当日里吃了亏,他是必然要还回来的。
“你与你八弟一起。”殷贵妃道,“正好有个照应,湦儿骑术不精,你也好照看些。”
“是。”元汐只得点头。
他总不好放下自家弟弟去做别的。
元安看着元灏,心里头是有些满意的。
太子该有仁君之风。
元灏不见他出声,有些焦急。他初时听了小宦来宣,原也不太当回事,不过将围栏撤去,羽林卫在之前驱赶之时便射杀过一批,不过多带几个健卫营罢了,他暗里数数,元凌不小说了,元洳腿脚不便,元洺跟着元济,徐母妃自然安排人,他只加几个人过去便是了,元澈自然跟着元凌,也没甚的好担心的。
倒是余子奇悄悄与他道,狩场围栏放开,那活动便更大了,走出去也是有的,只怕羽林卫照应不及,伊勒德在元凌那里吃过亏,狩宴上又故意去激怒天帝,只恐有什么打算。他这才着急起来,东宫能调的人不多,元灏干脆来找元安。
“阿凌毕竟年纪小,他那些兵士具是步军,踏苍跑起来一般人不及,若追逐猎物一时忘记了,没多少护卫,围栏又撤了,有什么东西也难说。况观伊勒德此人,蛮横小性,只怕对阿凌怀恨。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一些。”
元安摇头。
“不可。”
元灏惊诧的抬头,道:“父皇?”
父皇一向爱护,竟然不许加派侍卫?
元安沉吟了一下,道:“将你的侍卫,分两个给他。——你去给他,不要给多了。”
“父皇?”
“定制是骑侍十人,步侍二十,那便不能多。”元安看着自己的太子。“灏儿,你太护着他了。”
“阿凌不过十二,若伊勒德真要对他不利,他哪里防得住?”元灏急道,“不瞒父皇,儿臣原意想叫阿凌跟儿臣一起,也有个照应。”
“他那个性子,必要嫌弃你的骑术的。”元安笑道,“你看不住他,他必然要觑个空跑的。”
“所以儿臣也没去找阿凌说,只来求父皇。”元灏道。
元安笑了:“你想没想过,朕为什么不答应?”
“父皇?”
“凌儿自小也算在你跟前长大,你与他一向要好,护着也是该的。”元安终于道,“他也与你一向最亲厚。”
“是。”
“你一路也该看到了,他也无心什么朝堂,一门心思要领兵的。”
“是。”
“凌儿心软,对你这个大哥,一向最敬重的。”
“是。”
“半年前在城西大营的演武台,朕说的,这是朕未来的大将军。”
元灏心中一紧,口中仍道:“是。”
元安仔细观察了一下元灏的神情,才道:“朕还能活多少年?这个大将军,朕是要留给你的。”
“父皇?!”元灏猛地抬头。
“你是朕第一个,第一个活过六岁的孩子,平安长大。”元安慢慢的道,“朕自当为你打算。”
“父皇正当壮年,为何说这样的话?”元灏伏拜在地。
“太宗皇帝时,曾有名将名李琪,你可知道?”元安伸手将他扶起。
“是。”他曾听史太傅提起,惋惜他英年早逝。
“你四弟,行军有李琪之风。”元安拍拍他的手背,“很像李琪——很像李琪。所以朕也望你,能像太宗皇帝的。”
“父皇……”
“你记着,”元安打断他要说的话,慢慢的道,“大将军在天都里头养不出来,你四弟,该历练了。别护着他。”
“是。”元灏只得答应。
很多年好,元灏才知道父皇那句“很像李琪”到底是什么意思。
彼时,他只得寻个无人的角落,大哭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