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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忆 我们总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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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如不大喜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雪地里,那样会更加的清冷。宫人们谨然小心的浅行在阴窄深长的西二街上,好像稍一疏忽便是万劫不复。要不是娘娘有旨,可能这一辈子她都不愿踏进皇宫。话又说回来,懿旨上指明了是招小姑入宫,可父亲却非要她跟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得宠的贵人。鹅脸,桃眼,笑起来还有两颗浅浅的梨窝。女人嘛,悦己者容。许是坐得太久,贵人提议到花园观景。临行前,小姑反复的叮咛她,“千不可别乱跑。”她是个乖巧的娃儿,就为一句话。从辰时到巳时,都这么干等着,寸步不离。
晌午的太阳小露出半张脸,气温却未增半。许是感到身体有些僵硬,她简单的跳跃两下,抖去一身的寒意。这场大雪足足下了半个月,她喜欢有雪的感觉。
又等了会,一阵凛风吹散了她所有的坚持。沿着高耸的红墙,她开始一步一步的挪动脚步。
紫禁城太深,环环相连,她不知道究竟哪条才是通往花园的路。七岁的她没有哭亦没有闹,她是个坚强的孩子,一直都是。
胡乱摸索了一段,连她自已都不知道是在哪里。白色湮灭了所有的视野,白砖、白檐比比皆是。摸摸饥饿的腹部,她沉重的叹息,想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环顾四周,再一次的叹息。
也许本不该来这。
静立了片刻,她开始想到返程。兴许小姑已回来了,她这样的告诉自己。似乎是一种安慰,又像是一种期待。几步后,她突然蹲下身,将一只埋入雪地里的金丝雀小心的抱起。紫禁城里素来都是神鸦的天堂,很少有其它的珍禽逗留,哪怕是金丝雀。她觉得很新奇,却又很怜悯手里的小东西。寒冷,麻痹了它所有的气息,甚至无情的想要吞噬那余下的生命。许是感觉到一丝温暖,雀疲惫的睁开眼又虚弱的闭上。
“你是什么人?”突然的一句话破晓了雪地里的静谧。她抬起头看着前方一身华丽的男童,“你又是什么人?”她天真的反问。
“大胆奴才!”男童骄傲的虎起脸,指向她怀里的小家伙,道:“谁准你碰小爷的鸟儿了?”
她低头看了看金丝雀又留意到他手里的弹弓,问:“它是你的鸟儿吗?”
“没错,是小爷方才打下来的。”男童不可一世的扬起下颔。
果然是他!她讨厌残忍的人。
她将金丝雀略略的贴近自己,不再说话。男童很生气,伸展开双臂把她严严实实的挡在跟前,恶言道:“把鸟儿还给我。”
“鸟儿太可怜了,我不能给你。”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诉一件严重的事。男童更加愤然,嘟起俊秀的小脸,极不儒雅的去抢。
“快放手,你会把它弄死的。”她又急又气,心痛的一塌糊涂。男童根本不听,还故意的加深手劲。拉拉扯扯下,雀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她难过的盯着怀里渐渐冷去的身躯。泪,顺着颊边滴落到雪地里,迅速与其融为一呵。男童停下了抢夺,缓缓的收回手,蹩着眉头看向缩卷成一团的金丝雀。
那样痛苦的死亡对两个孩子来说,是种残忍。
飓风狂妄的呼啸,肆意的吹动着俩儿的衣摆。忽然,她猛的抬起头,狠狠的瞪着他。男童被吓得倒退一步,不知所措的望着那对被泪水模糊的双眸。
又是一滴热泪绽落,她抹去泉涌般的眼泪,漠然的与他擦肩而过。男童没有回身,只是木然的看着那块被泪滴的雪地。
…………
不知又走了多久,总算是回到原处。小姑早已是心急火燎,埋怨的话自然也是多了。一路上,睿如一言不发,只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她将它埋葬在府里的后园里,还细心的立了个木碑。
雪又开始下了,寒风冷清,枯木挥舞着手臂,如地狱里的恶鬼,狰狞凶煞。屋里烛光幽韵,两支新添的红烛默默的减矮,晶莹的烛泪沿着烛身滴下,瞬间干滞。晚膳她用得很少,然后就回到房里。她一向多愁善感,即便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会郁郁寡欢。
她的表兄突然跑来,手里还握着两根香甜的糖葫芦,卖弄着:“如儿,你叫我一声表兄,我就给你吃糖葫芦。”她不支声,反倒把身微微的背过。他以为她使性子,又迅敏的窜到另一边,将糖葫芦嗅了嗅,道:“真香!”说完一口咬去其中的一颗,津津有味的咀嚼着。她没有看他,察觉出异样,他知趣的收敛起调皮,将一只糖葫芦送到她的跟前,抵了抵。她却摇摇头,把他的好意推了回去。他奇怪的挠挠发辫,他知道她素来喜欢耍脾性,可从不会面对他的挑衅还依旧缄默少语。他放下手里的糖葫芦坐上一旁的圆椅,问:“如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给姨父骂了?”她低头,他又问:“那就是你偷懒不练琴被姨母知道了?”她还是低头,他无趣的努努嘴。突然,如陨石般划过,他拭探的偏下头,不确定的问道:“如儿,你可是生我的气了?”她用手捂上脸,轻轻的摇头。他缓慢的拨开她的手,当看到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俏容时,他失措的忙用衣袖去擦拭。
一定是玩得过火,惹哭了表妹。他在心里无数次的责骂自己,小小的心脏随她眼泪的划落一拨拨的抽离。
“好如儿,是我不对。你快别哭了,往后我不再逗你了。”他小声哄着,心里头乱七八糟纠结成一团。见她还是委屈,他效仿着大人的方式,抱着她温柔的轻抚着发际,“如儿乖,我把两根糖葫芦都给你吃,不哭了好不好?”她闻言突然破涕为笑,扑闪着长睫毛望着他。长舒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糖葫芦递来。她高兴的抹了把眼泪,咬下一颗送入嘴里。他无奈的笑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看出了他的馋隐,笑咯咯的递过一根糖葫芦,他摇摇头,勉为一笑:“我不吃,还是你自个儿留着吧。”她缓缓的坐直身,将那根糖葫芦塞到他手里,道:“你买了两根糖葫芦,当然是你我各一根了。”
“话虽如此,不过……。”虽是心里所想,但又怕她哭鼻子,他左右为难。看到表兄奈何了了的样,她俏皮的眨眨眼,告诉他:“我才没有生你的气呢。”他一听,气得站起身凶巴巴瞪着,“完颜•睿如,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她被吓了一跳,怯生生的伸出小手拉拉他的袖角,他哼了一声不去理会。她又站起来,低唤了声:“铖介。”他再哼声。踌躇了会,终于,她轻声轻细的叫道:“表,表兄。”他听到了她的轻唤却还是坏坏的反问:“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到!”她瘪瘪嘴踮起脚趴上他的肩头不情愿大喊:“表兄!”他捂着耳朵跳出一步,脸上却挂着满意的微笑。
自记事起就未听过表妹称自己一声兄长。
揉揉微胀得耳朵,他笑眯眯的走回来,咬下一颗糖葫芦。她不服气的一扭头,大口的吃着自己的,看上去有点像在发泄。吃得差不多时,他突然又道:“如儿,再叫我一声表兄。”
她倔强的摇头,“不叫!”
他收敛起笑意,认真的说:“我长你两岁,本就应该称我兄长的!”她嘟着嘴耷拉下了脑袋,想了会复抬起,笑唤:“铖介。”
“叫、表、兄!”他的眼睛骤然变神,一字一字的说出来。她笑得更欢,扬着糖葫芦连唤:“铖介、铖介、铖介……”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一口咬去签竹上最后的一颗葫芦。她愣愣的望着光秃秃的签竹,气极败坏的追着他满屋子的跑,嘴里还嚷嚷着:“还我葫芦!”
“叫表兄就给你吃。”他故意把签竹举得高高。
“不叫,不叫,偏不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