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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兄弟 十王殿在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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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王殿在东边,本是皇子们的居所。到了这一代皇子们,元灏早早封了太子入主东宫,元凌一直在宣德宫,元汐多往董风殿去,元洳行动不便在曹夫人跟前照顾着,常住十王殿的只得元浚元济两个。
一个母亲早被厌弃,一个母亲份位低,连带的这二人也不得元安青眼。起初时这殿里空旷冷清,到后来反倒渐渐觉出好处来。元安是再不到这里来的,皇子们行动功课又多在学宫中,这里愈发的没人理会。元浚与元济得了便往外头去,宫门上的侍卫念着是皇子也不为难,宵禁晚一时半刻,甚或是偷偷留宿在外头也没甚人知晓。一来二去,十王殿里连跟随都不剩得几个。
倒是元济胆子小,寻常不往外头去,不比元浚那边,夜里连灯火都不见亮了。
元济领着两个小宫人往回走,未至殿门,远远便见着元安也过来。
他心头一跳。这些时日学宫里放了假,别的兄弟们各有忙碌,元浚前头与洧王世子因着一个玩件儿动起手来,被父皇罚了抄书,而今还不足数呢。他这二哥却胆大,抄了两日见无人监看着,早让小宦仿着笔迹作弊,自己跑出去。
要依着以往,这个时候说不得还未归。
“老三?”元安也见着元济,停下来等他过来,“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元济忙上前行礼道:“母亲那里留了饭,略坐了坐,多说了几句话,故而回来迟了些。”
元凌在宣德宫养伤,依例各处都去探望。他母亲一个美人,哪得什么供奉?不过拼拼凑凑,元济又悄悄给添得几样,随在小徐妃后头,不至太过寒酸。母亲许多年间便这样靠着儿子接济,虽心酸却也无甚办法。不曾想这次竟不同,夹了几个充数的绣球,竟叫元凌看住了,拿在手里来回耍了小半日。太后高兴,往鹤羽殿里头连小徐妃都赏了。徐妃也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一并都给了。母亲欢喜的什么似的,特地叫了他过去,将那略体面的都挑了出来让他带回来。
母亲这一片心意,他看着却只想落泪了。
元安问道:“老二这几日一直在里头抄书呢?”
“儿臣和二哥住的略远些,平日多往侧门出入,倒是有几日不曾见过二哥了。”元济小心答道。
“你去吧。”元安摆摆手,在殿前停了,并不入内,“虽是放假,功课也不要落下了。前日你写的文论朕看了,颇有些见地。往常不见你怎么说话,朕的儿子,可不该这般。”
元济答应着去了。
张明义见元安站在殿前良久,悄声问道:“陛下?”
“走吧。”元安往回走着,冷声吩咐:“你去叫了陈欢过来,老二要在,让他在里头好好把书抄了,要不在,候着等他回来,也不必出去了,连着侍从一起,都在这里,朕给他的书,让他好好的抄,定定性子。”
张明义连忙应着,一路小跑走了。
天刚蒙蒙亮,宣德宫又过来一波客人。
元澈是叫嬷嬷抱了,跟了母妃身边的张玉香过来。他第一次自己办事,很是有些紧张,跪下行礼时一个趔趄,差点滚到太后脚下去。
把太后吓的快叫扶起来:“这大礼跪的,是要五体投地了。”
魏燕子过去扶起来,将他送到太后身边去,太后瞧着元澈笑道:“倒不常上这里来,还拘束着呢。”
一面叫人盛了果子上来,叫他捡着玩。
元澈却着急,母妃嘱咐他的事儿可还没办呢,转头看看跟过来的张长秋低眉顺眼立在一旁,像是不开口的样子,再回头看太后,只把果饼糕点的来逗他,也不提庞德。
他鼓了鼓气,才对太后道:“孙儿来看四哥的。四哥在不在?”
“咦?”太后笑道,“你倒还惦念你四哥呢。”
“四哥伤了,孙儿来探望的。”元澈认真与太后讲,只攥着手里刚刚太后塞过来的一点吃的,那糕饼又酥脆,一下被捏的粉碎,落在他衣裳上头。
“瞧这小脸绷的,”太后一面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脸,叫过魏燕子,“带十一去瞧瞧凌儿罢。”
魏秋低头行了礼,过来抱起元澈往后头去。
一面又有宫人进来回禀。
元澈看张玉香也跟过来,略松一口气,先问道:“我四哥,伤的厉害吗?晚上睡的可好一些?”顿了顿,又道:“你们须要好好伺候着,不然有什么差池皇祖母定饶不了你们。”
魏燕子听他问话,知必然是背下来的词儿,却也正经道:“四殿下昨儿晚上睡的尚好,刚吃了半碗汤。十一殿下来的巧,四殿下正醒着呢。”
元澈顿时有些发愁,母妃说四殿下一直昏睡着,只要拜见了皇祖母,去探望的时候问完了话,略站片刻就回去就得了。而今四哥醒着,却不知又该说什么。况他自山上回来不过两年,平日多在母妃处,与兄弟们皆不相熟,更不知该说什么。
一时忐忑,已到了卧房外头。元澈下了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张玉香,才走进去。
元凌果不曾睡。他昨夜睡的沉,今日醒来比昨夜舒服许多,连背上也不那么火辣辣的难受。更兼得吃得少许饭食也不曾反胃,心里高兴,虽仍趴伏着,也不让小宫人再念书,寻了这几日各处送来的玩物,铺开在案子上挑拣。
“四哥?”元澈进来便迎面一张铺满各色玩具的案子,一时竟忘了说什么。
元凌手里拿了一个绣球,见他来,便招手让他进前来。
“你怎么出来了?”
“过来看看四哥。”元澈到底是年纪又小,一双眼睛盯在案子上,答话也漫不经心。
他在寺里长起,去年才接回来,随郑贵嫔住在临风殿里,母妃体弱多病难得在宫中走动,他便也多在殿中,除了去蒙学,极少出门。这些小玩意儿,多数都不曾见过。
“你去挑几个。”元凌道。
“不用了。”元澈记得母妃教导,道,“我殿里也有的。”
元凌恐他小心拘束,笑道:“你殿里自然有,可你过来不是没随身带着?我又不能下床,你自己捡两个,拿过来咱们塌上一起说话。”
元澈这才过去案子边,满眼皆是好的,于是拿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物件儿,才往元凌身边去。
元凌见他手里物什,笑问:“这是个什么物件儿?”
元澈便递给他看,道:“是鲁班锁。”
这物件儿他在山上也曾见过,然山上的却远不比他选的这件精细奇巧。
“十一弟以前玩儿过这个?”元凌拿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
“以前玩过,不过不比这个精细。”元澈答道。
元凌也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那鲁班锁一下竟在他手里散成一堆木棍子,元凌有些茫然的抬眼看看元澈,道:“不是我弄坏的。”
“这是你动了机关,散开了。”元澈上前接了木棍,教他:“你记着前头他的样子,在一个个插起来就行了。”
元凌把手里的木棍塞到元澈手里,元澈也不推辞,索性就跪坐在塌前,兄弟两个拿了零件慢慢拼凑。
那鲁班锁做的十分精巧,拼凑起来也更艰难,兄弟两个在一起弄了半日,每每只又得一堆木棍儿,元澈脾气上来,越发要做好,早忘记了自己是来探病的。
一时外头又有人来,元澈这才记起自己该告辞,一时又舍不得。
元凌道:“这东西我是不耐烦的,十一你拿盒子装了,拼完了再给我罢。”
元澈连忙应了,拿了盒子过来装好,正告辞,外头元灏进来了。
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另有栖霞殿的长秋抱了元洳过来。
元澈行了礼告辞去,元灏笑道:“凌儿这里是热闹了,你再坐一会儿,咱们兄弟们一起。”
元澈应了,便小心立在一边。
元洳指点着长秋把自己放在塌上,元灏只惊得伸手去拦,生怕他扯着元凌的伤。道:“六弟小心着!”
元洳却不管,揭了元凌被子看伤都干痂了,放下被角,自己从塌尾爬去元凌里面,小心揭了另一边被角钻进去。
元灏见他两个头并头趴着,一面嘱咐元洳道:“洳儿你小心点别扯着你四哥的伤!”一面小心把被子遮好。
元澈有点羡慕的看着,他是不敢这般的。
元凌朝他招手,一面拍拍自己身边:“十一来。”
元澈连忙摇头。
“无事,小心别压着就行。”元灏见他拘束,索性上来抱了他过去,与他除了外衣,就在元凌身边躺下。
元澈学着元洳样子,也俯趴在垫上。他手里还拿着鲁班锁盒子,叫元洳看见了。
“大哥也来。”元凌招手。他这塌最大,原是祖母怕他睡着不小心滚下去,特意做的,四五个人同时躺着都宽敞。
“你可老实点吧。”元灏有些无奈,“把伤口再裂了,到时候疼的是你。”
元凌伸手去扯他袖子;“大哥来。”
元灏拗不过他,又恐碰着他伤口,脱了鞋袜和外头大衣裳,取了旁边小塌上的软垫过来倚着,也在最外间怕元澈滚下去。
“这什么?”元洳指了盒子问。
“是鲁班锁。”元澈打开了与他看。
“我拆开了,十一替我再组起来。”元凌道。
“这有什么费劲?”元洳只觉得简单,伸手去拿又隔着元凌,于是道:“十一你过来,咱们组,让四哥看着。”
元澈看看元灏,又看看元凌。
“你过去和你六哥玩。”元灏吩咐,扶着他小心跨过元凌去里面。
眼看着两个人又重新在里面趴了去研究那鲁班锁,元凌回头对元灏道:“不是来探我的伤的?自己倒玩起来了。”
元灏一下一下给他抚着后脑勺儿,低声笑道:“刚才进来不也是十一玩你看着。这会儿计较什么?”
元凌让他顺的舒服,眯着眼睛犯困。
元凌小声道:“我总不好和小孩儿争抢。”
“让六弟知道回头打你。”元灏也小声道,“作业不给你抄了。”
“散了假又没有课业了,不怕他。”
“皇祖母说你昨夜略睡得一些了,可是不那么疼了?”
“嗯。”
“今早吃的一些了,该慢慢有些胃口。想吃什么祖母这里不许的,让王全偷偷与我说,我让人去西市给你带。只略得一两口解解馋,该是无碍的。”
“好。”
过得一会儿,元灏又道:“我之前曾得过一盒玉凝露,乃是番商从海上运来,与外伤处最好的。等到结痂时厚厚涂上几次,痂落了再涂过两三次,过得一两个月,再重的伤也不留下什么,我给了魏长秋,等过两日让他们仔细帮你涂上。”
“我也带了。”原本正组着积木堆的元洳突然转过头来,小声与元灏道,“我母妃那里也有治伤的方子,我抄了来的。”
“我也带了的。”元澈连忙也道。
“到时候让你四哥都用用。”元灏笑道。
“四哥睡了。”元洳回头小声与元澈道。
“怎么睡的这么早?”
“他背上疼,几日没睡,今日又醒的早。这是好一点了,必然要补上觉的。”元灏小声解释。
“我今日也醒的早。”元洳一面说,揭了被子在元凌身边躺下。
“我也醒的早。”元澈跟着说。他与元洳倒是一会儿工夫熟了,只还有些憷着元灏。
“都睡一会儿罢。”元灏让他也躺了,给元凌掖了掖被角,另扯过一床被子来给两人小心盖了,又叮嘱“不许胡乱舞道踢着你四哥,听见没有?”
“知道。”两个人一齐回答。元灏如对元凌一般,慢慢拍着两个人也睡了。自己也闭上眼。
元安过来便瞧见这般,他原听见说兄弟三个一时都过来了,倒没想见是这般样子,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再加一个更小的,具在塌上睡的香甜。太子也没了人前的太子风度,半个身子歪在软塌上,一手伸出去揽着三个,另一手小心扶着元凌被子,倒像个奶妈子了。
元安看了许久,放摇摇头笑笑走了。
这般的大被同眠,天家子弟倒也难得了。
待得许多年后,元凌缠绵病榻,也是这般春日风暖,仍是兄弟们相携前来探望,忆及年少时光,兴起仍取了大被抵足而谈,那却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