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恂》萧肃

7、面圣 神圣的殿堂

　　京城的气候多属旱，才过了春分便感觉有如秋后般燥心。这些日子里，睿如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永和宫，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其实自嫁人后，她一直都想进宫探望德妃，只是碍于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好在德妃也是个通情理的人，不仅毫无怨言，反倒对这个新儿媳更多了几分关爱，故使睿如心生愧疚。用过午膳后，德妃习惯性的开始小睡，每每到了这个时候睿如总会转悠到花园里，闻花香、识花品。
　　御花园内的花儿不光繁而且艳，上万种出身名贵的花卉在清风中各尽风骚，有如秀发遮面的淑女，脉脉深情；又有如傲然娇纵的贵主，迎风峭立。睿如走到了一棵海棠树下，捻起一朵西府棠凑到跟前嗅了嗅，顿然犹如心旷神怡般迷醉。这类花虽无味，却花姿潇洒，花开似锦，素有花中神仙、贵妃之称，因而招引来各路的‘采花者’一睹花容。睿如抬起头放眼望去，旦凡海棠绽放之处，必有彩蝶嬉戏，一对对的宛若飘逸的飞絮。纤长的玉指轻点了下栖落在肩头的晓蝶，不禁自赋起，“红墙璃瓦花满园，海棠春色匿不尽，轻蝶双飞秀恩爱，万花丛中低软语。”
　　身后的翠儿听不大清楚，好奇的上前问道：“小姐，您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睿如回头冲她一浅笑，走向另一株花下。正赏着，突然闻得几声隐约的哭喊，与翠儿相视一眼后，便顺着声音探去。只见两个成年的太监正死命的拖着个小宫女，那宫女哭得相当撕裂，裸露的瘦臂也被抓得红肿。睿如向来厌憎以强欺弱，便走了过去，懑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俩太监一见是个主子，忙松手甩了甩衣袖，打下个千儿，“十四福晋吉祥。”
　　睿如蔑了一眼，忽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原来是刚才那个受辱的小宫女正抱着自己的腿，痛哭道：“十四福晋救命，他们，他们要打死奴婢……。”睿如心有不忍，扶起哭不成声的她，问向脚下的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
　　俩太监相觑了眼，其中一个略胖的爬前半步，回道：“回福晋的话，这丫头乃十五阿哥寝宫里的通房。今儿个早上不知中了什么邪，竟把十五阿哥最珍爱的琉璃珠给打碎了，十五阿哥盛怒之下，让奴才们拉她重打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一听到这个数，睿如不禁心头一骇，“她才多大，怎受得起五十重板？”
　　胖太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低低的垂下头，睿如还想再说，那宫女却又忽然跪下，哭着为自己辩驳，“福晋，奴婢并非有意的，只是根本不知道十五阿哥将那贵重之物置于床头，奴婢去收拾被褥时，不小心撞上了床头，那颗琉璃珠就这么碎了。福晋，您要相信奴婢，奴婢不想死。……”
　　睿如见她又哭得淅沥哗啦，长叹一声，将她扶起，尔后复对胖太监说：“你也都听到了，即然她不是故意的，我看此事就这么算了吧。”胖太监听得，忙匍下身，光亮的额头重重的叩向地面，“请福晋高抬贵手，奴才们也是俸命行事。倘若不将这丫头带回去，恐怕十五阿哥那要治奴才们的罪了。”睿如冷眼瞅着，虽脸上不说，心里却感无奈。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是主人身边的一件物品，根本无权去决定自己和别人的生死，想了一下，她道：“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子。”胖太监闻言忙爬起身，领着睿如走在前头。
　　一到兆祥所门外，就见得个小太监被人一脚踢了出来，大半张左脸亲热的吻上地面，擦出一条血红的长痕。紧接着从屋里又传来个孩子的谩骂，“没用的奴才，连个丫头也找不到，爷白养你这个人了！”跟着又是一脚踹去。被打的小太监痛苦的蜷曲成一团，嘴里央求着十五爷饶命。那十五阿哥装作没听到，使劲的用脚板去踩他的脸。睿如有些看不下去，走上前，肃斥道：“住手！”十五阿哥停下了施暴，气昂昂的瞪着突然出现的少女，“你是什么人？”
　　睿如冷笑着，到底是兄弟，自负的性情同家里的那位爷一个样。十五阿哥见她不待见自己，气得脸都绿了，“爷在问话呢，你聋了？”
　　站在后头的胖太监不见睿如有回答之意，偷偷的窜到主子的身边，小声嘀咕道：“这是十四福晋。”
　　十四嫂？十五阿哥的眼神猛的一闪，敛起锐气，客套的打了千儿，“十四嫂安好，先头弟弟多有冒犯，还请嫂嫂莫怪罪。”
　　睿如见他略有诚意，便也不去计较，拉过身后的小宫女，开门见山的问：“我听闻十五叔满皇宫的寻个人，不知可是这个丫头？”十五阿哥折折袖边，瞥了眼笑道：“还是十四嫂厉害，是这丫头。”睿如虽不敢肯定自己能完全说服，却仍愿一试，“我虽不是宫里的人，但见这丫头哭得可怜，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十五叔要治她的罪。”
　　十五阿哥点了点头，道：“没错，她打碎了我的琉璃珠，我让奴才们杖她五十板。”见主子是铁了心要动刑，那小宫女害怕的跪下，扯着他的袖角哭，“奴婢不是故意的，十五爷您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十五阿哥厌烦的甩开袖，强硬的一抑头。睿如看着额上已叩出血痕的宫女，心头又是一股同情，便对十五阿哥说：“也许她真是无心之过，况且只是颗珠子，也犯不着动这么重的刑。”
　　“事儿小职责大，一向都是宫里的规矩。”
　　“可是这万一要闹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十五阿哥一冷笑，“那也是她命贱，谁让她弄坏了爷的珠儿，像这种人死上十回也不足惜。”
　　睿如被他气得差点吐血，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只十来岁的孩子竟阴狠到这份田地，深吸了口气，又道：“就算她在有错也罪不至死啊！”十五阿哥盯着睿如好一会儿，突然鼓起了张脸道：“原来今日十四嫂是来说情的。”睿如愣了愣，还想说下去，十五阿哥却一点隙间也不留，继续说：“不过这儿可是兆祥所，十四嫂您即不是宫中之人，也应该不会逾越了吧。”听他这么说，睿如竟一时哑口无言。十五阿哥得意的把一挥，两个奴才一把架起小宫女绑在长凳上，睿如往前跨了半步，却被太监给拦下。一旁的翠儿见了忽然凑过来，小声嘟囔着，“小姐，还是算了吧。宫里人多事杂，您想管未必都管得了。”
　　睿如用力扯着帕角，杏桃般的大眼愤然的瞪着一脸不以为然的十五阿哥，只听哇的一声惨叫，厚重的棍杖无情的打在小宫女的臀上，痛得她眦牙哭喊。睿如终于忍无可忍，背身就走，
　　先前的胖太监见她气冲冲的离去，担虑的趁到主子旁说：“爷，十四福晋怕是让您给气跑了。”十五阿哥又一冷哼，“谁要她多事的，竟也管到我十五爷的头上了。”
　　一路上睿如真可谓是又气又急，她知道她一定要救那个宫女。一直跟在后头的翠儿见主子的行径不大对劲，便小步奔上前，问：“小姐，您这要是去哪？”睿如不吱声，只是赶着她的路。

　　来到养心殿时，只见殿外就梁九功一个奴才守着，歪搭着头，像是快要睡着的样。睿如上前往殿里探了探动静，许感到有人息，梁九功猛的一抖擞，下身行礼。睿如让他起了身，压着声音低问，“皇阿玛可在殿里？”梁九功点了点头，“万岁爷正同几位阿哥商讨朝事呢。”
　　睿如哦了一声，想一下又道：“有劳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就说臣妾完颜氏有要事面圣。”梁九功一听，脸色立即难为下来，“福晋。”他道：“万岁爷有旨，任何人都不得进柬，要不您先等上一会儿？”
　　睿如哪有时间去等，人命关天，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抗不抗旨了，一股作气的就往殿里去。

　　“臣妾完颜氏恭请皇阿玛圣安。”
　　正筹商着赈灾的策略的康熙见到殿下跪着的少女，显得颇为惊诧，再听她自报上的家门，方知是自已的儿媳，便把目光定向十四阿哥，问道：“怎么回事？”十四阿哥原本也傻了眼，经皇父一问，忙甩了甩衣袖，跪在睿如的旁边，刚要回话就听睿如先一步回道：“与十四阿哥无关，是臣妾有要事向皇阿玛进柬。”康熙利眼一瞥，道：“说！”睿如稳稳神，抬起了头，“臣妾在说此事之前，斗胆求皇阿玛一个问题，何为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问朕何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康熙忽然眦瞪起双目，神情威严。睿如虽心有畏色却丝毫没有表露出，缓慢的匍匐下身，回道：“求皇阿玛成全。”明黄的大殿上，空气刹那间凝固，甚至都可闻得到人息的伏动。高高在上的康熙一言不发，威仪凛然的气势犹如洪流般压向殿下，紧紧的扼住每一个人的喉咙。如此僵持片刻，老皇帝终于开了金口，洪亮的嗓音如鼓钟般震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
　　睿如低埋着头听完，复抬起，“谢皇阿玛。”她道：“孟子有云：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为君者要想坐稳江山，必得深受百姓的拥戴。秦时的暴君虽一统天下，却擅以武力征服，故而才会有火烧阿房宫。皇阿玛，您是个好皇帝，您的宽厚仁慈令百姓臣服，臣妾再次斗胆垦请皇阿玛开恩，救一个小宫女于重刑之下。”
　　睿如的最后一句，令康熙一阵蹊跷，便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细细讲来。”睿如微扬起头，将之前的见闻一五一十的说了通，康熙越听越气，庄严的脸孔也由此而扭曲。
　　“你说的可都属实？”
　　睿如点点头，十分肯定的回道：“臣妾倘若有半句假话，全凭皇阿玛处置。”康熙不语，居高临下的盯着殿前跪着的儿媳，空气又一次变为凝重，睿如甚至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全都聚到自己的身上。然而，她却依旧不动声色，因为她知道，面前的这位九五至尊是个明君，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身旁的十四阿哥却没她这般定然，握着拳的掌心早已是冷汗渗渗，他很清楚妻子所闯下的罪，也十分了解它带来的后果。想了下，往前爬近半步，道：“皇阿玛，儿子管教无方，故使内人擅闯前殿，口无遮拦，儿子愿承担一切罪行。”
　　康熙似乎并没有在听他的话，吩咐身旁的梁九功把十五阿哥找来，之后又问向睿如：“丫头，说说你为何要朕救那个奴才？”睿如愣了愣，回道：“宫女虽说只是个下人，但却一样是人，一样有自尊，如果单单只为了颗琉璃珠而受得五十杖刑，似乎对他们不公平。更何况如此重的刑罚莫要说是个不足年的孩子，就算是身强体壮的人都未必能受得住。皇阿玛，您是个仁慈的君王，您也不忍看到这样的悲剧在紫禁城里上演。故臣妾抗旨进柬，只求皇阿玛网开一面，饶了那个宫女。”说完睿如又匍匐下身子，叩头。
　　康熙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很赏识睿如的胆识，原本黑沉的脸也难得划过一丝淡笑。

　　十五阿哥来得很快，一进殿就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康熙未先让他起身，只是板起了脸，问道：“朕听你十四嫂说，就因为一颗碎珠子，你便要对个宫女动私刑，可有此事？”十五阿哥一怔，抬起头气冲冲的瞪着已是起身的睿如。
　　原以为她只是被他给气跑了，谁知竟闹到了前殿。
　　康熙见儿子如此大的举动，心里头也已经有了答案。想到自己一直以仁爱来教导儿子们，到头来却适得其反，气得他用力拍下机面，大骂道：“荒唐！一颗珠子值得你要重杖五十棍吗？”十五阿哥见皇父大怒，忙解释，“皇阿玛，那可不是颗普通的珠儿。是儿子第一狩猎时您赏的，儿子一直视其如珍宝。如今珠儿碎了，儿子心里难过。”
　　康熙才不管碎的是什么，大怒道：“一颗珠子怎能同一条人命比？”
　　“不过就是个贱奴，有没有都无所谓。”十五阿哥大言不惭的回着，康熙一听，猛的抓起笔墨重力的砸了过去，“混帐东西！只有你的命是命，奴才的就不是了吗？”
　　十五阿哥从没见过皇父如此盛怒，吓得不敢再吭声，康熙剧烈的呼气，目光懑闷的瞪着儿子，叱令道：“来人！给朕把这个逆子拉出去重杖百棍，朕倒要看看究竟是那奴才的命贱还是你这个阿哥！”一听皇父要重杖自己，十五阿哥忙爬到案机旁，大哭起来。康熙冷哼着把眼一闭，不管他怎么哭求都是无动于忠。站在最前排的皇太子忽然跪下身求情，“皇阿玛，十五弟尚且年幼，而且他也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请皇阿玛开恩。”
　　其余的几位阿哥见得此况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请皇阿玛开恩。”康熙不应，依旧闭着眼睛。到底还是十四阿哥机智，抬手拽拽睿如的衣据，又朝殿央使了个眼色。睿如马上心领神会的走上前，跪道：“臣妾尚有一言，不知道皇阿玛可准？”
　　“讲！”康熙言简意赅的嘣出一个字。
　　睿如谢了个恩，缓缓道来，“常言道，孰能无过？就算是圣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更何况十五阿哥还只是个孩子，自然也会有过失。臣妾不敢妄下雌黄，只求皇阿玛能看在父子的情份上，饶过十五阿哥这一回。”
　　话落静寥，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良久，康熙微慢的睁开眼，对着睿如轻叹，“如今这黑脸白脸都给你一人给唱了，朕还能唱什么？”
　　听得出康熙已有妥协之意，睿如抿嘴浅笑，起头回道：“那就请皇阿玛继续把那白脸给唱完。”
　　康熙闻言忽然笑出了声，指着殿下的睿如赞头道：“丫头，朕输了。”说完扬袖一挥，支走了前来听旨的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