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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生 当再一次被 ...

  •   康熙四十二年,二月。
      虽说已入了春,可早晚依旧扬起凛风,蛋黄色的暖阳丝毫没有抚散残冬的蚀骨,反倒令人心存留念。好在池里的水已全部幻融开,清凉的池水透衬出池底的鱼群。一簇簇,宛若古韵的彩绘。峦风轻晓,一如俏皮的精灵狡黠的摇摆着池边少女的衣据。
      自鬼门关走回一圈,睿如的心更加的波澜不兴。每天除了做女红便是诵念经文,偶尔也会去院里走动,但大多只是站在池边看着鱼儿游弋。转眼混过半载,新婚那夜的事已然记太不清,唯有一叮模糊的碎忆残留在心尖,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救活,又是如何接受眼前的一切。
      “小姐,外头风大,您还是多着件衣裳。”翠儿从屋里拿了件斗篷为其披上。睿如会意的笑笑,拢紧身上的斗篷。尽管表面已恢复得差不多,却因过多的失血而元气大伤,偶然的一阵风也会使她感染。过了一会,突然转身,无意间竟飘到天空中有一个白点。定眼细瞧,原来是一只乘线的风筝,如飞鸟展翅般直冲天际。“那儿是哪?”睿如指着飞线的起点询问身旁的侍女。翠儿伸长着脖子张望了会,道:“应该是侧福晋的西厢房。”
      侧福晋?睿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自嫁进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座新建的阿哥府有两位女主子。一个是她,而另一位便是早她一年入府的舒舒觉罗•郡怡。虽然对于这位侧福晋她不胜了解,甚至连招面都打得少,可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很宠爱舒舒觉罗氏。突然之间,睿如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天上的风筝忽然剧烈的旋转,失控的在风里打着圈。折腾了片刻,终于无声息的飘落。睿如心系着断筝,也顾不上翠儿的疑惑,踏着盆底鞋匆匆的往断筝坠下的方向追去。
      数不清绕过多少扇门环,差不多快将整座府弟寻遍,终于在一棵苍古的槐树上发现了那只离开牵制的风筝。睿如不由心尖一喜,却又瞬间转忧。只因断筝被稳妥的悬在枝头,任凭清风怎么吹拂,就是纹丝不动。睿如仰头观望了一会,决定在心里暗自赌上一把。于是,她四下瞧了瞧,确定旁若无人这才揣起锦帕,沿着树干小步小步的往上爬。
      虽然是出身官宦之家,又自小深受礼束的制约,可睿如的胆儿却胜过其它女子。
      好不容易临近枝头,睿如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她艰难的爬近一点,腾出一只手去勾搭浅晃的断筝。然而,屡屡都只差那么点,她轻咬着下唇,又向前爬了一寸,总算是抓到了筝尾。她如释重负的笑吁,正预备下树,突然,只闻‘咔’的一声弯折,原本结实的枝干竟断裂开,来不及等她收手就被牵连着朝下坠。
      这时,一个白影自树下跃起,一把揽过她的腰际,漂亮的在半空中旋了一圈,缓缓的降落在地上。睿如惊恐的盯着近于咫尺的面容,整个人都懵了。
      十四阿哥同样也很惊讶,一对清澈的双眸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怀里的妻子。若有所思的相望了一会,睿如忽然回过神,猛的站稳脚,恭谨的福了个身。十四阿哥这才醒悟,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问:“你怎么会在这?”睿如蓦的想起手里的风筝,于是将其递了过来,笑回:“妾身是看它飘至到此处,便也就尾随着跟来了。”十四阿哥一听到‘妾身’二字,不禁拧起了俊眉。他瞥了一眼风筝,道:“想不到这个东西还真能飞,偏偏挑个这么清冷的地方。”说着接过风筝反复的翻翻,又抬头望了望半吊在树梢的断枝,问睿如:“你就是为了它才从那上面滑下来的?”
      睿如点点头,“这么精巧的风筝,飞了怪可惜的。”
      十四阿哥不再说话,只是深紧的抟着风筝。良久,他又问:“你可知方才倘若不是我,府里将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睿如轻缓的垂下眼帘,被枝条划伤的掌心正隐隐作痛。十四阿哥留意到她受了伤,刚想探问就听到身后一个娇柔的女子声:“爷。”他不紧不慢的回过头,一身橘色旗装的少女顶着个大腹正打这儿过来。
      “郡怡?”十四阿哥小声嘀咕着,忙撇下睿如,快步走到少女的跟前,牵着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让你别过来,怎么又不听话。”话意虽略显责备,却隐露着八分的宠溺。郡怡咯咯的笑了两声,娇媚的嘟起桃唇,“爷还说呢,您迟迟不归,人家心里急得很呢。”十四阿哥温柔的一笑,将她的手贴近自已。睿如望着眼前的甜蜜,低下头将受伤的手悄悄的藏到身后。郡怡当然早注意到了她,娇滴的声音再度扬起,“咦,怎么巧,福晋也在?”睿如抬起头笑回,“我是追着那只风筝来的。”郡怡一听,迅速的瞥了眼断筝,笑道:“原来是这样啊。”说着吃力的走到睿如跟前福身,“有劳福晋费心了。”睿如见况忙将她扶起,“你有孕在身,不必多行礼。”说完又收回手,微笑着与其对视。正值妙龄的郡怡虽拖着笨重的大腹,却丝毫不减妩媚,白皙柔嫩的肤脂,细弯的柳眉间不时的隐透着几分傲气。
      “多日未见,福晋可是越发动人了。”打量完对手郡怡最先开口,睿如微愣了一下,笑着闪了闪眼:“侧福晋也是。”郡怡抿嘴浅笑,勾睨起柳眉,道:“福晋过奖了,郡怡怎可同您比。”说着半偏过身问向十四阿哥,“爷说是不是?”十四阿哥飘了一眼睿如,对郡怡说:“行了,外头风大,我送你回屋。”郡怡哪肯依,委屈的又嘟起红唇,“爷说好要陪郡怡尽兴的,可这才玩了多会儿,您就反悔了。”十四阿哥努努嘴,轻声的溺哄着小娇妻,“听话,回去咱们再玩别的。”
      “我偏不。”郡怡还是不肯,翘着粉颈将头抑得老高。十四阿哥又飘了一眼睿如,好脾气的说:“成成成,我让奴才再去拿只风筝,咱们还是放风筝,可好?”郡怡听了满意的窃喜,偏过脸问向睿如,“福晋可愿一同来?”睿如微笑的摇头,“我想起屋里还有些事,就不凑这热闹。”说完冲丈夫福了身,转身离开。十四阿哥望着那即将远去的轻影,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且慢!”他道。
      睿如闻声止步,回身问:“爷可还有什么事?”十四阿哥顿了一下,正想过去忽然被一只纤嫩的玉手勾住臂膀,他看着身旁若然的郡怡,心里的冲动又压制了回去。于是,摆摆手招来个奴才,苍白的道出一句话:“送嫡福晋回去,让张太医给瞧瞧伤势。”说完搂着郡怡往回走。
      睿如眼见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也转身离去。

      深夜的阿哥府最显落寥,一向少有来往的东厢房此时也格外静寂。烛灯下,翠儿正小心翼翼的替自已的主子换伤药,纯白的纱绸顺着手掌一圈圈的缠绕,将睿如的掌心包得紧密。窗外忽然吹起了晚风,睿如平静的看着侍女麻利的动作,问:“今儿个是怎么了,打回屋后你就一声不吭的。”翠儿抓起纱绸的两端,轻轻的打了个结,道:“奴婢是替小姐觉得委屈。”
      “委屈,这话又如何说起?”睿如笑。
      “白天侧福晋不过就是多走了几步路,瞧把爷给心疼的。可您的手都被那枝条划开了一道口子,爷却不闻也不问的。”翠儿边说边集起用剩的药绸,一张小脸鼓得像个肉包子。睿如见了又笑:“郡怡乃有身孕之人,理应不易多行动。”
      “话虽如此,可爷也太偏心了。怎么说您才是圣上亲点的嫡福晋,可这半年来爷却连那门槛都没碰过。还有这屋里的摆设,每一件都比西厢房的差,就连这下人也都跑去伺候侧福晋了。”
      “算了,不过就是东西旧了点,能用就行。”说着睿如端起桌上的茶盅,小抿了一口,起身走到床头坐下。翠儿跟着站在一旁,继续着话,“小姐,您可别嫌奴婢唠叨,翠儿实在是看不下去。好歹您是正房,可这日子过得却还不如个……”
      “不如个侧房,对不对?”睿如拿起箩篮里的刺绣,漫不经心的抽出银针,“其实爷对我已经很地道了,毕竟那件事是我有负于他。”
      翠儿瞅着主子熟练的走线,轻声的叹了口气,“小姐,您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凡事都爱往自个儿身上揽。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爷也范不着怀恨至今。”
      睿如轻轻的摇头,“你不明白,新婚之夜府里就出了这种事,量谁都不愿意。更何况爷是个阿哥,这皇家的颜面还是要的。”
      翠儿还想说什么又放弃了。蜡台上的红烛明得生旺,一颗豆大的烛泪‘嗵’的滴进蜡台里,迅速干涸。许久,她垂下头盯着地面,小声的嘀咕:“倘若当初小姐您嫁得是表少爷,一定不会吃这么多苦。”不知是不是听到有关铖介的种种,手里的针尖猛的扎了一下指头,睿如吃痛的一抽畜,看着鲜血从针孔里沁出。身旁的翠儿吓了一跳,慌忙的找来药,急道:“都怪奴婢不好,口无遮拦的,又勾起小姐的伤心事。”睿如笑着摇头,示意她别紧张,尔后搁下针线走到窗前,起头瞭望夜幕中的牙月,语重深长的说:“即然连阎王爷都不愿收我,可见是命不绝以。我相信只要循规蹈矩的过日子,一定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说完,竟又失落垂下眼帘。
      究竟会不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门那头忽响起男子的轻咳,睿如奇怪的回过头,只见十四阿哥不知何时竟已站在屋外,神情沉静得一如盆里的清水。睿如走过去浅浅的福了个身,招呼他进屋。十四阿哥大步跨入,四下瞧瞧,问:“怎么屋子里这么冷清,下人们都跑哪去了?”睿如笑着送来翠儿斟好的茶,道:“是我让他们下去的。”十四阿哥瞅了一眼她,接过茶盅刚送到嘴边,眉头猛的一蹩,问:“这茶是什么时候的?”
      “回爷的话,是昨儿个沏的。”翠儿搁下茶壶,小心的回着。十四阿哥听闻是隔夜茶,眉头又一深皱,重重的将茶盅扔在桌上,沉着脸说:“即知道是陈茶为何不换新的,你是怎么伺奉主子的?”翠儿见主子盛怒,吓得忙跪下,正想回话就被睿如抢下,“是我要她别换的,我喜欢喝陈茶。”十四阿哥又瞅了眼妻子,想起之先听到的话,隐约读懂了些什么。于是,指着茶壶对脚下的丫鬟说:“去,给爷到厨房沏壶新茶,要上好的茶叶,往后福晋想喝什么就在里头挑。”翠儿一听,眼睛睁得晶亮,立即爬起身端着茶具就往外去,临走时还不忘掩上门。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偶尔还能听到窗外轻浅的风抚。自大婚后,十四阿哥还是第一次和睿如这样独处。半年前,同样是在这间屋里,他曾以最纯朴的热情去应邀,然而,她的回应却是冰冷的令他寒噤。
      月明星稀,饱和的月色就像是母亲的怀抱,将整个京城温柔的环绕。睿如低着头坐在对面,暗暗的数着丈夫用手指敲打着桌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等第六声时,十四阿哥突然停下,平平的问了句:“你的伤怎么样了?”睿如猛的一愣,笑着的抬起头,“翠儿已替我换过药,想来过些日子便会愈合了。”十四阿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又不自在的移开,道:“今儿个去请安,额娘提起了你。”睿如不动声色继续聆听,果然,十四阿哥瞥了眼,又道:“看你的身子已无大碍,往后多进宫陪额娘唠唠。”
      睿如嗯了一声。
      十四阿哥大吐一口气,抬起眼看着天花板。半晌,又突然起身,整了整朝服,说:“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安置吧。”说完转身就要走。睿如跟着站起来,询探的问:“爷不用完茶再走吗?”十四阿哥一怔,平静的俊容上淡薄泛起笑意。他缓慢的转过身,眼睛亮亮的,“你不说我倒真给忘了。”说着回到原处,刚想坐下就瞧见窗前屹着一架古琴,便好奇的走过去。
      琴面虽已陈旧却还算干净,就连雕纹的隙间也看不出有尘埃的侵蚀。
      “这是你的?”十四阿哥问。
      睿如点点头,浅笑着回道,“是我从府里带来的。”
      “为何从未听你弹奏过?”
      “因为,弦断了。”睿如抬手指了指琴面,一丝怆然迅速的掠上脸颊又飞快的消逝。十四阿哥微躇了一下峰眉,瞥着琴弦,道:“不过就断了一根尾弦,换根新的不就成了。”
      睿如突然苦涩的一笑,放眼望向窗外幽静的深夜,“即便换过再多次,于琴而言一样是陌生,也很难再有得心应手。”十四阿哥抓起断弦凑到眼前,略显深意的说:“你尚未试过就妄下断言,为免也太过草率了点。更何况有些事……。”
      “并非我草率定言,而是有些事的确不尽人意。”睿如收起视野打断了十四阿哥的话,“就像眼前的这把琴,弦断,琴亦殃。”
      “何必如此执着,万事自有始末,难道你情愿让它一辈子都只是个摆设?”
      睿如抬了抬秀颔,正视着十四阿哥的眼睛,那样幽邃的双眸里竟隐伏出一丝炽烈的期盼。她觉得到有点恍惚,便游离的将眼光移开,“我不知道……。”
      …………
      一缕轻柔的晓风悄然钻进屋里,将烛台上的红焰扇得像是个醉汉。十四阿哥面无表情的站在月色下,宛若一尊银白的雕像。
      这时,屋门被缓缓的推启,“爷,您的茶……。”一个轻细的女声在空气里被扼杀。十四阿哥看也没看翠儿,只是死死的盯着睿如,冰冷的说:“不用的,留着给你主子慢慢喝吧。”说完手用力一带,将拽落的琴弦狠狠的甩在妻子跟前,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里。
      翠儿捧着茶具如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顿了一下,她走到睿如跟前,捡起散落在脚下的琴弦,递去,“小姐。……”
      睿如飘了眼侍女手里的弦,淡然的闭上眼睛,道:“扔了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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