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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迷经 入了夏,一 ...

  •   入了夏,一日热过一日。太后只把元凌当成个琉璃人儿,眼看着日头毒起来,更不许他往外头去。宣德宫早早用了冰,又怕他贪凉,只放在外间,拿扇子打着,取那一点凉气,不许靠前。
      元凌近日里头除了照旧的摆弄他那沙盘,另多了陪伴太后听经的爱好。他也不厌烦,难得能坐的住,僧人们诵着,就在旁边静静听。听得几日,把太后案上的几本经卷拿去看了,再去听时,便慢慢总若有所思。
      太后却有些忧心,等晚间祖孙两个说话,问他如何得了兴致,元凌只道:\"听的有些滋味,说不上来什么。\"
      再问他,只摇头。
      却愈发的钻研起来。不止自己取了些经书来慢慢看着,偶有所得,还要与慧午几个论一论。一时把沙盘兵书都放在一边去,便是在学宫里头叫夫子们盯着,也没这般的用心了。
      慧午自从梁国一路往北来,已久不见这般一心向佛之人,元凌又是皇子,一向最得陛下太后宠爱,他更使尽本领,只讲的舌灿莲花,一心想要度化了这位殿下。
      以致延嘉殿里头,连元安也熟了慧午。
      \"凌儿今日做什么了?\"
      \"承业寺的慧午来了,殿下听了一日的经。\"
      \"承业寺的慧午来了,与殿下辩经呢。\"
      元安把元灏叫了来,只道:\"你也久不去宣德宫了,去给你皇祖母请个安,顺道儿去看看你弟。\"
      元灏叫父皇从户部专叫了来,不知何事,领了这么一个旨意,更听的云里雾里。
      出了殿门自己一想,的确是有日子不去宣德宫,也不换衣裳,直往后头去了。
      行至半路上,又回头吩咐张知华:“你去我那里,叫人把前两天送来的桃花酿拿两瓶子送去宣德宫。”
      张知华忙答应着去了。他腿脚利落,往东宫取了东西,还能在太子前头去宣德宫门口候着。
      等到了宣德宫,有内侍一面迎上来见礼,一面往里头通传。元灏一面往里头去,一面问道:\"四殿下呢?\"
      \"承业寺的慧午来了,殿下正听着讲经呢。\"
      \"听经?\"元灏有些诧异,\"我皇祖母呢?\"
      “娘娘也在呢。”
      元灏倒好奇起来,也不让回禀了,自去了佛堂看光景。那慧午在里头讲,元凌却在外头坐了,胳膊撑在案上支着头,一手拿了书卷,心思却没在书上,只从窗子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在听经。
      远远见他来了,放下手里书卷悄悄迎出来。
      元灏一面同他往后殿住处去,一面问他:“天都里兴起来的这股子风,什么时候吹到你这里来的?”
      “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元凌与他进了屋,王全端上茶来。
      元凌接了给元灏奉过去,又道:“皇祖母又不许我出门,兄弟们都有差事,林母妃这阵子不大好,阿澈也不过来了,老六不知道又弄了什么孤本,来一趟跟我这里塌上扎了针一样,坐不一盏茶就走。”
      元灏接了茶放一边,挥手让随侍们都下去了,一面听他抱怨,一面自己动手把靴子脱了,往软垫上一靠,长舒口气道:“让我松散松散。别不知足了,你看看我这眼。”
      他指着自己眼睛:“你看看我眼睛红成什么样了?我一天只得睡一两个时辰。你高枕安卧,倒还有话说了。”
      元凌过去替他把头冠摘了,又散了头发松散,问道:“这是怎么了?”
      “要不是父皇把我召回来,我现下还在户部扯皮呢!”元灏说起来就来气,“去年冬里头怀河修堤,今年春上桃花汛好一些,只有宁海几处受了灾。修堤的和赈灾的钱粮,到现在还没下去,王志龙原是史太傅的门生,攀扯了到我跟前哭,我去问时,只说没钱粮。说去年的赋税都少,亏空了补不上来。行吧,我问他亏空了多少,银钱多少粮食多少,收了多少粟米,葛多少丝帛多少,离宁海近的太古仓现储着多少,咱们户部尚书并上侍郎几位大人,与我说‘须要等等去查才知’,一查查了四五天,一个数都没报给我,等我再三催了,才叫下头开始现算呢——现算给我!”
      元凌只得道:“大哥消消气,这也不是一日之寒,且慢慢来。”
      “我不想慢,可这群大人们哪儿快的起来?”元灏叹气,“兵部催着军需呢,二月里头边新去的军士们粮食就要没了,天天堵着门口呢。三百八十下里头等米下锅,户部就一句话‘没有没有’!父皇今日还问户部的粮米如何了,如何了?‘没有没有’!”
      元凌笑问道:“我有日子不跟朝堂了,户部的李尚书又哭了?”
      “每日里头高谈阔论有一套,看他们这群清官就厌恶。”元灏道,“这些一等二等的门阀世家,好不好的上来就是三命四命的,前头自家人给庇护着,升的又快,什么事情不干也把位子都占了。庶民子弟再能干,不过一界浊官,受制于人,升迁艰难,得几个钱米养家,长此以往,只阿臾上峰,谁会把黎民百姓放在心里头?”
      他自发落了一通,自己先笑了,又道:“你知道老八不?”
      “怎么了?”元凌想了想,“他不是在礼部?不过是前头千秋节,祖母也满意,这阵不是松散了?”
      “都还没走完呢,父皇昨日里说要秋狩,你晓得了没?”
      “昨天晚上知道的。”元凌没精打采地道,“祖母不叫我去。”
      “室韦勿吉听说秋狩,要等着秋狩完了再走。他们那边也要派王子过来。柔然和梁国见着他们不走,也跟着不走,要等了秋后再走。”
      “柔然没走正好。”元凌摸摸下巴笑起来,“自他们来了,我一直不得见。前日里还想着,可惜来了这一趟了。如今正好,嘘个空儿叫上郭平振几个,他们都住灵岚坊那里不是?好好给他们送个礼。”
      元灏自知道元凌说的什么,只道:“我看过几回,他们寻常不出来,出来也是几人搭伴的。”
      “来日方长,不急着一时。”元凌笑道,“只到时须得大哥和兵马司打个招呼,要不小心冲撞了兵士,只做没看见便了。”
      “到时候惊动礼部,让老八和他们慢慢扯皮。”元灏也笑起来,道:“你不知道,礼部那一群大人,老八初时去,一个浊官都不放在眼里的,结果大人们连物件数量都弄错了。老八那个脾气,都气的摔了碗子,逼的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回来幕僚们,阿济和阿汐两头和稀泥,也是为难了。”
      “他才九岁上呢,三哥和五弟都听他的,也不容易了。”元凌道。
      元灏笑一声,道:“殷母妃教导的好。”一时沉默了,过会儿又问:“这阵子怎么哪儿哪儿都见讲经的,这是什么新风气?”
      “外头兴起来的,呼啦啦就都念诵上了。”
      “这可好,那梁国已然是佛陀遍地,我大魏可不要也跟着这般了。”元灏皱了眉,“总看着不像件好事情。我听说梁国僧人供养多的连国库都不如几个大寺院富裕了,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你也是,”元灏转了头严厉起口气,“收了那些佛经,你课业做了多少了?学宫里头请假,可不是叫你空出时候来念佛的!我有日子没来,把你这些日子写的文论拿来看看。你一个好好的皇子,要什么不迁就着你?又不是有什么求不得,读什么佛经?要剃度了去做比丘僧吗?!”
      他板起脸来,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元凌自小功课多由他管辖着,自在延嘉殿里时候,认字提笔都是他手把手教导,等进了学宫,课业也多是他来监查,一直到元凌去了城西大营,隔得远了才渐渐罢了。
      元凌将一边堆着的纸卷拿过来。
      “初七慧午在秉风茶社讲习,你可要去?”元灏一面接了纸卷展开来看,一面问道。
      “我听说了。”元凌恹恹地道,“皇祖母只怕不许我去的。”
      “不许去才好,少听这些个神神道道的东西。”元灏嘱咐,“那是给庶民们听的,你少看些才是正经。”
      “知道了。”
      “不许偷偷溜出去。”元灏再三嘱咐,“好好将养着,必要等全好了。”
      “是——”
      元灏自己倒笑了,道:“你再不要偷跑出去的。我要得了空,过去看两眼,听说慧午素来讲的极好,与魏先生这等大儒说话,说不得能讲得天花乱坠,到时候来说与你听。”
      “大哥只馋我就是了。”元凌越发没兴致起来。
      “你自在家好好补你的功课,不许偷懒。”

      初七的讲习,元凌却是要去的。
      “为何?”太后慢慢将棋子落下,一面问。
      “秉风茶社多清流们聚集,慧午大师这是要使出本事,好好做一个了。”元凌看着棋盘。这黑白纵横之间,玄妙之极了。
      “所以呢?”太后将一枚白子递给元凌。
      “所以慧午必然要和魏先生曹先生这些大家辩上一辩,想必是很精彩了。”元凌接了棋子,只拿在手里。
      “你猜谁能占上风?”太后又将一枚白子递给元凌。
      “慧午师傅既然选了秉风茶社,那必然是已成竹在胸了。”元凌仍接了棋子,与白子一起拿在手中。
      “未起局已知输赢,这棋下的还有必要?”太后拿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
      “八弟每月初七,必要去曾夫子那里听讲。”元凌另拿了一枚白子,又放在掌心里。“曾夫子住常安坊,略有心些,便路过秉风茶社。”
      “殷家所图甚大。”太后笑了笑,“你大哥呢,愿不愿意给?”
      “大哥来时提起过。他不让我去。”
      “你这个脾气,被我困在宫里头久了,想出去凑凑热闹也寻常。”太后淡淡地道,“况你和元湦向来不好,学宫里头就别扭着,到时一时沉不住气也有的。”
      “大哥也就问我一句罢了,也不就指望我一个了。”元凌漫不经心的点点手里的棋子,“我若不去,大哥必还有别的法子。”
      “你可沉得住气?”太后问他。
      “八弟才九岁。”元凌倒笑了,“我没甚的,去和小我三岁的比什么,宫里知道他天资聪颖,我课业压他一头那是我比他强的多,若比他差了也不丢人。外间现下又不知道,赢了是他脚下石,输了也是他脚下石,还白落个坏名声,我傻了才去给他做衬头呢。”
      “只怕你去了,必然要做个脚下石的。”
      “慧午特地今日过来提醒的,”元凌将又一颗棋子放在手里,“不知道他有心无心了。”
      “九岁便要名扬天下了。”
      “有恃无恐。”元凌淡淡地道。
      “你待如何?”太后问。
      “我就一边看着就是了。”元凌笑笑,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盒子里。“天地为盘星做子,可我还记得祖母教我的,要做个观棋不语呢。”
      太后倒笑起来:“起先当真以为你这小鬼头是叫迷了眼了。”
      “的确是个好东西。”元凌也笑了,“我只略看了些,可我又不是大哥,也不是老八,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太后点头,却又问他:“你父皇日前问你去六部,你不愿意,也是这个道理?”
      “积重难返。”
      “要整顿吏治,当从何入手?”
      “连根拔起。”
      “树大叶茂,漫山遍野,当如何?”
      “放火烧山。”
      太后看了他半晌,道:“只恐风大火急,反伤自身。”
      “看谁动手。”
      “谁可动手?”
      “不知道。”元凌笑起来,“反正不能是我。”
      他笑的有些狡猾,配上那大大的眼睛,倒有些像一只小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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