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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服纨与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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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渊元年的初春,渠中积雪方融,始有惠风暧暧,吹绿杨枝。游丝缭乱间,春云结如粉絮,茸茸丰软几乎触手可及。阿蘅倚着丰茂碧树翻了一会书,书页间已积满了落花,触之幽香盈手。春日无事,她微微有些困倦,刚待就地坐着小憩片刻,旋听有温润声音传来:“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这等春闱里缠绵光景教你摆在庭院里,倒惹人啼笑皆非。”
阿蘅当即扔下书跳起:“你回来了?你怎么能回来?”
谢观失笑:“这是我的府邸,我却不该回来?”
废立牵涉国本,朝堂几番清洗,他们这些人更是处处临渊履冰,片时松懈不得,甚于黄鹤戒露。接连数月,事端频生,他几乎日日宿于省内,极少暇以回府。而今春风始生,他一身文士衣衫站在绵绵风絮里,竟清峻如转世新生。然而他再开口时依旧无可避免地夹带了前秋冰霜的气息:“朝事既毕,家事也总要处置的。阿蘅,前次之事,我尚未谢你。”
“先帝暴虐之主,劝谏不成,则征伐之。此是人臣正道。大人一语点醒我,给了我一次走正道的机会,如何却要谢我呢。”她的微笑止于颊侧,未入眉眼,这过早止歇的笑容于是带了某种敷衍和嘲弄的味道,“但没有了执棋之人,棋子自然就没有意义了。如今大人想要如何处置我,我都是没有怨言的。”
谢观亦挨着她坐下,不以为意地笑笑:“若非你先传消息过去,先帝多疑,单凭向司空一封章表是不易成事的,你肯为了我背主,当居不二之功。”他于指尖拈了一片粉白花片,沉吟半晌,忽然又问,“功成当赏,阿蘅,你想不想回家?”
阿蘅摇头:“我说了我自小没了爹娘的,大人,我本没有家,原就是芥草飘蓬的人物,大人再要弃我,可真成陌上飞尘了。”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他悠缓吟了句诗,拂去她肩头风絮,柔声道,“全身而退的机会不是谁人都有的,阿蘅,你要知道,过了这次,再想走可是走不得了。”
“大人休拿那些诗人言语欺我,于我而言,上蔡无鹰,华亭无鹤,没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再抬眼时目光澄映如青溪天水,“再说,大人,我原本就是喜欢你的。”
她明润而省净的言辞在这温润而纯净的初春烟云间轻轻抛掷开去,他未及有所反应,先有家仆匆匆跑来,言门外有客求见。
谢观甫至门口,已见朱门侧有一形神明秀的布衣少年于马上焦急张望。及至近前看清少年眉眼,他方才惊异出声:“阿臻?”
阿臻。时隔数载,这两个字出口都生涩了。依旧是故去的王朝中同一群故人的故事里,那个总角年纪的自负意气风流佻达的童子,每逢清辩赋诗,浑厚不足偏矜性情的狭邪少年。昔者薛昭舆死忠故主,宋白顺势归降,谢观拥立新君,独有王臻早早抽离这污浊世网,折花携酒带着中意的美人放浪山水,过着惹人歆羡的神仙日子,从此再无半点消息流播人间。
谢观自然是希望永远不要得到他的消息的,山中此去白云路,宁向人间道所之,这方合了这跳脱少年的秉性。于是他强作出生疏的姿态来:“阿臻骤然相访,所为何事?”
王臻却无暇作态,直接跳下马紧握过他双手,惶惑而哽咽着央求:“你与我去一趟衡阳吧。”不待谢观开口,他又涕泣着称宋白的字道,“我此番入京道经衡阳,见了伯素一面。他怕是不行了,你随我再去见他一面吧,就当是为了不留当年昭舆那样的遗憾。我们这几人已经被世道折磨得够艰难了,彼此不可再疏离了……”
当年薛昭舆付刑东市来得突然,他们纵日夜疾驰也没能赶上。谢观只觉心头重重一震,大略交代了府中事宜后,便牵马随他同去。
衡阳去建康千里之遥,二人抵达已是三日之后。王臻陪着殷茂于中庭煎药。谢观一人走了进去。三月软风吹透庭草萋萋,白日寂静,茂树间偶有莺啼。一道门板将春莺闲啭尽数隔绝开去,宋白并未如他所想的气息奄沉,犹能挣扎着坐起,向他咬牙低叱:“谁许你过来的?你这等不知轻重的吗?眼下这般情势,你怎么敢离京?”
“来都来了,要回去又得好几日,不差这一会工夫,你总不合现下就赶我走罢。”谢观扶正了裀枕供他倚靠,待他稍稍平静下来,亦于床沿坐下,叹息道,“京城留你不住,你看这衡阳又有什么好。”
宋白只闭目喃喃:“你不该过来。”
“你较我入仕为早,又有才名,当初有能力率先替高祖皇帝筹谋的,本不该是我,而是你。可你偏要自掩才学,屡乞降黜,才教我负了这个权臣的担子。而今又故技重施,方知宋白所擅,并非诗文,乃是一个‘退’字。”谢观凝视着他消瘦面孔,慢慢开口,“但这一次,也太过分了吧。”
“擅长又如何,退至今日,究竟是退无可退了。”宋白淡然一笑,“昔日情境,困守故主固是一死,奉迎新君也未必就是长久之计。昭舆一死,高祖皇帝于你我本就多所忌惮,你我是不可能同时竞进掌权的。你既比我渴求,亦比我精于此道,不妨让给你。往后我自然要退避些,万一再教你惹个结党的恶名,我们这群人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他没什么气力,休息了好一阵又道,“只是往后便无人裁抑着你了,就算是为了阿臻,你也处事谨慎些。”
谢观蹙眉不语,宋白再度兀自笑了起来:“你休要可怜我,我才是最命好的那个,一念及日后种种事端我都不必再耳闻目睹,真觉胸中畅快。还是上次那句话,你且在世网盘桓罢。这一回,我是真的要寻仙去也。”
谢观轻握过他的手,只觉温热异样,抬手去探他前额,果然烫得厉害,遂自案上端过药碗笑道:“你这可就是发烧说的胡话了,且把药喝了罢。”见宋白不为所动,复低低叹息,“殷氏还在中庭心焦着呢,你就当是为了她,好歹做个样子。”
宋白于是接过来当酒干了,继续拈着游仙的话题不放:“总辔临少广,盘虬舞云轺。永偕帝乡侣,千龄共逍遥……”
谢观不复陪他胡闹,扶他重新躺好后无声起身,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自昏沉内室重新步入一庭春色,眼见天际微抹流霞,恍惚间无端猜度起,去年五月宋白离京时回首望向巍峨城阙的目光,与他如今返京前望向这片瘴疠南土的目光,究竟有什么不同。
宁渊元年三月初三,故中书郎宋白卒于贬所,年三十四,赠司徒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