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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鹄游四海 ...

  •   与谢观同受顾命的司空向璟年约半百,年岁既长,于某些深潜于水面之下的暗潮自然多了几分少年人不及的审慎觉察。新帝年少,却性情暴戾,且淫游无度,前日方举工匠倾国库银饷,筑三阁一楼,名承露、衔春、明燎、凝光,以藏珠玉,采佳丽,乞仙泽等等。或有谏之者,轻则左迁,重则系狱赐死。被无辜殃及者之一,乃是向璟一户远亲。
      身任辅弼之责的老臣至此对尚未临头的劫难有了清晰的预判,兼以今春冻雨,秋收惨淡,皇帝于饿殍遍野沟壑渐平的情状依旧不以为意,连下数诏入民间采选歌舞。于是两个距天听最近的重臣,在秋色已深的夜晚于锁匙紧扣的谢府悄然会面。
      白露触阶,旋化凝霜,头顶横斜的桂枝之上,纤小花朵竟如碎冰一般,偶一飘坠,入手皆寒。月影苍茫间惊飞乌鹊的第一声哀鸣落下时,向璟随之抬头眯眼望去:“不知这南飞的鹊鸟,明年开春还能否有命飞回来。”
      谢观摇头:“天意从来高难问,人事尚有不可言者,何况区区鹊鸟。此番能飞至江南,已是至幸,怕没有心思去担忧明年的事了罢。”
      “鹊鸟如此,人未必然。”向璟收回目光,肃然看向对面之人,一字一顿道,“为人者,不但要虑及今日,明日,更要虑及千秋万代之事。”
      “千秋万代,向大人原来这么在意那个青史上的虚名。不过也是,你我这样的人,现世已经什么都求不得了,若身后再不留个虚名,总觉着可惜。”谢观亦无所避讳地平视了他,眉眼间隐约现出什么异样神采来,他深知他将要出口之言必是九死难赎的滔天罪孽,然而若不出口,犹有江山万民的哀哀泪眼在望着他,犹有百代之后史册间字字诛心的峻刻言辞在等着他,虽然他说出口后未必就会有所改观,甚至更加万劫不复。他终究是轻轻问:“临海王,可是上佳的人选?”
      “先帝子息单薄,除陛下外,诸王或资质浅陋,或轻躁放诞,或年齿过幼,照此看来,临海王明年即满十八,兼以沉静清穆,明理善断,非惟上佳,乃是唯一的人选。”向璟微笑起来,唤他的表字道,“彻之,先帝军队尚存,你我跟从先帝起家,是有兵权的。”
      谢观领后衣衫为冷汗浸透,如冰水浸沃着四肢百骸,头顶亦被天南的皓皓冰轮碾过,他却清晰听见血脉至深处有涌流沸腾的声音,纤微的火苗喧嚣着将整个人焚尽。他亦听见自己平和开口:“京卫之中,亦有三千曾由先帝执掌,我昔年在先帝帐下做过参军,这些人,想来也是可以调动的。”
      向璟颔首:“好,那我回去具表,称城西现绛草神珠,乃祥瑞之兆。于半个月后,请陛下移驾一观。这半个月内,朝廷之臣由我斡旋,朝廷之外,掌兵的事,你来主张。”
      谢观压下胸中骤然掀起的腥苦,约略点头:“好。”

      “阿茂姐姐,必是一等幸福的人啊。”朗朗秋空晴如温润璧玉,阿蘅抓住面前已做少妇妆饰的女子的双手,亲昵相唤,“我自小就听闻,宋大人是海内咸仰的才学之士,据说垂髫时就会写诗,‘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不谓当世复生此人呢。姐姐得遇此等良人,当是几世修来的福泽罢。”
      宋白之妻殷氏讳茂,自宋白被贬去衡阳,她亦一路相随。据说是娘家人牵念难禁,遂返京与家人团聚了几日,眼下又该回返衡阳。谢观既与宋白亲善,于她也颇上了分心,给她预备了些盘缠复于府中设宴饯别。阿蘅自入谢府日日独处无聊,忽然逢见这么个明眸善睐的女子,只觉喜爱至极,整日缠着她问东问西,乐此不疲。
      “是啊,这些年他待我是极好的,所以此番去那瘴疠之地,就算这辈子都回不来京城,只要和他一道,我就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殷茂面上稍染了分绯色,低头微笑,眸中光彩流转如春星。然而下一刻她又隐隐怅然起来,“只是衡阳寒暑异令,节物伤人,他是有些受不住的,已卧病了几日。我此番来,也是想寻些良药带回去。”
      阿蘅弯了弯眉眼:“宋大人年纪尚轻,又有姐姐这般调糜量水的佳人在,有什么可忧心的。”
      筵席既毕,日影消薄,阿蘅别过殷茂,绕过丛丛桂树独自回房时,已有月华潜转挪移,倾泻在曲曲朱阑上。她搴起裙摆跨过最后一株碍人的香草后伸手推门,带起的风掀动案上烛火荧荧,烛火背后那人的容颜亦跟着闪烁了一刻。她顿住动作,并未讶然:“大人今日缘何过来了?”
      谢观据榻而坐,向她展颜:“你过来。”
      阿蘅稍觉无奈:“大人休再说笑,我要休息了。”
      他不上前,她亦不肯后退,一方狭窄昏暗的空间于是舒展为翩翩银河,广袤宇宙,他与她各据一端,形同对垒。谢观又笑:“阿蘅,你是钦差,钦差做到你这种程度,是很失败的。”
      阿蘅神色不改:“我说过,是不是陛下遣我来的有什么干系,我自己是很希望来的。”
      “你希望什么?像如今这么花瓶玉器般被幽禁着,不仅府门都跨不出半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他语调浸润着浓重的嘲讽与轻薄,悠悠道来,“你传不出消息,往后陛下是饶你不得的,你明白吗?”
      阿蘅薄愠:“大人言语不检,命是自家个人的,我有没有指望由不得旁人评判,大人非我,焉知我不乐在其中?往后的事往后再论,只要现下安乐,我是不在意的。我原就是这样目光短浅之辈,没心思去有大人那些远见。”
      谢观大笑起来:“不谓卿卿可人至此,往日却是我疏忽了。乐莫斯夜乐,若世人都有你这般境界,人间也就成了极乐了。我过几日再来看你,看你到时还有没有今日这倔强风骨。”
      他言罢自她身侧走过,她垂首敛眉避让。他广袖间振起的微风拂过她的鬓角,将他低低说过的一句什么话语翩然送入她耳中。商风凄切,阿蘅于曳地银河间不动不语地静立,任夜露沾湿襟袖,如垂涕沾扉。

      承清元年十月初六,皇帝不知从何得来城西生芝草的消息。时当凛秋,万木萧瑟,霜殒的积叠败叶间却忽现出焕然光彩来,苍绿深红,丰茸峻茂,不一而足。皇帝素来喜欢这些祥兆,臣下捏造上表以邀宠者层出不穷,然而编造者自觉心虚,向来都把地点安在某某边陲小城,使圣驾永不得亲往核实。此次近在城中,皇帝惊喜交加,命人带路一观。群臣正各自揣测是何人胆大至此,却发现并无人出面承认。
      据传此消息来自侍中谢观府上,而谢观本人今日告假,皇帝遂点了与之向来亲厚的司空向璟,向璟百般推脱无计方将表奉上,将细节一一陈明,同时当廷流涕死谏,言陛下不可亲往。皇帝自然未加理会,翌日携了几个近臣驰往城西,当面撞上了相候已久的凛凛刀锋。

      护驾近臣死伤殆尽,皇帝本人亦被重伤,旋而幽禁,史称承清之变。
      十月十三,鸩帝于囚所,年十九。百官拘紲,司空向璟、侍中谢观迎临海王,奉表劝进,加玺绶,改元宁渊。
      废立之事既毕,旋释百官拥新帝者,朝纲如旧,轻徭薄赋,息兵养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鹄游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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