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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浣衣局 元凌居高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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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凌居高临下,远远便看见那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他坐的这地方,在秉风茶社西南,居高临下,既瞧得见远远过来的车辆行人,转转身子也看得见秉风茶社二楼的情形。
辩经向来是在二楼,这里虽听不真切,情形却看得清楚。
而所处又比秉风还要高一层,不特意抬头,也注意不到。
这里却不是茶楼酒肆,乃是个纺织铺子的顶间儿。
掌柜躬身奉上茶,也不敢抬头,见叫他下去,连忙退出去,反倒送了口气。去往楼下门口守着。这位小贵人早多多给了银钱,只叫把门板上了,包了顶间看热闹。他自知道慧午事,不远处秉风茶社时时有辩经,不拘各家,自家各门生辩经的也常见,每有大家来,往往人潮攒动,他倒不曾想过自家也能得一笔外快,自然欣喜异常。
“八殿下倒真从这里过。”莫世秀指着那过来的马车,略有些吃惊。
他倒真不曾想过八殿下这般招摇。
“也差不多了。”元凌伏在窗沿上,颇有趣味的去看那车子,“我瞧着,曹先生刚刚擦了擦汗,该是到收尾的时候了。”
“有点不像八殿下了。”莫世秀一面说着,也过来看。
元凌笑了笑,回头叫了王全过来,伸手往外头点点:“你看看,那个是不是赵声?”
王全过来仔细朝楼下去看了,秉风茶社旁边上,一个卖胡饼的小摊子,一张小案子边上摆了几个胡凳,或坐或立了几个人,最外头那位看身形神貌,正是东宫的黄门侍郎赵声。
这赵声不大出来走动,一向只在宫里头照应。
既然赵声在此,那几个暗暗围着的角落里的那位,必然就是太子殿下了。
“奴婢瞧着倒是像的。”王全应得一声,看了一眼莫世秀,退到一边。
莫世秀却不曾听说过赵声,自己暗里寻思一会,确是毫无印象。
“八殿下这一场,排场可略大了些。”莫世秀听外头有人已轰然叫好,有些迟疑地去看元凌。
“你说。”元凌朝他示意。
“八殿下向来学问正统,能这么过来,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了。慧午于这里讲经,指的辩经的是魏先生,魏先生在国子监以善辩闻名,今天这一场太学的学生们倾巢来听,但既然是指明魏文昌,那便是有备而来了。八殿下想必也是料到了魏先生只怕要败。”
“接着说。”元凌接了王全递过来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只是臣没想过,八殿下一向寡言,竟然这般的伶牙俐齿。”莫世秀对着外头仔细看,他这里只能看见茶社里头的情形,略能猜一猜各位夫子脸上的情形,却着实不能够听见什么,实是抓心挠肝。
“离得近了,不好。”元凌略扬了头,看看外头的情形。“叫掌柜过来,走罢。”
“这才不过刚起头,八殿下才进去不一会儿呢。”莫世秀有些诧异。
“你留这里看着,等他们了结了,过去问问情形。我先从后门悄悄出去。”元凌摆摆手,“我也就看个热闹,不耐烦看他们啰啰。”
他站起身来,随着王全下去了。
莫世秀恭送了,见元凌真是从后门悄悄走了,不由一时沉吟。
元凌一开始与他说要来看热闹时,他自然想过四殿下是不是要借这一次机会。须知这位殿下一向有奇言,多的是旁人想不到的点子,他更知这一阵子元凌突然对佛经来了兴致,每每叫他寻些书来看的。结果竟然是元湦出头,四殿下别说去辩两句,连茶社都不去,就只寻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看两眼便走,连兴致都没些许。更明知道八殿下是要出尽风头,竟连拦挡都没有。倒不像学宫平日里头暗暗互别苗头的样子了。
难倒真是父亲说的,四殿下才是最明白的那个?
秉风茶社一辩,慧午一人力敌魏文昌曹锦秀及门下弟子十余人不落下风,时八皇子路经此处,请辩之。自以九岁之龄与慧午将谈半日,众皆拜服。
自此,八皇子博学之名远扬,太学生多仰慕。
一辩成名。
元凌从后门出来,穿过几条街坊,仍旧去张家铺子买了几张饼,一手拿了个慢慢咬着,往大街上走。
王全一面小心将他护在里头,怕来往行人冲撞了,一面劝道:“我的祖宗,您这路上边走边吃的,可当心吃了风!您可才好了,回头要难受了,奴婢们受责罚事小,你自己可遭罪了。”
“这便到了。”元凌也不恼,笑嘻嘻一指前头,他叫马车停在这里,便是怕叫人知道自己去了茶社那头。看热闹自然好,叫人溅一身血可脱不得身了。
王全服侍着他上了车,一路往宫里头去,才道:“奴婢也不知道,这讲经有甚的好看的,淑妃娘娘那里的孟家宏,就是鹤羽殿孟长秋的胞兄的,竟然也护着三殿下和九殿下在那边看热闹。奴婢要是不认得孟校尉,还真瞧不见两位殿下了。”
“三哥和九弟?”元凌摸摸下巴。“孟家宏是个什么人?”
他能认得出赵声,是因了小时候日日与大哥混在一起,东宫哪个都熟,鹤羽殿的人却是认不全了。这一个两个的,带的都是眼生的护卫,倒是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个陪戎校尉。”王全随侍太后三十余年,宫中上上下下最是知道。元凌也是知他,才叫他认赵声。
“陪戎校尉能叫徐母妃把九弟托付给他,不止心腹,想必武艺也是很好了。”元凌笑笑,也不在说话。
王全这是提醒他了。
也不知道今天这一出,是小徐妃自己的意思,还是徐家的意思了。
马车直奔着内城去,到西门元凌却不叫停,一路往后头去,到内华门才下了。
内华门往常不见贵人们行走,从此门进去乃是内坊,皆是发落劳作之处。
元凌寻常不来这里,他原是瞧见车里头的饼子包,想起元澈来,索性往相熟的店里更包了些烧鹅豆腐之类卤货,叫人先送回来。另叫小宦备些物什往前头等着,他从后门过来,穿过内坊便是临风殿。
元凌自走着,一面对王全笑道:“我上次来这里,可也许多年了。”
王全小心觑一眼元凌,见他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才道:“这些腌臜地方,原不该您来的。”
“来不来的,都走到这里了。”元凌一面走,往右边指了指,“我倒是记得,浣衣局是在这里的?”
王全心头一跳,略一迟疑,道:“是这里。”
“那咱们去看看。”元凌拐了个弯儿,奔着那院子去了。
王全无法,只得跟了去。
元凌也不进院子,只往里头悄悄看两眼,叫王全:“去把管事儿的叫来。”
王全见他离的远,略放下心来,去院子里叫了管事出来。
那管事乃是一个粗使嬷嬷,见了元凌颇为局促,行了礼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元凌问她:“原甘露殿的御前女官,叫于……”
他也不记得名字,只得去看王全。
王全会意,替他问道:“于秀儿,可在?”
那管事连忙回道:“在的。”一面侧了身子,将角落里头正浣洗衣裳的一名老妪指给元凌看。
蓬头垢面,衣衫破旧,正一下一下锤着木桶里头的衣裳,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样子。
不过几年,物是人非。
元凌默默看了一会儿,才道:“走吧。”
“殿下!”
元凌正要走,那院子里面却有一年轻女子突然扔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往院子门口跑。
“殿下!求殿下开开眼!救我!”
院子里的监事们立刻扑上去将她按住,其中一人去捂她的嘴,竟被她狠咬一口,吃痛放开手来,若不是外头有侍卫拦住,几乎叫她冲出院子来。
另有几个年轻女子也跟着往外头跑,一面喊“求殿下救救我们!”
其他浣女惊慌失措的避开去,一时之间满院子混乱。
元凌略瞧了瞧,与王全道:“叫个人,往暴室那边叫黄小三带人过来。”
暴室也在内坊,倒是巧的很,离这里再近不过了。
他原在院子外头,吩咐了又往院门口一站,朝监事嬷嬷摆了摆手,道:“且放开吧。一地鬼哭狼嚎的,什么道理。”
监事们依言将那几名女子放开,领头那女子略一理头发,过来跪在元凌面前。院子里跟着跪了一地。
“妾……”
“不急着说话。”元凌一摆手打断了她,指了指跟着跪在她身后的几个,“你们一起的?”
那女子伏下身去。
“妾身是……”
“这里说活也不方便,”元凌再摆摆手挡住了她的话,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四五个随从,道:“外头来说话吧。”
“是!”
那女子面露惊喜,与后头那几个一同站起身来。
那粗使嬷嬷迟疑着拦挡:“殿下,这……”
元凌只道:“不叫你为难。”又吩咐嬷嬷道:“抬张塌过来,就往门口外头就是了。”
嬷嬷应了,去里头让人抬了短塌往外头请他坐了。
元凌这才上下打量了那女子,道:“说吧,你是什么人?”
这浣衣局里头,多是犯事儿的宫女女官,认得他也不是什么稀奇。
稀奇的倒是,这女子叫他救。
元凌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肚子上略打了一个转儿。
方才监事们动手时,这女子一直在护着腹部。
元凌再傻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倒是那几个监事,竟然也避开她的肚子。
“妾是二殿下的侍妾姜氏。”那女子跪下道。
“这倒是你认得我的缘故了。”元凌一笑,“你后头几个,也是我二哥屋里头的人?”
“是。”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女子也深深伏下身去。
“你……”元凌的目光在姜氏扶着腹部的手上略一转。
“求殿下救救我们!”姜氏的脸色闪过一点自豪。她知道元凌明白了。
元凌看一眼浣洗局的院子。院子里头那于氏仍在角落里头埋头劳作,外头事与她无关一样。
从他坐的这里看过去,内巷远远有人过来。
正是暴室的黄小三。
姜氏膝行两步,伏跪在元凌脚边,含泪道:“请殿下念在与二殿下兄弟情分上,给我们殿下……”
“黄小三。”元凌仍不叫她说话,伸手指了指过来行礼的领头之人,“你可有日子不见了。”
“殿下哪里稀罕看见奴婢。”黄小三上前行礼,看了一眼旁边的姜氏。
元凌这才对姜氏几个道:“二哥的事我知道。你们几个,身处此处仍惦记着他,倒是难得了。”
他略停了停,见那几个女子松口气,才又淡淡的道:“只一码归一码,你们冲撞了我,又大喊大叫的,于制不合,罚还是要罚的。是不是?”
他看着跪伏的女子们,道:“也不要罚重了,一人十个耳光吧。——这回别叫了,按着宫里的规矩,一顿板子打死了也叫不得冤。况你们为着我哥,总还能挨得下来的。”
黄小三得了令,他身后带的属下们早上来堵了嘴,将人手折在背后三两下捆了,取了板子出来。
那板子一尺来长,一寸半宽,一指厚,一板子下去,半边脸立刻肿胀下去,等得十板子打完,把嘴里的布子扯出来,个个带出几颗牙来,原先的相貌早看不出来。
“弄去你那里。”元凌瞧着黄小三叫人拖了那些女子去,特地指了指姜氏,“这个小心些。”
“您瞧好吧。”黄小三往姜氏腹部一扫,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院子里头的监事们,也好好问问。”元凌抬起下巴示意了下,“寻常里头收点什么给个方便也罢了,人冲着我来了,还能虚晃着做戏,差点从院子里头跑出来,这是得了什么好处了?”
“是。”
“这可好,”元凌笑道,“我今日原想抄个近路,又只带了这么四五个人,你要不来,都不好收场。”
“奴婢可是一听殿下传叫,一路跑着来的。”黄小三笑道,他颇觉有趣的看了浣洗局的院子一眼,又回头看了那群正被拖走的女子一眼。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宫里头最跋扈的四殿下最好性子最好说话怎的?
元凌从塌上站起来,略一理衣裳,从院门重又往里看了一眼。
那于氏也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自始至终,她躲在人后,不曾出一声。
“你跑一趟临风殿,”元凌叫黄小三走了,一面顺着内巷去,一面对王全道,“给林母妃告个罪,说我临时有事,没法过去问安了,请她赎罪,看她可好一些了。跟阿澈说,我出去给带了好吃的回来,让他晚食去我那里用,顺道去把阿洳也叫上。”
“是。”王全应着去了。
元凌出了内巷,改往西去,自己想着方才那一场,倒也觉得有趣。
一个两个的,只看着他对兄弟们不错,仿佛都以为他脾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