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年风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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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建康溽暑正盛，向晚的层叠阴云积压了浑厚的水汽，裹着郁郁的湿热，迟迟不肯降下清澄雨水来。一群文人一番繁文缛节的饯别过后，宋白于船头伫立，遥遥回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天际。纵使心知他将要到的地方暑热恐怕更盛几分，他依然打心底里长舒了口气，只为着终于可以离开这为浓云环绕的逼仄城池。
只消离开，离开建康，一切就都好了，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这么反反复复地自我说服着，宋白逐渐当真有了三分真假莫辨的潇洒畅快，仿佛即将远赴的并非什么荒僻贬所，而是水草丰美的桃花源。他于是目送天际微微笑了起来，直到有遥遥一骑自远处疾驰至眼前。他并无意外，只向着来者笑道：“你来做什么。”
谢观匆匆下马，瞪着他道：“我来做什么？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曾交代与我，你说我来做什么？”
撩绕在云团中的日影挣扎着漏出一线照在他脸上，早已过了弱冠年岁的男子犹自鬓发点漆，颜色朗映如观春水，眉眼历历分明似工笔画卷，全然不减昔年玉人风标。宋白望着这张熟悉面孔悠然道：“我此去山高水远，可都是闲云野鹤的神仙日子，再不沾染这京华缁尘半分，你且自己在这世网里盘桓罢。怎么弄得像是要你来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觉得有意思吗，有用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以为你这一走还能改变什么？”谢观被他一副悠闲神态气极，咬牙道，“我这就回去上表陛下，把你留下来。”
宋白神色稍显倦怠，撇过头不再看他：“随你罢。我能干涉的都干涉过了，你日后再做什么我都管不着了。但只此一条，我是断然不肯留下来的。我自乞降黜乞了少说也有八九次，陛下是清楚我是铁了心不肯再留下来的。”
“衡阳有什么好？你在惧怕什么？你在逃避什么？”谢观握紧缰绳仰起头，迎着暧暧南风蹙眉厉声道，“宋白你听着，我要面对的是躲不过的，你也一样，你不要以为你自小端着一副清高风骨，就可以到头来撒手不管一走了之。我们都没有逃避的立场更没有逃避的机会你明白吗？你当真不明白吗？”
宋白似是真的很累了，倚着桅樯闭目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看，我逃避什么你是清楚的，何必偏来问上这一遭。我是自欺欺人，你又何尝不是。”
他说完便轻轻挥手，船家手持长长木桨分开水面，须臾重新合上。谢观在这一开一合的绵邈波澜间死死盯着船上之人平静远去，懊丧摇头，终于打马回旋。那船上人的身影便为重重烟云彻底淹没，无复分毫。
景元年间国朝定鼎，谢观就已然开始参掌机要，即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权臣。也自那时起，他已清晰体察到人事细微却真切的潜转变异，无论世道天道亦或人道，都开始朝着某个方向飞速倾陷偏移开去，他不得而知是朝着哪个方向，却确切地知晓它们就是在偏移。
而自身的变化就更加幽隐而难以付诸言语，或许是自薛昭舆因违逆新朝被弃市开始，或者更早，可以一路追溯至那些犹自春光融融的年月。
那尚是在前朝时，他们这一代最出挑的文士，于花间柳侧衔觞歌咏的日子。薛昭舆年纪稍长，却也不及而立，已是海内共推的一等儒雅清贞之士，镇日带着他们这一帮未加冠的少年走马游宴，清谈赋诗，端的是风流自赏。宋白亦略长他几岁，一介纤弱文人，纯靠着诗文博了个当世才子的美誉。王臻年岁小，尚看不出什么，却是伶俐可爱得紧，庶几可称夙慧。而他混迹其间，也沾染了不少风华文气，如今想来，也是可以付之一笑的事。
自从前朝失柄，四海沸腾，普天下的文人都拼命从纷繁世道里开出一条路来，薛昭舆不假犹豫地做了忠孝之臣，竭尽一身才力去与现今陛下站到了对立的位置，结果未过一年即被临街弃市。宋白依旧做着他缄默内敛不问世事的方外文人，王臻还小，这些事大抵波及不到他。他们这一帮昔日的文坛宗主，总要有人站出来鼎力以助新朝，谢观就做了这个人，干脆直截，犹如昔时以同样的决绝姿态走上相反道路的薛昭舆，从未有瞻前顾后的资本。
谢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念起这诸多往事来，许是宋白的骤然离去将某些沉溺已久的猜疑和预感全部勾连掀出，他满怀着这样的猜疑一路向着城中信马而行，却未至府邸，即有宫使匆匆而来，惶惧摇头：“陛下不豫，诏大人即刻入宫。”
景元四年，帝崩于内殿。以太子年稚，诏侍中谢观、司空向璟二人予以辅弼。
新帝践祚后月余，节近八月，夜来庭除间已隐有纤微露迹，院中桂花亦初发香气娟娟。谢观夜宴回府，未及入门，但见荧荧月色下一个鸦鬓素衣的少女斜倚桂树而立，手捻一片桂花向着他笑嘻嘻道：“大人回来了？”复全无避讳地严肃盯着他看了良久，再度展颜道：“世传谢侍中容鬓如画，今日一见，果然没有过誉之嫌。我叫阿蘅，杂杜蘅与芳芷的蘅，自小就没了爹娘的。大人若不嫌弃，不妨带我入府做个粗使下人。”
谢观此日稍觉中酒，下意识中言辞不由直白了些：“是陛下遣你来的？”
“陛下说大人身参要职，平素起居却极是清简，称心的服侍的人都没几个，总是不妥的，遂指了我过来。”阿蘅亦不讳言，想了想又道，“但是不是陛下又有什么干系呢，我自己也是很希望来的。”
谢观这才略略看清她的样子。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眉弯浅淡，面不施朱，整个人明净清亮得像一方春潭，却并无什么可称道的明丽姿容。他慢慢醒悟过来，平静笑道：“陛下赐的人，做臣子的，自然没有不相奉迎的道理。多余的却不必说了，你我心中，陛下心中，都清如明镜，何必却来这些矫饰。你想知道什么随时回禀便是，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阿蘅亦平和笑言：“那大人是答应了？”
“我着人洒扫间房间出来，你且这么住着罢。”他忽然失了兴味，中酒的浓浓不适再度涌上，遂径直缓步入府，克制着心下泛溢的寒苦与嘲讽，悠然道，“对付钦差，我是没有经验的。若有不周之处，姑娘直言。”
阿蘅面向他的背影张了张口，究竟未说什么。耳侧乍有风声旋起，裹挟着片片桂花自她的鬓发一路滚至衣领，有浓酽月色，浸冰冷幽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年风月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