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恂》萧肃

3、暗袭 原以为幸福

　　岁月如水，光阴似箭。复复年年数几载，昔日的俩小儿已是豆蔻年华。
　　秋末将至，泛黄的枯叶半悬在枝头，迟迟不愿凋零。秃树下，紫亭阁，睿如轻抚着六弦，柔柔的眼波不时飘向古琴前挥剑起舞的铖介。琴声流琏，长剑起落，她倾城一笑，他飞剑一扬，散落下千万片金叶。等到最后一片黄叶冉冉的飘下，曲尽。铖介儒雅的收起利剑，交给静候的下人，尔后端起一杯清茶小喝几口，走到古琴边，道：“很少听你弹奏这么悲凉的曲子。”
　　睿如莞尔而笑：“偶尔换换心境也为必不是件好事。”
　　铖介赞同的点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的表妹已经长大，不光人美更是位才女，琴棋书画无不通晓。睿如也同样凝望，脱去童稚的他英姿焕发，少年得志，言谈间更流露出如沐春风的温雅与沉稳。顿了下，她问：“方才见你使的一招，剑法繁复，不像是咱们满人的刀功。”
　　虽为女儿身，对于舞刀弄剑她还是颇有钻研。
　　铖介笑道：“那招是我打汉人的书中学来的，没想到还是被你给瞧出异同，看来你对这刀剑的了解不压于一般男子。”
　　睿如也笑：“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不过是见得眼生才想问问，要说对刀剑的熟悉，我又怎能说得过你这个打小习武的。”
　　铖介听出她言语的惋惜，他知道她一直很想亲手挥挥长剑，就像古书上写得那样，在千年封冰的雪山上同对手一决高下。只可惜家规的束缚，她终究只能借曲抒情。为抚平她的失落，他轻轻的拨了根琴弦，乐音绕梁，似能穿透人的心肺。
　　“其实习武同练琴都是修生养性的活儿，学哪种都一样。”他说得很平淡，又像是无形的抚慰。之后，缓缓的坐下身，抬起两手拨动弦丝，婉婉的弦乐刹那间扰散深秋的寂寥。她静静的聆听，曲音靡靡，如高山流水般畅然，又如夜莺低啼般抽噎。
　　一曲尽散，他起头看向已是痴醉的她，眼色一暖。丫鬟翠儿突然附掌，“表公子不光武功了得，琴也弹得好听。”说着往睿如那碜了碜，问：“小姐，你说对不对？”睿如冲其瞪了一眼，回头却见表兄依旧微笑的看着自己，不禁脸色大红，低低的垂下头。翠儿看出了俩人的微妙，偷笑着退去。
　　秋风萧瑟，吹动起枝叶飒飒的作响。许是受了凉，睿如捂上嘴低声轻咳，铖介赶紧解下外褂为她披上，满腹的忧虑瞬间弥漫上俊容，“听翠儿说你的咳嗽又犯了。”
　　睿如拢了拢外褂淡笑道：“不过是旧疾，早就习惯了。”
　　“就是这样我才更担心。这些年来，只要天一转凉，这病便不消停，如此也不是个法子。”他握上她的手这才感觉到十指的微凉，不由一恸，“这样吧，明儿我请张太医替你把把脉，顺便在开些调养身子的药方。”话未完，她忽然一指点上他的唇，说：“你整日陪着皇上，哪还空去御药房，我可不愿你为了我落下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可是……”
　　她摇头，缓慢的划开手指，“我这都是小病，大不了往后出门多着件衣裳，犯不着请太医。”
　　他自知说不过，只好迁就道：“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可要多多休息。”说着将外褂裹裹好。她同意的笑笑，依上他的胸前欣赏漫天的飞叶。
　　良久，突闻一声低沉的低咳，俩人迅速的分开，看向亭外负手而立的中年人。“阿玛。”睿如细声轻唤。中年人应了一句，走进紫亭阁四处张望了下，问：“你俩可是又在相互切磋了？”俩人相视一目，点点头。中年人会意的抚抚山羊胡又对铖介说：“过会来趟书房，老夫有话要对你说。”铖介奇怪瞥了眼表妹，跟着中年人走出亭阁。睿如虽也觉得蹊跷，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回到琴前重新拨弦。
　　深秋的夜晚有一点凉又有一点燥，服过晚膳后睿如独自游走在深窄的厢廊，许是气候的异差，她感到心里异常的空，好像会有事发生。不知不觉的，她走到铖介的屋前，见屋里油干灯灭不免有些失落。徒步来到紫亭阁方见一人独坐亭内，跟前还有一壶酒。她向前探了几步，一看是表兄顿然心阔。
　　“难怪寻不着人，原来是在学诗圣月下独酌。”
　　忽闻得她的声音，铖介搁下手里的酒，转过脸来，笑问：“你怎么来了？”
　　“本想找你说说话,却见屋里没人,于是走着走着就到这了。”睿如说着坐上他的身旁瞥了一眼酒杯。
　　“屋里太闷就想出来透会气。”铖介无声的笑笑，又将杯盅满上。数杯之后，睿如也忍不住试尝一口，然而剧烈的酒精一渗入喉口便呛得她猛咳。他赶紧替她顺气，一面吩咐着下人拿来解酒茶。
　　一茶之后，睿如大气的喘了两下指着酒壶，道：“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烈？”
　　“烧刀子。”铖介平静的说着。睿如默默的看着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她问：“白天阿玛都说了些什么？”他一怔，缓缓搁下酒杯，转过脸笑道：“没什么，不过都是些宫里的事。”尔后又为自己满上。正要喝却被她劝下，“少喝点，烈酒燎心。”他苦笑的摇摇头，猛的灌下。睿如心头一揪，一把抢下他的酒杯，认认真真的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一定是阿玛同你说了什么。否则你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卖醉。”他愣愣的看着她，书房内的言谈句句痛心，但他却不能说，一句也不能说，所以他只能编了个谎言，“你知道这酒是谁的吗？”
　　睿如摇摇头，他又道：“是皇上赏的。”
　　“好端端的皇上干嘛赏你酒？”睿如不解。
　　“今儿同皇上下棋，结果我输了，皇上就罚我喝了这壶酒。”
　　睿如还是不大相信，但又不愿点穿，于是她将酒杯还回，却仍孩子气说：“就算是皇上赏的，你也不许再喝了。这酒太烈，更何况明儿你还要进宫。”铖介好笑的摇摇头，对于这个表妹，他一向就好脾气， “好好好，我听你的不喝了总成了吧。”
　　睿如宽心一笑，将身躯躲入他的怀里，他紧紧的搂着，好像一松手她便会消失。过了一会，睿如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小时候咱们一块赏月？”
　　“当然记得。”他笑，“有一回你闹着要抓月亮，我告诉你那是天上的东西抓不得。后来你就哭了，我没法子只好打来一盆水，用‘镜花水月’这一典故来哄你。”
　　睿如也笑，“结果我以为那真是月亮，就用手去抓。哪知刚一碰就散开，还弄了一身的湿。那时我真傻，竟连‘水月影像’都不知道。”每每忆起童年的糗事，她便觉得可笑。铖介深锁着眉头，久久才轻叹道：“有时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好。”睿如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顿了一下，她起身走到阁栏前探了探，道：“怪不得今夜特别黑，原来是无月。”他也走了过去，起头眺望满天的星辰，道：“其实有没有月亮都一样，只要心中有月，也同样能看到月光。” 睿如闻后缓慢的转过身，正视着他，“那你看到月光了吗？”
　　铖介收回视线，一手描摹着她的脸颊，嚬笑道：“看到了，而且还很亮。”
　　睿如吟泪而笑，握上他的手，道：“我也看到了。”
　　铖介的眼泪也开始打转，他猛的将她拉进怀里。
　　…………
　　他日，睿如像往常一样练琴，做女红。虽然生活如旧，可心里的疑团却丝毫未减。郑管家突然来报，说是父亲让她去一趟伺堂。打发走家奴，她搁下手上的活儿揣着疑虑去了。
　　刚走进堂内就感觉到气氛的沉重，父亲罗察同侧夫人并排坐于两端，神色肃然。“阿玛、媛姨。”自从七年前生母离逝后，她的生活一直由侧夫人照料。罗察嗯了一声，走过来慈和的问：“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回阿玛的话，女儿不过是练练琴，做做刺绣。”
　　罗察听了很是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好啊。姑娘家就该多学学刺绣，等到出阁的时候也可为夫君绣上个什么。”睿如虽不能够完全猜出父亲的寓意，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话中有话。思量片刻，她问：“不知阿玛找女儿所谓何事？”罗察不想女儿如此敏感，便也不再拐弯抹角，他慢悠悠的从怀里摸出一轴明黄色的布卷。
　　睿如知道那是圣旨。
　　“这是皇上对咱们完颜家的圣恩，往后你就是十四福晋了。”父亲刻意说得很喜兴，却掩示不了心中的无奈。
　　十四福晋？睿如傻傻的愣住，像是没听明白。到底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侧夫人温柔的拉过她的手，道：“听你阿玛说这十四阿哥是个相当得宠的皇子，你嫁过去又是嫡房，往后那日子甭说有多富贵了。”趁热打铁，一旁的父亲也跟着直扇风，“没错，如此一来咱们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说着将圣旨塞到女儿手里，又道：“这道圣旨是给你下的，你好好揣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要做，一切都由阿玛来准备。”
　　睿如颤抖的捧着卷轴，觉得自己就像戏文里唱的，稀里糊涂的被定了一生。突然，她猛的将卷轴丢落，踉跄的往后退。罗察险些被吓着，他气愤的捡起卷轴掸去灰土，微叱道：“你这是做什么？”她慌乱的收回手摇着头，说：“我不要做福晋，更不要嫁什么十四阿哥。”
　　罗察似乎早料到女儿会抗拒，他迫使自己放下怒火，又走了过来将卷轴重新递给睿如，“如儿，阿玛知道你的心思，你同铖介打小青梅竹马，阿玛也曾想过把你风风光光的嫁给他。可是，圣命难违。倘若你抗旨就等于把整个完颜族的每个人都送上刑场，难道你忍心这样吗？”
　　睿如不知如何回答，她感到始所未有的绝望，好像有千千万万个人将她推向崖口，然后逼着她往下跳。罗察见女儿沉默，以为她同意了，正准备让她接旨，谁知竟又被推了回来。只见睿如咚的一声跪下，“阿玛，请您不要逼我，女儿同铖介早已心心相应，除了他我不会嫁任何人。”罗察一听，气得胸口剧痛，他用手撑着桌面，大口的喘息。睿如虽心不忍却还是叩了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府门外，她见到刚下马的铖介，什么也没说，拉过他的马，飞身跃上。
　　…………
　　马儿到山崖口停了下来，睿如放开缆绳独自一人向前走。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狠心，即然给了她幸福却又要无情摧毁。难道这就是她的命，注定不能和心爱的人相长斯守？
　　前方的路越来越少，她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步一步的往崖边挪近。千均之际，不知是谁从身后猛的抱住她，用力的往旁边摔下，她惊悸的睁开眼，呆呆的望着压着自己的表兄。
　　“你疯了？也不看看这是哪儿，一旦摔下去必定死无疑。”铖介一改平日的温和，语气也由此加重。睿如眼里含着泪水，忽然哇的一声痛哭。铖介难过将她拥入怀里，任她用眼泪打湿自己的前襟。
　　哭累了，睿如默默的拭过泪痕，低问：“你怎么会在这？”
　　“我怕你会出事就跟来了，没想到你竟真……”话到一半铖介突然语塞，他将她放开，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这一问，睿如的心里又开始酸起来，半挂在睫毛边的泪珠随着眼睛的扑闪缓缓的划落，“皇上下旨要把我赐给十四阿哥。”良久，她道。
　　铖介出乎意料的沉静，好像这一切早已知道。睿如奇怪看向他，虽不曾想过他的反应，但那一瞬间的从若还是令她心寒。
　　难道？……
　　顿了下她冷冷的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见他点头，她猛的推开他，痛道：“即然你一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莫非你也想我嫁给十四阿哥吗？”
　　“不是！”铖介不想她会如此大的震动，“你让我怎么说？是说我不能娶你，还是恭喜你做福晋？”他不在乎被误解却痛心她对自己感情的质疑。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还瞒得这么深，这么严。”睿如哭的稀里哗啦，铖介却犹如吃黄莲苦涩难言。他并不是刻意要去隐瞒，而是根本开不了口。
　　就这样，他慢慢的抱上她，在断崖的最高峰，紧紧的，苦痛的，似乎想要抱住所有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