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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涌 很多时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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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接到圣旨后,睿如出门的次数也越发减少了。外人看来似乎是妥协了,但然则却是因为麻木。屋外大雪纷飞,一片片不规则的飘零。
又一年的末季,她独自站在厢廊的最深处,呆滞的望着檐口滴垂的冰晶,刺骨的寒风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下的划过她的脸颊,颈项,可她却感觉不到。
她的心冷了。
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却模糊的记得与铖介的分别。她伸出一只手接住飞舞的雪花,冰清的雪水顺着掌心划落指间,她苦涩的笑笑,就算见着面又能怎么样?他帮不了她,更改变了不什么,她还是要嫁给十四阿哥。
丫鬟翠儿突然自一头跑来,“不好了小姐,表公子不知为何事冲撞了皇上,差点连官职也给去了。”
她猛的转过身,“怎么会这样?”翠儿摇了摇头,一个劲的抹眼泪。睿如深蹩起眉头,强使自己冷静,她吩咐翠儿去备马,然后急火火的出了府。
来到姨母家已是入夜,开门的是个少年,素衣长衫。睿如知道他是铖介的书童,叫虎子。他把她带到铖介的屋前,恳求道:“表姑娘,您快劝劝咱们家公子吧,在这样下去非病倒不成。”睿如点了点头,接过纸灯轻缓的把门推开。屋子里静悄悄的,又黑又冷。她抬了抬手里的灯,四下看了看。突然,从里头滚出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是瓶缺了盖的酒壶。她把酒壶放回桌上,小心的往里探。然而,刚一踏入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铖介半躺在床边,周围全是凌乱的酒壶。她丢下纸灯,将他扶起,不停的唤着他的名字。
闻声而来的虎子也给吓得不轻,他吃力的把主子扶上床,正要去找人就被铖介拉住。见主子摇头,他知趣的掩上门出去了。
铖介微笑的看着表妹想要坐起身,睿如忙替他把枕垫立起,然后坐回床头。“你瘦了。”凝视了会,他道。
“你也是。”睿如强忍着悲伤,用一只手抚上他的面颊,问:“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他抬起手握住她,道:“我以为醉了就可以不用去想,就可以放下。然而却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你真傻。”
他苦笑的低下头,道:“你说的对,我是傻。竟还天真的想,只要求皇上收回成命,你便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没想到……”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恨恨的紧握了下她的手,把头撇过。睿如的心里一阵抽搐,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尔后依依的靠上他的胸前,说:“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每一个人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命。从小到大我都是活在家规的束缚里,阿玛不让我学剑,我却偷偷的翻阅武学书籍。而今皇上要我嫁给十四阿哥,如果我抗旨不从就会有很多无辜人因我而受到牵连。他们每个人都有阿玛、额娘,我没有资格去清扰他们的生活,更没有资格要他们为我家破人亡。所以,即然不能抗拒,我宁可去面对。”
铖介听完睿如的一番话,心痛不以。他冉冉的回过脸,深锁着眉头,道:“他们不该因你家破人亡,你就应该为他们牺牲一生吗?”她答不上,只默默的流下眼泪,半晌哽咽的吐出六个字,“这都是我的命。”
“什么是命?命是自己的,谁都不能掌控谁的命,包括皇上。我不要你嫁给十四阿哥,我要带你走。离开京城,去关外,去牧羊,天崖海角我都会保护你。”说着他从怀里挖出她的脸,满心期盼的问:“如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睿如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晶莹的液流沿着眼角融入他的掌心里,抑制所有的感动,她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铖介心头一喜,这本是多年的夙愿,而今却在此刻被绽放。他深深的将她拥入怀里,激动的不能言语。
残烛忽然被风吹灭,屋子里又恢复成先前的黑暗,只不过这一回却多了几分温暖。月光惨白的洒落在炕上紧拥的恋人身上,光景交织,唯美、缠绵。
当第一片新叶悄悄的探出身子时,冰雪也无声息的与地表融为一气。初春的暖阳不像冬日那么懒散,却依旧透着温暖。离开京城后,日子变得繁琐起来。刚开始俩人并不习惯,总是乱七八糟的忙和一整天,结果却不尽人意。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觉得很快乐,很幸福。
白天他们会一起上山采果子,捕野鸡。回来后,他劈材,她替他擦汗,然后一块生火做饭。有时他们还会去河边捉鱼虾,赤脚踩着潺潺的河水,他牵着她的手自白昼到日落。
生活犹如梦境般美丽、甜蜜,也同样如梦境般短暂、虚渺。
那一天,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一面墨着砚台一面专注着他的画,碧波涟漪,鸳鸯轻游。过了一会儿,铖介缓缓的将笔搁下,笑着把画纸拿近,问:“你看可还有何不足之处?”睿如凑近仔细观摩了会,笑道:“你的画一向飘若浮云、栩栩如生,若要真有不足那便是缺了诗赋。”说着提起笔杆洋洋洒洒的题下‘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
他一字一顿的念完诗句,又半步转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继续题‘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挥完最后一笔,她微笑的偏过头与他凝望一瞬,尔后又在侧角写下俩人的字名。
搁下笔墨,睿如突然提议将画挂起,于是他们一同卷起画纸,如孩子般揣着宝贝往卧室去。
画被挂在最醒目的中央,他仰望着画卷许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温润碧翠的玉镯戴上她的手腕,睿如惊奇的看向他,“这是?”
“这是额娘弥留之时交给我的,她说要我亲手为你戴上。”
“我?”睿如更加奇怪了。铖介点点头将她的双手拢入掌心,温和的说:“如儿,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同我厮守一生?”她睁着大眼望着他,尔后又低低的垂下了眼帘,他屏气等待着她的答复,心口却起伏不定。顿之,她冲他晏然一笑,“我愿意。”铖介如释般的冁然笑之,蓦地,他用力将她横抱起,载着爱意步入内阁。
一段缠绵悱恻的亲吻之后,他忽然停下前进,一手搭上她的衣领,问:“如儿,你会不会后悔?”她轻轻的摇着头,又用手环勾上他的颈项,道:“打从与你浪迹的那一天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他喜兴的亲吻了下她的唇,然后慢慢的移向下巴、玉颈、锁骨。
…………
屋外突传来烈马的嘶鸣,惊得俩人猛然回神。山海关外,又有谁会在此刻到访?铖介警惕的蹩起眉头慢慢的把身子撑起。
“会不会是一些牧民?”睿如也略觉奇怪。铖介不能确定的摇摇头,挑开罗幕,“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睿如跟着坐起,拎上鞋儿就要套。铖介拿过她的鞋放回原地,尔后又将她重新抱回床,道:“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呆在屋子里好。”她哪肯依,死拽住他的衣据任性的摇头。他无奈的坐上床头,轻叹,“听话,我去去就回来。”
她不情愿的松开手,他安心的笑笑,轻吻了下近咫的红唇,然后替她拢好半退的衣衫,往门那走去。她独自干坐了一会,还是决定跟去看看。
门栓被拉开的那一刹那,她彻底傻了眼。来者不是别人,却是父亲罗察和姨父泰征。
该来还是来了。
一种无助的绝望由然而生,睿如无力的抓上铖介的臂膊,想借此使自己站稳。他感觉到她的恐慌,缓慢的,他转过身子,轻握上她那凉颤的手,微笑,“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说完拨开她的手肃然的把身子转回,一步一步的向前行。睿如很想去拉他,却是迟了半拍。她无力的依上门板,将心里的不安和忧虑一并通过指尖掐陷进木桩里。
离泰征仅三步之距,铖介忽然停下脚步,“阿玛。”
泰征冷冷的撇过脸,哼道:“不要叫我阿玛!老夫没你这么个忤逆的儿子!”铖介微皱起眉头,双膝缓缓的着地。到底是亲骨肉,泰征飘了眼跪在跟前的儿子,道:“我问你,你可知错?”
“孩儿不知有何错。”虽然低着头,但他的回答却依旧肯定。泰征料不到儿子竟会糊涂到这份田地,他扬起手重重的扇去一巴掌,“你是不是一定要气死我才高兴?”
铖介的眉头锁得更深,抑着难受,他抬起头看向父亲,“孩儿不孝,要阿玛替我费神。可是我同如儿是真心相爱,倘若在让孩儿选择,我还是会带她走。”
“你凭什么能带她走?她是十四爷的人,未来的王妃。”本是观看的罗察终于也忍不住发怒。
“如儿根本不爱十四阿哥,又如何能成婚?您欲加强逼只会毁了她的幸福。”
“住口!”罗察气极的打断铖介的话,“你以为她跟着你就会幸福吗?你别忘了,违抗圣旨乃是诛族之罪。”
铖介不是不知道事态的严重,他早已置生死与度外,他只想与表妹长相厮守,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或许,他的想法是自私的,可却又是不能自控的。
爱情,本来就没有理智。
他轻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道:“就算是被诛九族,我也不会把如儿让给任何人。”话刚落,又是一只血印印上颊边。泰征听到儿子的一番逆言,气得浑身颤抖,“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好!来人,替老夫取来马鞭,我就不信打不醒你个孽畜。”
一听要动家法,睿如慌了神,飞快的冲到泰征的跟前,道:“姨父,您莫怪铖介,一切都是侄女的错,是我要他带我走的。”
“闭嘴!”本在火头上的罗察一见着女儿,更是怒不可遏,用力的将她推到一边,“你还有脸说,一个即将出阁的女儿家,居然跟别的男人私奔。你简直把咱们祖宗的脸都给丢尽了!”
“是!我是给祖宗丢了人,可这也是被逼的。我根本从未见过十四阿哥,却还要嫁给他。我是个人不是个物,您要我如何同一个不爱的男人相处?”
啪!随着第三个巴掌声的响起,睿如捂上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地面。
第一次,第一次父亲这么严厉的打她。睿如懵了,似乎这一巴掌扇乱了她所有的思虑和情感。
罗察又气又恨,他走到泰征跟前,道:“小女是被令郎带走的,这事你预备怎么处置?”泰征直盯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是我教子无方,罗大人您请放心,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说完他接过属下承上的马鞭走到儿子面前,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知不知错?”铖介抹去遗留在唇角的血渍,毅然的抬起头,“孩儿没错。”
泰征恨透了儿子的固执,他高扬起长鞭狠狠的抽下去。睿如被吓得捂上嘴,发不出一个字符。她想要去阻止却被父亲命人抓回,她跪爬到他的膝下,恳求他放手。罗察冰冷的将女儿推开,面无表情的望向远处。睿如的心痛得快要裂开,她挣扎着脱开下人们的支架,拦下马鞭,哭道:“求求您姨父,别再打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铖介的事。”泰征停下鞭抽,威慑她:“让开,否则连你一块打。”睿如抱上伤痕累累的表兄,颤颤微微的抚摸他的伤口。
罗察见女儿自顾自的流泪,根本没半点悔意,气得老脸抽搐。蓦地,他夺过马鞭指着她,问:“你让是不是让?”睿如睁大眼睛倔强的瞪向他,罗察的心尖猛然被刺痛。太像了,那样不屈不饶的眼神简直同死去的发妻一模一样。他踉跄的退后一步,女儿是妻子留给自己唯一的爱,他又怎么忍心去伤害?
怀里的铖介突然直起身,一手搭上睿如的肩头,硬是与她分开,“如儿,你快让开。”他道:“这马鞭的滋味你受不住。”她握着他的手圈过自己,又用锦帕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你能受得住,我也一样受得住。”
铖介心痛的摇着头,“你这是何苦?”
睿如以指打住他之后的话,浅笑,“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我即答应做你的妻子,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份罪。”他深皱着眉头,捧着她的脸仔细的看,那是张美得令人动容的面容,却隐透着坚强和果断。她的话让他感动,她的人让他心疼,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替她承受那无渊的罪恶。
马鞭疯狂的鞭挞着他的背脊,一下,两下,三下…… 他吟着微笑,似乎感觉不到抽落的疼痛。睿如的眼睛湿润了,她抬起手摩挲着他的脸,道:“你这样会死的。”铖介笑着摇摇头,握上她,“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随着又一鞭的猛抽,他感到胸口阵阵晕热,一口殷血急喷出。感觉到他慢慢的滑落,睿如惊慌的抱住,手忙脚乱的擦干新血。铖介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轻柔的拭去她的眼泪,“不要哭,我喜欢看你笑。”
许是因为那口鲜血,罗察停下了泄愤。“不要再打了。”清风中睿如的声音如薄雾般涣散,“我跟您回去。”
罗察甩去长鞭,回身翻上马,看着爱女平静的站起来,他漠然的闭上眼睛,这就是他此番的目的吗?用最残酷的手段结束了女儿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