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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趴谈 延嘉殿的烛 ...

  •   延嘉殿的烛火一向比别处明亮些。

      元安手里捏着密报,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想从这字里行间品出点其他的味道来。

      纸上寥寥几句话,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
      元安良久方冷笑一声,将那小小的纸片扔到案子上。
      当真是一脉相承,人不大,心却不小。
      张明义轻轻进来。
      “睡下了?”
      张明义连忙回道:“是。”
      他一直在宣德宫外头候着,太后还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去找不自在。一直到桃夭出来,他才叫了张知华仍在宫前听消息,自己回来禀报。
      “晚晌都不曾吃什么,娘娘叫膳房里捡着清淡的做了几样儿,又原样儿端出来了,说是不想吃。郭家娘子来,带了各色的点心,吃了指肚大的一个水晶糕,魏长秋劝着吃了两三口稀饭。吴太医给用了安睡的方子,现下已经歇住了。”
      “郭家五娘带过来的?”元安笑了笑,“膳房里头平日里养的膘肥体壮,急用的时候倒不如一个小娘子。——去寻几个小娘子用得着的物件儿,给她送过去。”
      张明义应了。
      元安又道:“难得凌儿能吃几口,让膳房里去看看是做的什么,也琢磨着相似的做起来。”
      “奴婢倒是看着了,”张明义忙笑道,“桃夭往膳房里头送的时候奴婢正好看了两眼,娘娘让送过去给照着做呢,说明日要能吃,做了新鲜的候着。”
      “老二去看过凌儿不曾?”
      张明义一怔,道:“二殿下今日酉时过去的,娘娘一直不许人去探望,也不曾入内,带了许多药材过来。”
      元安站起身来。
      “去看看。”

      房里有小宫人就着烛火,念着《方物志》,见元安进来,忙放下书行礼。
      元安摆摆手让她退出去,待要看时,原本趴睡着的元凌已转过头来。
      “原以为你睡下了。”元安让跟着的张明义也退下去,自己在床侧坐了。
      “睡过一会儿了。”元凌答着,略动一动身子。他这般趴伏着其实十分难受,但背上伤口刚合拢,也不敢动,怕再裂开去。
      “你小心着点。”元安小心揭了被子,怕渗出血水来粘住了,见背上开始干住,又道:“让他们多看着点,别渗出来血水也不知道,粘住了你又受罪。”
      “是。”
      元安看他歪着头看自己费力,索性踞坐在地上,一手搁在塌上,父子两个头碰着头,挨近了慢慢说话。
      “怎么才睡这一会儿?”元安抬手将他落下来的散发别到耳后,“吴思琪不是说用了安神的在里头,这才多会儿便醒了?”
      “睡不着。”元凌低声道。
      “疼的厉害?”元安轻轻给他揉着头。
      “也不十分疼。”元凌被揉的有些舒服,渐渐迷糊起来,道,“父皇别揉,我要睡着了。”
      “那便睡一会儿。”元安道,“睡着便不疼了。”
      “不想睡,父皇与我说说话。”元凌努力睁大眼,“父皇老不来看我。”
      “你祖母让你静养,”元安笑了,一面收了手,“宣德宫围的铁桶一样,只怕蝇子都飞不进来。”
      “那父皇怎么进来的?”
      “爬墙进来的。”元安见他睁大眼,笑的弹他脑门,“这一顿板子是打脑子上打傻了吗?竟也真信了。”
      “疼疼疼!”元凌捂头,“父皇又打我。”
      “这会儿叫什么疼?”元安板起脸来,“有力气这时候叫,打你板子的时候怎么不叫呢?”
      “叫了也没人心疼,”元凌道,“鬼哭狼嚎的,只会被人耻笑。我忍着点儿,倒还能叫人夸一句硬气。”
      他说的无心,一句“没人心疼”却刺的元安半天缓不过气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方道:“看看你说的这话,倒是朕没护着你似的。那日不是朕拦着你,你连一百杖都嫌少,不是想再多领二十杖?区区三十杖算什么,四殿下还用趴这里疼的睡不着?不合该着早身轻如燕去城西大营里头带着你的小儿郎们操练起来了?”
      “父皇自然是护着我的,”元凌忙道,“我自然知道父皇最好了。”他习惯伸手去拉元安袖子,被元安轻轻一巴掌打回去。
      “这个时候想起来讨好了?”元安道,“你怎么就那么胆大?你才多大身子骨,一百二十杖,一百二十杖下来你就成肉酱了!”
      “那不是还有父皇?”元凌轻轻扯着他袖子,“我原想父皇自然看不下去我挨打,必是轻轻的稍微罚一下就好。哪里知道军中的板子这么厉害?原来鹂夫子罚我板子,没得这么狠的。”
      他眨眨眼睛,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难道父皇不疼我了,才叫打的这么疼的?!”
      元安被他气乐了:“你可少倒打一耙吧,拐来拐去竟然成了朕的不是了”
      “不过三十板子,哪想竟然这般疼?”
      “不过?”元安点点他的头,“若是有心,十板子就能要了人的命了。”他仔细与元凌解说,“你拿鹂夫子给你那点子惩戒比着?你一个皇子,宫里头哪里有人敢把你怎么样?不过是做做样子,叫你怕了罢了。鹂夫子打你十板子,打完了你还能活蹦乱跳的偷他那几尾‘顶印’,你自己说,是不是给你手下留情了?”
      “他那时要正正经经打我两下,叫我知道挨板子真真是个什么滋味儿,我也不至于傻着真认了这三十板子,现下躺不得坐不得这般难受,”元凌皱着脸道,“可见鹂夫子果然是阴险狡诈,只等着借旁人的手来教训我。”
      “你歪理倒这般多,脑子都用在这上头了。”元安笑道,“鹂夫子是入不了你的眼了,都现在这般样子了还惦记着给他告小状呢。你有点脑子,打的六七下昏死过去,怎么也别睁眼,这顿打不是就逃过去了?”
      “我倒是也想呢,”元凌轻轻道,“可母妃在一边看着,我总不能这般撒泼耍赖的丢人罢?”
      元安一叹,他便知元凌这性子,只道:“你这么死犟着,你母妃难道不心疼?”
      “母妃……”元凌抬眼去看他。
      元安知他想问什么,一时又看得心酸,只哄他道:“你刚刚不是未曾睡着,不晓得你母妃来过?朕远远瞧见她从门口出去的。”
      “我刚刚睡过去了。”元凌顿时有些焦急,“早不该睡了!”
      “她自放心不下你,过得几日必还会来看你。”元安摸摸他的头,“你好好将养着,要是将来留下什么病根,你母妃知道了必要难过的。”
      “我知道。”元凌嗫嚅着道,“魏长秋也说怕我落下什么病根,叫我好好着小心。”
      “你未经过事儿,不晓得利害。”元安怕他不当一会事,也往明了说,“太宗皇帝时候,朝中曾有位李琪,年未弱冠便封镇军将军。”
      “我曾听郭车骑说起过,”元凌道,“郭将军说李将军入柔然军中如‘干将莫邪切豆腐’。”
      “这是什么比拟,”元安失笑,“咱们大魏一向文重武轻,难得出个帅才,太宗皇帝也是对他多有期许。”
      “我以后也是个帅才的。”元凌不服气道,“比他强上百倍千倍。”
      “你自然比他强的。”元安笑道,“他怎能和朕未来的大将军比?”
      “他后来怎样了?”
      “李琪作战一向身先士卒,江甏场一战他率军出击,中了流矢。”元安拍了拍紧张的元凌的手,安抚的笑笑,“一箭贯穿胸口,好在不曾射中心脏,军事紧急,李将军便当时包扎了,不曾修正。原以为伤口愈合,不会有事。两年后突然病倒,才知是内腑当时伤了,不曾将养得,这是旧伤复发了。”
      元凌惊得提起一口气。
      “彼时李将军才二十四,时时伤痛,上不得战场,太宗皇帝道只要能把人养回来,什么珍奇难得都不当回事。宫里头的药材是尽挑的。就这样,也依旧缠绵病榻,不过只拖得几年,便故去了。”元安也叹气,他幼时也曾听祖父感叹,若李琪尚在,说不得大魏局势如何。引为一憾。“他于军事上,每有思量。太宗皇帝原想着,以李琪为首,我大魏军事可期。——可惜了。”
      “咱们大魏现在也好。”元凌安慰道,又想了想,“也算还好吧。蒙将军在田陈,李易文镇着五丰,云鹏在锦门,张满安在提甫奇,一时也算平稳。”
      元安失笑:“你看,连你也不过只能数出这寥寥几人,其他众将,籍籍无名。况你说的这几个,也不过是能守而已。”
      “他们现下好好守着,便算是功劳。”元凌道,“且让柔然的马再养的肥壮一些,只等我再略长大,给父皇送来做生贺。”
      “那朕便等着了。”元安被他说的高兴,又去轻轻给他揉着额角,“那朕的大将军,眼下先把自己屁股上的伤养好了,城西大营里的三百小儿郎且等着您操练呢。”
      “儿臣可不急。”元凌睁大眼睛,一本正经道,“郭将军与我说过,‘善将兵不若善将将’,儿臣是要做元帅的人,哪能事事躬亲呢。哪怕我不在营中,自然部将们该把事事做好才是。”
      “是了是了。”元安颇有兴致地道,“你那个高军选的不错。你母妃也颇为赞赏。”
      “母妃为什么赞赏他?”元凌顿时有些不高兴,“我比他好多了。”
      “你母妃赞赏,不过是因为你选的好也调教的好。”元安道,“你台上被罚,朝他使手势了不是?能调教出一个忠心护主的部众,不是你的功劳?”
      元凌这才高兴了,又悄悄问道:“母妃看见我使手势了?”
      “自看见了。不然怎说你调教的好?”元安道。
      “母妃这么厉害,什么都逃不过她眼睛。”元凌道,“我原以为自己做的隐秘呢。”
      “你母妃是什么人?”元安笑了一声。他亦是看连妃望向台下,才发现元凌被架到刑凳之时朝台下做了一个小手势。
      元凌悄悄支起耳朵。他自小极少有人与他提连妃,自那日看了连妃装束,他更心里有一番猜测。然而宫中规矩他自懂得,却更不敢与人去问。现下听父皇提起,正暗合了他意。
      元安瞧着他那样子,小小的尖尖的下巴埋在软垫里,因伤着不见人,也不曾认真梳洗,头发软软的散下来,衬着一双细眉,眼睛里亮的吓人。
      元安笑道:“你这般把头发放下来,倒与你母妃当年有八九分像了。”
      “当真?”元凌一喜,又有些失望,“我是男的。该随父皇的。”
      “你兄弟几个,也只太子更像我些。”元安自己想了想,笑道,“像你母妃才好,你母妃当年,可是连郭聿谷都是手下败将。”
      “这么厉害?!”元凌心里痒痒,又不大敢问,只好去看父皇。
      元安有些不忍心,嘱咐道:“你不可去问旁人。”
      元凌连忙点头,道:“我绝不问旁人的!”
      “你母妃,乃是安国的护国公主。”元安略略与他说道,“吐谷浑十年不曾东进,便是安国挡在路上。”
      “那现下守锦门关的云鹏?”元凌问道。
      安国已于十几年前归降,而今的锦门关正是当年安国的边塞。
      “是你母妃当年的偏将。”元安道。
      “母妃能将。”元凌心生向往,“我以后,要比母妃还厉害。”
      “你母妃心中憾事,乃是安国小国寡民,无兵无将无钱无粮。”元安与他一下一下轻轻抚着额角,看他说得这半天话,已然慢慢带了倦意,“西有吐谷浑东有我大魏,纵她有天大本事也守不住。”
      “是。”
      “等你长大,只管去为父皇扬鞭立马,”元安淡淡地道,“钱粮之事,朕必然给你备好了。”
      “嗯。”
      元安轻拍着他,见他渐渐又睡去,才悄悄起来出去。
      魏燕子迎上来行礼。
      元安吩咐:“跟前服侍的都嘱咐好了,明日凌儿要是问起他母妃了,就说他睡着的时候来过了,不许说漏了。”
      魏燕子连忙应了。
      元安这才去了。
      等离了宣德宫,元安脸上笑意未去,对张明义道:“他自接去宣德宫,朕倒是久未这般哄她睡了。”
      张明义道:“陛下对四殿下自是疼的。”
      元安笑笑。元凌儿时在延嘉殿,尿在龙塌上也是有的。
      张明义跟得片刻,又悄声问:“陛下要摆驾往哪处娘娘那里?”
      元安这才沉下脸来,冷声道:“去十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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