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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盈盈一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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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渊元年七月,帝以谋逆罪封司空府,抄出通敌文书百余,罪名既立,乃收向璟及家眷一百三十七口付廷尉。逾十日,诏二十九人弃市,余者男配流边,女充掖庭。
七月十八,在皇帝本人授意下,由代掌侍中之事的吏部尚书朱谌亲入内牢,赐了已被幽禁十日有余的犯人向璟一杯鸩酒。
敕令刚刚到达时朱谌正与王臻下一盘棋,朱谌并不急着前往,而是看向双手急剧颤抖乃至手中棋子重重坠地的王臻,笑道:“不意王郎也有害怕的时候。陛下将这差事交付与我,却未说不许他人相随。王中书恰也无事,不妨同去罢?”
王臻一挥袖将整盘棋子尽数拂落,面色煞白地抬眼睇向面前之人,咬牙道:“此一事上,朱尚书想是效力不少吧?”
“效力多少,都是陛下的意思,我等做臣子的,最多起个帮衬的作用。”朱谌亦闲闲掷下棋子,悠然欣赏起对方震恐神色,“王中书,此次的事,你是不甘不忿也好,兔死狐悲也罢,世情如此,随你怎么自欺欺人。谢观于朝外孤立无援,你于朝中更是自顾不暇,任你如何不甘,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那群人的时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锋芒秀出,名冠江左,你们这些人欠的债,都不是你一个人补得回来的。”
王臻倏然站起,孤傲且轻蔑地嗤笑:“无论如何,我是不屑与你们这等人为伍的。”
“此是陛下亲旨,早知王中书放诞轻世,却不想连圣意都敢凌践。但此事向璟纵然衔冤,另外一人却是罪证昭彰,不容置辩。”朱谌亦肃然整了整冠带缓缓站起,目光幽邃,“向璟勾结的,乃是欲举反旗的宵小。但与谢观朝夕相处者是何等人,王中书与之亲善若此,当不会全无耳闻吧?如今朝中忽起的传言,若非起于陛下,何人敢传?昔年死于乱军的前朝的端宁公主沈映之,若存至今日,也该到桃李年纪了吧?”
王臻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气恨至极,殷红眼角隐有泪迹,握拳颤抖数次,最终颓然仰天大笑起来:“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好,我今个算是见识了。好……”
他言罢边笑边振袖大步离去,有泪水随着步伐被震落在泥壤间。他越走越快,疾步如飞,仿佛只消这样不止息地走下去,即可直通天阶,直蹈阊阖,将人间历历苦痛、火海泥犁尽数抛诸身后,不涉分毫。
七月廿六,中书郎王臻以狂悖罪,外贬豫章。同时以勾结前朝宗室,意图叛逆罪,遣使入荆州,执荆州刺史谢观入朝相讯。
那是暮春时令游丝缭绕的深宫,有双燕斜飞分开柳线。日影流转的重重宫室间,白袷春衫的小姑娘倚在北窗,握一柄描金团扇信手轻摇。凉风徐递,她便舒服地眯眼渐渐睡去,却未及平静醒来,已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喧嚣惊起。她不明就里地掀开绣着月露流萤的帐子,旋被惊慌四窜的宫人裹挟至宫门,抬眼即望见宫墙之上,面南风而立的衮衣男子手捧金剑,伫望良久后徐徐扬起,镇静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她来不及哭,已被带至拥节傲立的战胜者面前。自此命途翻覆,再不可知。
娘亲是自那时起便认命的。娘亲的泪眼莹莹如稀世的珠玉,她在这珠玉面前心生怯懦,再生孤勇,复生决绝。犹记娘亲执了她的手哀哀唤她:“映之,映之。你放手吧,先帝若在,亦不希求你如此的。”
彼时她认死了一条道不肯旋返,如今欲抽身而不能得。他说的果然没错,自己原就是这般败事有余的愚钝之材。然而,映之彻之,映彻映彻,她与他是这样相似却殊死对立的人,透彻一切却偏要强作不知的人,窥探天心却死不认命的人,却教她如何放手,如何抽身?
阿蘅自冗长追忆中睁眼醒来,笑容静谧,泪光流转,轻声问:“大人,何时起兵?”
八月初三,京使抵荆州。荆州刺史谢观扣使拒捕,兴兵以抗。帝乃命护军将军崔深屯师江陵,渡水相击。
“派你来我身边的,不是先帝,而是当今的陛下吧。”渡江前夜,千帐连营间隐有流萤旋旋飞动,如星子擦亮银河。谢观于岸边负手伫立,向着身侧之人徐徐开口,“我原先只道先帝忌我,遂在我身边安插下眼线。事实上,废立之事,方今的陛下,当初的临海王,是早就筹谋好的吧。而你,正是陛下用来推我一把之人。”
“谁要我来的,又有什么分别呢。大人,先帝暴虐,理当征伐,这是事实。我自己是很愿意来的,也是事实。”阿蘅试着伸手去触碰那飘渺荧光,未果后收手,“大人于此事,于江山万民,功居至伟,更是事实。千秋之下,青史是不会亏欠大人的。”
“居功至伟……那你呢?你不更该是居功至伟?却也和我一样成了弃子不是?”他回首看她,目光闪烁,如有悲怜,“陛下给我的罪名,是勾结前朝余孽,我这逆臣固然不得善终,你这余孽,便无恙了?你是当真不曾后悔过?——端宁公主?”
阿蘅闻言震动一瞬,衔泪笑开:“求仁得仁。”
此时于他而言,天地宇宙中再没什么是比这四个字更强烈的讥讽,字字如钩刃锋芒将之前种种迷雾干净利落地劈开荡尽。国破家亡的幼小公主,在目睹父皇自裁后是如何拭泪抆血决意复国,是如何落入新朝精明深沉而擅长矫饰弄权的藩王之手,是如何在其授意下伪装成骄横帝王的眼线潜身朝臣之侧,暗中为废立之举推波助澜。而为了复国什么都可以放弃的小公主,又是如何利用业已践祚为帝的藩王对权臣的忌惮,一步步将权臣逼作逆臣。这是如此历历清晰不复存疑的棋局,即使最后在忌刻君王的掌控下,小公主本人亦成了用以扳倒权臣的棋子,一场叛乱亦足以动摇国家根基。此固是她心头至愿,求仁得仁。
谢观复拈起另一话题道:“我去衡阳那几日,即有百官上表弹劾,陛下遂拟就了贬我来荆州的旨意。这其中有何人助力,事已至此,我无心探究。我唯一好奇的是,我固见疑于陛下,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佐命功臣,手中亦有权柄。若我还在朝中,那群人是断没有胆子公然弹劾我的。所以,若我那几日没有离朝,你们又待如何?事态又会怎么发展?”
阿蘅眉眼镇静,据实道来:“宋大人虽在贬所,却一直挂怀着大人的处境的。”她见谢观容色骤变,顿了顿又道,“那日阿茂姐姐问及大人的事,我料想宋大人牵念得紧,遂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她大概回去就原样转告了宋大人吧。宋大人原就沉疴日久,想见大人来日境遇,乃废辍医药,唯期速死。”她继而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我不仅是为了争取这几日时机的,如宋大人尚在,大人必犹有牵念,断不会轻易走至这一步。”
谢观神情自方才惊痛间重新平静下来,长久凝视着她,忽而冷笑,轻薄而悲悯:“人有牵念,必要误事。阿蘅,你这般清醒的人,竟也不能免俗。可见造物何其公平,人世浊流滔滔,是容不得任何人独醒的。”
随着他一言落下,原已清晰得一目了然的棋局再度为一层纤薄雾霭笼罩。那雾霭濛濛含混,隐晦多情,如梅花雪,梨花云。阿蘅于是终于滚下珠泪来:“这点本心,若还要去违逆,这辈子就真的是虚度了。”
去年与此时未差分毫的秋夜,庭砌露染,风叶翻飞里,她第一次得见这于临海王口中提及无数次的权臣,看见他朗润神容之下独属于文人的劲峭风骨和寂寥襟怀。她听见自己一颗心坠入深潭惊破秋水的声音,人事多虞,她从不曾预料自己乃有今日。她于是一边照着原先的道路不加停滞地走,一边频频回首,妄图迫使自己也迫使他就此停下来。楚地山水清朗如画卷,她是真的想就此停下脚步,和他一起好好看一看的。
谢观静默一霎后轻轻道:“昔时废立之事既成,你死活不肯走,我心知有蹊跷,却还是一直留你在身侧,我之心意,你也该知晓的。”
他一语震动萤光,搅碎星河,她忽而微微激动起来,抓了他的衣袖哽咽摇头:“大人,我还是不明白,复国是我一己之事,剪除权臣是陛下的事,你却为何偏要纠缠在这泥潭里不肯抽身?大人,你是清楚的,若陛下登基后你便自敛羽翼,避上三五载的风头,其实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你为什么不肯?你并非不明事理贪恋权势之人,你什么都明白,为何偏要走到这一步?”
“功成不退,贤达尚不能免,况我等聩聩之徒。我说段往事与你罢。前朝景隆年间,薛昭舆擅书,我擅文,宋白擅诗,王臻擅辩,当时号称‘四绝’。有一回宫中春宴,当时的皇帝,亦即你的父皇,赐了我们预宴,当筵赋文赋诗,清谈清辩,风头都教我们占尽了,最后一人得了一朵御赐的杜鹃花,簪花策马踏着长街月色归去。那日之后,我们愈加有了人望,也有了入仕的理想,每次相聚,谈的都是如何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断不愿做那苟且混世之徒的。即使到昭舆被弃市,还是没变过。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们的,谁都背弃不得,即使后来无从实现,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却。我非超迈远俗之士,究竟是不忍这么放下的。”他说至此调笑起来,“宋白欲效赤松子,你想学山简,我却是做不得羊祜了。来日碑前,不知你肯为我一堕泪否?”
阿蘅垂泪合眼:“羡赤松者,偏不永年,效山简者,却怀了满腹肮脏计谋,慕羊祜者,又要留个骂名在史册上,大人,这也不仅是你的劫数,更是我们的。但无论如何,我总是愿意为你堕泪的。”
谢观伸手替她拭去泪迹,抚摩了一下她洁净面颊,撩去粘在脸上的发丝,温和笑道:“这便够了,不说这些了,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你那日的样子,是真的好看。比现下要好看得多了,这么好的清秋,理应开怀些才是。”
他说完展开袍袖,一手拥她入怀,另一只手抬起向天际指去,向着明灭云浆,如练绛河指去:“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听闻天上景致是比人间山水还要美好的,阿蘅,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看看?”
八月初五,谢观引军渡水,并崔深战船相接,兵戈至处,积尸枕藉,涧水为之不流。
八月十三,有荆州部曲向北而降献计,官军深入,乃生擒叛臣谢观,押赴建康。
逾两日,乃临街弃市,节当中秋,桂露娟娟,犯人亦殊无惧色,衣冠清整,徐步上高台瞩望,临刑手赋诗篇,末四句云,道穷犹命驾,临路讵迟回。长弃松风梦,无论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