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歌》江蓠子

6、尾声 平生少年时

　　王臻再收到一纸贬书时已近冬至，此次皇帝干脆把他配去了岭南，却也怪不得别人，他于豫章任上纵情任诞的种种作为，随便哪一个正派的人君都要加以制裁。他也未生怨言，毫不含糊地拎上行装就走。闻说岭表经冬犹有草树丰润，还有梅花，此去权当避寒，兼玩山水，此乐何极。
　　他刚要上马忽有一个布衣素服的姑娘拦到面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他并不认得对方，只觉其神情开涤，虽眉眼间隐有哀戚，却清明静谧，不显颓唐，教他不由想起某个故人来。他稍觉讶异，勒马接过，刚待细询，她却只微笑一揖：“我与彻之是旧识，他走前教我把这封信带给王大人，让大人日后困厄之际再看。还让我给大人带个话，说岭南虽苦，大人此去却犹高翔寥廓，再不受尘网拘束，且要纵意百年，不可再让尘俗之事羁绊。”
　　她言语平畅，如同旧交，王臻蹙眉端详了她半晌，忽而想起谢观获罪之由，倏然惊道：“你是……”
　　她却并未给他盘问的机会，只截过话清脆道：“彻之交代的事我算办完了，我尚有要事要做，大人亦启程在即，便不相烦扰了。我先告辞，望大人路途无恙，不罹风霜。”
　　她说完搴裳缓步离去，有手下意欲追回，王臻抬手制止，目光深浓地凝视了片时，扬鞭打马离开。待得几日后斜阳欲下时，于驿馆听闻谋逆遁逃的前朝端宁公主为京卫所执的消息，怔愣一霎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继续一路南下疾驰，漫不经心地思量能否赶上大庾岭的梅花。
　　至于那封信函，他且任之积满埃尘也懒得拆来一观。他王臻何等人物，岂有困厄到要靠一个已沉泥泉之人的提点。况且再过些时日，他就该应诏重新北上，却并非入职，乃是从军。近世几朝更迭都偏安东南，加以近来国事多虞，北人频加侵扰，他亦想尝一回请缨的滋味。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乏味家国大义，他只是想在疆场的风雪冰河里饮一回马，省的旁人说他们这等人只会在朝野上耍些文墨工夫。就算为着什么理想，也该换个手段。
　　他便这么悠然去了，一骑踏过衰草凝霜，却恍惚如信马踏青般穿花折柳，又像赴宫宴夜归的清贵少年，穿过长街两侧的灯炬踏着清夜月色归来。投射在绵邈江山里，隐隐一线，很快就不真切了。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作者有话说

　　嗯总共就这么长的小短文~算是一次文风的探索吧，也是第一次这么深入地尝试勾勒古代士人心态，表达需要多用了些典故，希望不影响理解~
犹豫了好久最后一节起什么题目，最后还是选了阮籍这句诗。如果不看全诗可能会觉得是很清淡美好的句子吧，大概也是这篇文想表达的感觉，经历了漫长沧桑隐痛之后，还是选择为当初的少年时九死无悔~
就是这种改朝换代之下，心目中古代士人独有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从容镇静，并因这份镇静而产生的格外的凄美吧。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挣扎和抗争，并因这个必将失败的过程产生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