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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丝帛 元凌去的是 ...

  •   元凌去的是延嘉殿。
      元浚关了几个月,有什么事,也该有个章程出来了。
      兄弟一场,好不好的,他话是该说的。
      况姜氏那个样子,若是真的,孩子留不留,父皇该知道。
      延嘉殿当值的李亦齐将元凌让到偏殿里,道:“陛下还在两仪殿议事,张少府过来传话说午食也送去那边,殿下?”
      元凌想了想,道:“那我便在这里等着罢。”
      “殿下可用过午食了?”李亦齐忙道,“奴婢让下头将饭食抬过来,殿下用一些?”
      “外头吃过了。”元凌摇摇头,“你自去忙你的,我等着父皇。”
      李亦齐奉了茶来,又叫小宦一旁伺候着,自己才退下去。

      元安却不是议事,几个臣子早告辞了出去。等候的黄不同才带了黄小三过来,将浣衣局事与他禀报。
      元安慢慢摩挲着手里的笔杆,许久方问道:“凌儿是临时起意过去的?”
      “是。”黄不同忙道。
      “问了于秀儿?”
      “是。”黄不同深深地埋下头。
      “他说的那几个管事呢?”
      黄不同看了黄小三一眼。
      黄小三忙道:“奴婢先问了其中一个,姜氏来时藏了首饰,叫她几个收了好处,只往外时打听些二殿下的消息。”
      他从那几个监事口中掏出些话来,又相互印证了,才敢这般说。
      元安沉吟着,问道:“打听了什么?”
      “这几个不过粗使,也打问过,没打听的什么,只说二殿下还被禁闭着。”
      “凌儿认不认得姜氏几个?”
      “似乎是不认得。”黄小三略一迟疑,这短短时候,他尚来不及细细问那几个二皇子的侍妾。
      “姜氏怎么认得凌儿的?”
      “说是见过四殿下两面,不曾招呼,平日里也曾听二殿下提起。”
      元安嗤笑一声。
      “那这姜氏倒是甚得老二的心了。”能叫元浚在她面前提起来,说不得还要评价一番。“有身孕了?”
      “是。”
      “这般胆大敢跑到皇子跟前叫救命的女子,朕倒是许久不见了。”元安终于笑了一声,“黄不同,你去好好问问。”
      “是。”
      “朕要知道,”元安咬着牙狞笑一声,“是不是,还是那些贼心不死的东西。”
      黄不同深深伏下身子。

      元凌在延嘉殿里头足候了两个时辰。
      “你还记得往这里来怎么走?”元安摆手让他起来。
      “叫父皇一茶碗子打出去了,不敢过来了。”元凌指着眉上给他看,“看父皇赏的疤。”
      “你怎么不把裤子脱了给朕看呢。”元安气的点点他,“一茶碗子你念叨了多少回?委屈你了?自己贪方便不抹玉凝露的,你当我不知道?”
      “祖母说大男人家的不用计较什么疤不疤的。”
      元凌自不知道,太后与魏燕子说的原话却是:“莫太傅只说凌儿的面相上六亲淡薄,破了也好,反倒亲厚些。”
      “都是你的理。”元安自坐了,道:“李亦齐说你等了朕两个时辰,何事这般重要?”
      元凌听他问,认真肃了,跪伏行了一礼。
      “儿臣来给二哥求情的。”
      “求情?”元安也不叫他起了,只问:“你知道他犯了什么错?”“父皇关了二哥这么多时日,必然不是因着和洧王世子那一点事,也不是因着二哥偷偷出宫。”元凌肃然道。
      “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就给他求情?”
      “宫里这些时日,谁都不提二哥。”元凌抬起头来,“儿臣不知二哥犯了什么错。只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从轻发落。”
      他重又伏下身,行了大礼。
      “你二哥待你,好不好?”
      “二哥虽然说话刻薄些,一向是护着我,有什么好处,也都尽给我留着。”元凌道。
      元安点头,却又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去浣衣局?”
      元凌也不意外他知道,答道:“本是想抄近路,去临风殿林母妃那里。内巷里头突然想起来。”
      “看到了?”
      “红颜易老。”
      “你却跟你小时一般的心软。”元安笑笑。元凌在浣衣局里,始终不曾让姜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说出来,说不得还能保住性命。“你知你二哥做了什么错事?”
      元凌摇头。
      “你二哥如今,不在宫里。”
      元凌一惊,略一迟疑,问道:“儿臣能不能去看看二哥?”
      押解出了宫,绝不是一等二等的犯错。
      元安摇头道:“不能。”又道:“那个孩子,留不得。”
      元凌沉默半晌,重又问道:“儿臣能不能去看看二哥?”
      元安看他,最后只道:“过几日再说吧。”

      这过几日,也不过三四日。
      元灏来悄悄与他说,元浚没了。
      就只一句“没了”。
      宫里头上下,仿佛从来没有元浚这个人存在过。没有人提起,甚至没有痕迹存在。
      十王殿里头的居所,收拾的干干净净,像无人曾经住过。
      元济再三嘱咐他,不要提起。
      郭平振过来,与他说起:“柔然和梁国的使臣本说是要留到秋狩,突然就要走,也不打招呼,悄悄的就遛了。”
      元凌一惊:“做了什么事了?”
      “那咱们怎么知道?”郭平振叹,“他一遛,那必然是做了坏事了,咱们就追,好不好的先抓回来再说。听说只拼死只逃了那个叫萧红的,不知道柔然倒和梁国结起盟来,若不是败露了,咱们大魏背腹受敌。”
      “抓住了几个?”
      “一个都没得。”郭平振摇头。
      “一个都没得。”元凌沉吟。

      到得晚间,元凌寻个理由把服侍的小宦指使出去,悄悄往内室去取了当日元浚给他的那块玉珏。
      等放了幔帐,借着外头的一点灯光慢慢端详。
      元浚与他说,这玉珏要好好收着。
      元浚却不知道,他小时候,父皇为了让他安静些,延嘉殿里头各样式的鲁班锁和九连环能堆满几张塌。
      轻轻“嗒”的一声,那玉珏散成三下儿,调出一块丝帛来。
      卷起来只有一半筷子粗细,摊开却是一尺见方大小。
      是元浚与柔然、梁国的盟书。
      划四方边境,以疆土换盟约,只待时日。
      元凌默然。
      他这二哥,当真是胆大妄为了。
      元凌叹口气,将那玉珏捡起,重又拼凑了。
      叫外头小宦:“今日谁当值?”
      小宦答道:“是武顾问。”正是桃夭。
      “你去,叫桃夭过来。”
      那小宦去了,元凌从塌上起来,往一旁香炉,揭了炉盖子,将那方丝帛扔进去烧了,自去内室将那玉珏仍拉开抽屉扔下。
      桃夭进来,见元凌正立在那鼎前。
      空气中略有一点头发烧焦的味道。
      元凌也不说话,让桃夭服侍着穿了衣裳,只道:“桃夭姑姑随我出去走走。”
      桃夭应着,悄悄往那香炉看了一眼。
      不知烧的什么,应是一点也不剩了。

      元凌领着桃夭,也不惊动别人,开了后门出去,顺着后头竹林,一路慢慢走过去。
      正是月圆之夜,桃夭提了灯笼,倒不及这月光明亮。
      远远有巡查的侍卫过来,见了元凌连忙行礼。
      桃夭觑个空,朝头领略使个眼色,那头领会意,等元凌过去,悄悄叫一个卫士往宣德宫去禀报。
      元凌只低头走路,倒也不在意。
      他手里这烫手的山芋,却不是真往香炉里一扔便烧的掉的。
      父子的情分再深,哪里深的过万里江山?
      况这世上最可怜的,不就是身无凭栏,只扒着那点赏赐的恩宠?
      哪怕是那点恩宠呢,也是一点点赏出来,没得几回便用完。
      那于氏,传言也曾恩宠一时,结果呢,夺了封号,打进浣衣局去,日日劳作。连带着旁人,也不受喜欢。
      昨日捧在手心里头,说不得今日就要踩成泥。
      桃夭一路跟着,悄悄往后头看,远远的有宫人跟随,才暗暗松了口气。
      低声提醒道:“殿下,前头是莲黐宫了。”
      元凌一抬头,一池子的荷叶铺的挨挨擦擦,有花苞伸出来,也有几个已经急不可耐的展开花瓣了。
      元凌笑一声,只道:“倒走到这里来了。”
      自己往栏杆上倚了,望着一池子荷花发呆。
      对面莲黐宫里静悄悄的,早无人语,该是都歇下了。
      桃夭见他久不做生,竟像是要站一夜似的。眼看着灯笼里头蜡烛越燃越短,只得提醒道:\"殿下,夜深露重,只怕要着凉。娘娘要担心了。\"
      元凌回过神来,问道:\"什么时候了?\"
      \"亥时了。\"桃夭轻轻道。
      元凌愣了愣,叹口气,道:\"那走罢。\"
      桃夭只当他是要回去,刚松了气,见元凌顺着回廊往前去了,连忙急步跟上,问道:\"殿下这是?\"
      元凌苦笑一声。

      等到了延嘉殿,元凌悄悄问当值:\"父皇可在?\"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不等当值宦官应答,元安已走了出来。
      元凌也不说话,跟着进了后头,肃然跪下行礼。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给朕磕头来了?\"元安笑了,自己往上头榻上坐了,问道:\"说吧,怎么了?\"
      \"儿臣……想给二哥求个情。\"
      元安仔细看着他的神情,半晌方道:\"你大哥该给你说过了。\"
      \"是。\"元凌再叩首,\"儿臣请父皇,留下姜氏那个孩子。\"
      \"哦?\"
      \"好歹,逢年过节,能给二哥供一碗饭食。\"元凌伏下身去。
      宫中禁言,便是将一切抹去,皇陵不得入,供奉不得享。
      留得那一点血脉,好歹有一丝香火。
      \"卑贱之人,无谓供奉。\"
      \"出身不得选,不当及后人。\"
      元安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朕犹记,当初于氏引你去,跪地哭诉,你于朕言:‘身体发肤,父母所赐,卑贱富贵皆不敢弃’。\"
      \"是。\"
      \"所以朕虽恼怒,也只将于氏罚入浣衣局,不曾杖毙,也不曾将元浚除名。\"元安淡淡道,\"到了现在,你又来求情。\"
      元凌叩首。
      \"你二哥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为他求情不求?\"
      元凌怔了怔,抬头去看元安。
      元安也看着他。
      \"二哥待我一向好。\"元凌笑了一下,道,\"二哥若负我,那便一正一反,一笔勾销了事。但我与二哥兄弟一场,自然还是求的。\"
      元安沉吟良久,方道:\"你去吧。\"
      见他要说话,又道:\"你祖母知道你这么晚出来?\"
      元凌摇头。
      \"别让你祖母担心。\"
      元凌只得道:\"是。\"
      行了礼慢慢退出去。
      等他走了,元安才慢慢从袖里取出一块丝帛来。
      轻巧一块,展开来一尺见方,盖着三方小印。
      有柔然大魏与梁国地图,划四方界线,以疆土换盟约,只待时日。
      有侍卫悄悄进来。
      元安收了那方丝帛,叫他上前来,问道:\"怎么说?\"
      那侍卫道:\"四殿下晚间将小宦支出去过,后头像是烧了什么。桃夭进去的时候已经烧完了。后头叫了桃夭伴着,往莲黐宫外头站了两刻,便往陛下这里来的。\"
      对元凌,他是要比对其他孩子更看护的。越是喜爱,便越生怕他走错一步路,做错一件事。
      元凌那块玉珏,他早叫人拆了,照画了一幅放进去。
      元安叫他退下,自己笑了一声。
      虽聪明,到底是太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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