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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扶摇我退飞 ...

  •   谢观再见到阿蘅时后者正全神贯注地蹲着捉弄一只草虫,听着他脚步近前头也不抬,任他的轻悠嘲弄居高临下地飘坠入耳,似风絮连翩:“上次见你与那殷氏亲厚得紧,如今却问一句都不屑,可见也是个没心肝的人。”
      阿蘅不以为意地顺口反击:“大人若是重情,怎的不帮阿茂姐姐安置个妥帖去处,嘴上说几句谁人不会——当然,人家定是不肯承你的情,归根到底还是你害的……”
      谢观拽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你说话若是肯遮掩三分,我会待你更亲善些。”阿蘅点头:“这么说来,大人竟也是亲佞远贤之辈。”
      二人又闲话了片刻,他掷下手中苍翠杨枝,始正色道:“阿蘅,你昔时可真是做错了抉择。如今我再不是清显台阁之臣,你跟着我也过不了以前那般清平日子了。先帝既殁,你原就没有必要同我耗下去。趁我未给过你什么名分,荆州你是不必去的。”
      这落在旁人耳中如滚滚春雷的字句却全然没有激起阿蘅一丝一毫的反应,她犹自捏着手中花片草叶,微笑摇头:“大人方才还嫌我言辞直截,如今怎的又不信我了。我说过,我是喜欢你的。”
      “先帝该是昏聩到什么地步,才会择你这样愚蠢不堪的人做眼线。”谢观不加遮掩地嗤笑出声,“功成不退,先前已错过一次,如今却连可悔改的机会都不加珍惜,阿蘅,你这样的人,当日究竟是如何入先帝的眼的。”
      她散漫而笑:“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大人,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不是给我的。”
      她终于肯仰起头看一看他,目光浸透着浓重的失望和莫名的执拗,又说:“大人离京不及十日,便有人于背后毁谮中伤,陛下就下旨外调大人去荆州做刺史,时至如今,大人是真看不清楚,还是根本不屑于看清楚?”
      “荆州有何不好,楚梦云雨,七泽九嶷,何处不堪游赏,何处不可咏诗?”谢观未加理会,挪开目光,负手举目望向仲春时令里连天草色,“你要跟着便跟去罢。你这个人,为人虽愚钝,诗书还是念过两本的。权当添分风雅颜色。”
      他言语含混,言罢即悠然离去,步调闲雅,襟袖翻飞,当真如他口中寻访山水的情态。然而阿蘅只得抬眼无望而无声地凝望过去,眼前柳线摇曳,槐荫苍浓,将那道身影覆压磨灭开去,再无转圜。

      宁渊元年三月,因着群臣以结党营私,谤议皇室,取弊朝野等等罪状具本上奏,帝诏外迁故侍中谢观为荆州刺史,以吏部尚书朱谌摄侍中事。

      今春多事,王臻毫无预兆的入仕亦居其一。二十馀岁的疏放少年随手掷下薜荔泽兰,缚上朱紫冠缨,自林泉里从容且高傲地徐步踏上玉墀。其人既出身高门,深负人望,甫一解褐即高居清职。前朝最负清誉的四个文士,薛昭舆弃市,宋白病殁,谢观外放,于是这甫入宦海的少年仿佛肩负起某种职责般,将参知政事、彩笔诗赋等不加筛检地一一做来,端的是得心应手,见称海内。而这种称誉亦赋予了他某种嚣张的傲骨,渐渐有人以狂悖之名罪之。他亦全然不以为意,照旧过着他放诞生涯,仿佛在与什么虚无的事物做着兰艾同焚式的抗争。
      他在谢观临发荆州前赶去送别,后者只顾大笑出声:“我今日总算是明白,去岁宋白往衡阳前我去送他,他看着我是什么心情。”
      王臻不屑撇嘴:“伯素是自请降黜的,和你被迫迁谪不是一个性质。再说,我和你也不一样,我可从没想过留你。”谢观笑得愈发开怀:“正是正是,我也从没想过劝你。”
      数盏饮下,王臻言辞愈加不检起来,他于茵茵草色里箕踞而坐,仰面长叹:“顾命大臣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古今奇闻,你远在那荆楚之地,又去顾谁的命?莫非打算故技重施,再从手里扶植个天子出来?”
      谢观不加置辩,再度举酒调笑:“今夕别过,山水万重,讵相见期。你真打算最后就和我说这些话?”
      王臻依旧不肯正色,复爽朗高吟:”太行君失路,扶摇我退飞。无复红颜在,空持白首归。彻之,你我且拭目以待,看有没有幸见到白首之日罢。“

      入夏的荆州湿重绵密的暑气中,阿蘅手摇竹扇斜倚北窗而坐,在间或递至鬓边的清瑟凉风里,颇觉适意地酣沉合眼,放任自己悠悠坠入翩然梦境。梦里蝶翼未张,槐风不起,先有弓刀箭羽之声挟霜逼迫而来。那是来自景元元年的声音,彼时国朝初建,而兵祸未止,自禁宫吹来的熏暖南风都浸染着腥气。若非她在父亲登阙自裁之后,向着手握重权的新朝统帅主动请降,母亲和兄长幼妹的性命怕也是保不住的。
      直到力保她一家的年少皇子向她开出价码,她始知这个居佐命至功的年轻权臣的存在。功成不退,人主所忌,稚子都懂的道理,她没什么可质疑的。念及往事,她在睡梦里无声笑开,梨涡微现。即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依旧没什么可质疑的。
      至荆州已近百日,诸多事务亦大致安置妥帖,于是当她再度开眼直面梦中之人时,对方绽露的是温润而明朗的神色:“现下没什么繁冗事宜要我做了,不妨履行前言罢。阿蘅,你愿不愿意随我去游山?”
      她自然没有异议,于是谢观将诸事与僚属交代下来,当日便携她快马出驿道,直入襄阳。至岘山时已是翌日正午,二人便趁着日色至为绚烂的时辰,杖履而上。一经登临,放眼可见森森翠色间,苍苍蔼蔼的千顷密林渐为日影点燃,层叠的鲜澄金色顺着林梢倾溢泼洒,抛入顺着山石蜿蜒盘旋的溪涧,如火星迸入明镜。谢观眯眼望去,只觉胸中宏阔异常,广袖当风,真欲凌风一去。遂向阿蘅笑问:“这岘山的掌故,你知道多少?”
      阿蘅微觉不满,别过头道:“我是没看过什么书的,大人何苦来取笑我,当真煞风景。”皱眉思索了片刻,方道,“此是赤松子飞升之地,还有羊祜的堕泪碑,再加一个山简纵情饮酒的高阳池,我真的不知道别的了。”
      “若说你不晓事,你捡的这三个人,却是一胜一的别致。”他似是赞扬似是嘲讽,尔后肃穆了容色闭目仰面,静听了一霎松风,复问道,“赤松吸清气以飞仙,千载所羡;羊公彰令名于廊庙,千载所敬;山简取任诞于酒杯,千载所笑。若是你,你愿做哪个?”
      “修仙太苦,成人间事又太难,我当然是愿意做山简了,且乐身前一杯酒,纵见讥于后世,与我又有什么干系。”阿蘅不假迟疑答得异常干脆,谢观遂朗声笑了起来:“是了,这般不知名节廉耻,像你的性子。”
      阿蘅哼了一声:“我分明答上来了,大人还做此言语。我就说大人根本就是为了取笑我。”
      谢观却倏然沉下目光:“不是。”
      她临风伫立,静静等着他转过脸来看她,同时伸出手牵过她绣着琳琅花草的衣袖,进而捉过那片锦绣下掩藏的素手,以闲谈山水之事的态度悠然言及某些搅动风雨的时变:“陛下欲裁剪逆臣,王臻又锋芒太盛,向璟自京中致信与我,教我权且上表请解绶归田,避过这一阵风头。可是阿蘅,是我不肯走,我若走了,即便活命,也再无回去的机会了,你明白吗?”
      阿蘅微微闭眼,略显凄然,淡淡道:“大人本可做赤松子,却偏要学羊祜,我又有什么办法。大人,修仙虽难,和人间事比起来,却是太易了。”
      谢观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阿蘅,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你这般败事有余的秉性,先帝如何放心把你安插在我身侧的呢?”
      他的手指缓慢游移,专注而轻佻如赏玩一件廉价的玉器。阿蘅凄然之色尽数敛去,神色如常笑道:“大人这个问题问了多少回,就不觉腻烦吗?大人只消记住,我在大人面前未说过一句假话就是了。”
      “那好,我不问了。”他微觉歉意地松开手,重向天际望去,伸手指道,“你看,那边的白鸟,比京城的要好看许多。”
      阿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见湛青天幕当中,有成群的不知名的白鸟振翼疾飞而过,迅如流电,坠若飞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扶摇我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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