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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西方天际陨落的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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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满天。在暗淡的林间微微传来流水的声音,星光几乎无法照亮群集在墓地的身影。只有阵阵凉风在头顶奏出忧伤的调子,掀动着光滑如水的皮毛。
雾星用前爪将一枝娇小而芬芳的干花推入小小的墓穴。幼崽瘦弱的灰色身躯平卧在不大的土坑里,坑中铺了一层苔藓和羽毛,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巢穴。在她身后站着的是年轻的父亲冲尾,眼中凝着悲哀;他垂首站立。因为其他四只幼崽需要照料,孩子的母亲鳟溪无法参加葬礼;但长老们抬着尸体经过时,在她面前多停留了一会。时间好像是静止了;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移动一下。
在墓穴的一边是一小堆洁净的白沙,来自河族猫们所依赖、但小挽却从未见过的河滨。但即使用它们代替泥土,冲尾也不想掩埋这个幼小的过客。
柳光仔细分辨着星星的运转。今晚没有月亮,他们无法像平常一样在午夜洒下第一捧土;但,终于,她宣布道:“到了。”
苍老的族长点点头,用悲凉的声调朗声宣布:“我,雾星,河族族长,恳请诸位星族族员在天上俯视这名幼崽,并把他接纳为你们中的一员。愿他在星族能得平安;愿你们接受他的灵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一只小幼崽身上用这么重的字眼,却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就当是对鳟溪的母爱和辛劳的回报吧,尽管是徒劳的。
在西边的、因为两脚兽的灯光而发亮的天际,一颗微弱的星星渐渐浮现。大家默默无语。
逐渐地,随着不知谁发出的第一声尖叫,大家看到那颗星星在移动!
【注:此处空一行,以后用※表示。以后两层楼之间的空白不再作为空行标志。】
新的一天。
空气相当冷,却略微夹着常出现在夏天的甜丝丝的水汽;雾星虽然昨晚并没有睡好,却倒也感觉精力充沛。整个营地从学徒巢穴开始逐渐醒来,像是一片枯叶上扩散着的火苗。黑白相间的年轻学徒欧芹爪用清秀、深绿色的双眼眺望着远处;星爪和芦苇须也已经出现在会场上。
于是雾星跳上层石——这就意味着,大多数的猫已经起床并集中到营地中央。当了几年的族长,她对这件事已经很有把握了,时间也控制地恰到好处。她充满信心的地扫视群猫,虽然全族的名单已经烂熟于心:“清晨巡逻队:知更翅、黎爪、暗云、冰翅。狩猎队:薄荷毛、流爪、锦葵鼻。我将训练我的学徒星爪;由椴毛护送柳光和欧芹爪到卵石浅滩,给它的脚做康复训练。”
这是个双关的句子——瘸着腿的前武士卵石脚自己也能听出来这一点;但他无疑不喜欢这种幽默。旁边,年轻的银白猫椴毛正在向他的哥哥风翅道别,而柳光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要带去的东西,把它们裹在宽大的叶子里。欧芹爪朝着卵石脚和蔼地探身,好像在对他说“我们要去康复了,你会好起来的”。
格外晴朗的天空像是开玩笑似的看不见太阳;雾星看着为了受伤的族员幸福地忙碌起来的猫们,莫名在欣慰中感到一丝悲哀——雷族的,雷族的啊。我们河族才是游水的族群,可为什么游泳特训却是首先发明在雷族?
星爪朝着父亲鼓励地微笑,接着走向已经跳下层石的雾星。“今天我们学什么?”她问道。雾星一愣,因为自己也没有答案;但身为族长的镇定很快让她想出了答案:“救援。”已经亡故的火星在过河石头上保护她不被虎族的法西斯【划掉】邪恶武士们伤害的那一幕出现在她的眼前,不知为何地,还有昨晚的幻觉。接着是很多从遥远的记忆一直延伸到现在的声音在交织回响:美丽的影族猫后呆立在陡径上的豁口边,她的儿子烟爪就这样死在了迁徙路上;涟尾站在拦截大河的木栅上,他的身影仿佛就在那一刻久久停留;还有,甚至,那时石毛的不敢回忆的死亡……总有一个声音在那时久久回荡:“对不起,我没有救活你……”
感觉到这几天自己的走神情况格外严重,雾星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回答星爪刚才的问题:“是的,我们要救那些猫。你知道,有一些猫本来是可以救活的……”
“你是说,我应该学一些巫医的知识?”
“不。”雾星感觉自己的回忆中又多了一些鲜活的场景,好像是源源不断地在涌上她的喉头,“我们往往奋不顾身,却不知道有种方法可以同时得到鱼和芦苇。经常,其实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比如荆棘光,她其实可以不把自己的后半生禁锢在巢穴里,而长尾也会活下来;豹星如果没有在虚弱的时候——啊,不谈这个吧。那样其实说不定是她的解脱呢。”
星爪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想过这也可以成为一个课程项目,但族长的话语把它的重要性提到了开始之前。
“看那个——”她们走出了几步,雾星一甩银色的尾巴尖,指向丘形的育婴室。星爪停下脚步,一丝不解滑过她浅蓝色的双眼;她前后徘徊了几步,除了暗毛一个多月的黑毛幼崽小繁和小云杉在兴致勃勃地踢一根水老鼠尾巴,实在看不到什么不寻常,和援救更是谈不上关系。
雾星微笑着说:“这里是战后重建时才成为营地的一部分,原来的育婴室一半在地下,上面覆盖着蒺藜,蒺藜上面又覆盖着芦花……可惜毁掉了。这一个确实是又大又亮堂,可惜没有那么安全……比如说吧,后面简直是空的,幼崽如果溜出去或者什么进来了,根本就……不过因为容易接近,也比较容易援救。只要从那边的树上飞扑而下,叼起幼崽立刻借着速度飞奔爬上这棵就可以了。”
星爪点了点头,但是仍旧迷惑:“难道我们要……?”
“是的,我们不能在这里练习,因为你还不知道轻重。最好还是出去,到金谷去吧。薄荷毛,如果我的记忆力还好的话(你知道我已经日趋苍老了),曾经在那里训练营地战法。那里的树和这些也确实很相似呢……”
金谷在营地的太阳沉没方向,小溪的上游。溪流清澈,两侧是圆圆的可爱而长满茂密芳草的山丘,秋来满山遍布柔软的金丝,也是河族领地里和日池、苇丛、河口相媲美的胜景之一。算是一个直接结果吧,星爪当时在这里训练得非常不专心。
她们抵达的时候,白霜已经在日光下消散;几只不知疲倦的鸟儿愉快地鸣唱。星爪深吸一口气,她一路上都在疑惑着的那只松鼠被雾星放在了溪边。
“现在,想像一下那是一只幼崽吧。”苍灰色的族长下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命令。
星爪简直呆住了。她甩了甩头,感觉越来越被这种想法弄得头昏脑胀。
“没错。可能会有点困难吧——但是这样总比直接在幼崽身上下赌注强。设想你现在在营地外面,需要带着幼崽跑出去——也就是,穿过小溪到达彼岸的树上。试试看。”
尽管雾星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几乎是闲聊,星爪还是感觉四条腿都快长出蹄子了。算了,不管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试一下吧,不就是叼起松鼠带过去吗?她闭上眼睛,再一次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猛地冲下山坡,冲向应该是猎物而非幼崽的那只松鼠——
“停!”雾星微笑着摇了摇头,“想想,如果你需要救幼崽出去,还能这样无拘无束地冲过去吗?”
星爪既觉得羞愧,又为那股讽刺的意味微微不满,虽然对方一点也没有说错,还是觉得不爽。她退了回去,重新摆了个战斗的架势。
“再想想。”雾星说,“你可以不付出那么大代价。难道就不会借助一些什么别的,我告诉过你的东西?”
星爪回忆着——她成为雾星的学徒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上课。之前族长给她传授过的内容,也只有那一次——讲的是暗中格斗。等等,暗中?是不是说这次也要用暗的技巧?她闭上了双眼,一边感受着身边的事物,一边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很明显是看到她的举止,雾星的声音清晰地从暗中传来,很温和却刺得她耳膜生痛:“不是这个。再想想,我说过的……”星爪张开双眼,恰好捕捉到她看似随意地靠在一棵悬铃木上的动作。
“只要从那边的树上飞扑而下,叼起幼崽立刻借着速度飞奔爬上这棵就可以了。”
她感觉爪下软绵绵的土地变得坚实而温暖了;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选定的橡树,稍稍辨定方向,跳了下去,完美地四爪落地,冲过去叼起松鼠,跳进小溪,快速地攀上对面的树,这才意识到雾星早就又喊停了。
“怎么了?”她稍微有些泄气地下了树。
“吐出来!”蓝眼母猫说道。星爪顺从而仍然迷惑地遵从了;她衔在嘴里的部分沾上了亮晶晶黏糊糊的口水,看上去相当恶心,在灰褐色的短毛之间还有一道很深的咬痕。
”如果你真是这样咬着,幼崽还有活路吗?“雾星指着那道咬痕说。她无需说太多——自然,只是指导而已,和上次的夜晚训练一样,最主要的内容,还是要留给学徒自己感受的。所幸,星爪也确实不是那种不接到命令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猫,她虽然顺从却总充满了自己做事的愿望。雾星这样的指导者,却是非常适合她;或者说,她能找到最适合自己学徒的那种方法。
星爪自己也充满了再试一次的冲动——她把松鼠放回原地,重新完成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只是在叼起它之前微微减速低头,轻柔地衔起了它的后颈。当完好无损(除了刚才那一道,和当初捕猎时咬破的地方之外)的松鼠被她带下河对岸的树时,雾星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比刚才好。但是,如果是去‘救’,速度……?”
星爪的双耳迅速泛起了红色。
她试了许多次,也许比自己记忆中的还要多吧。但当已经很满意于自己的成果时,雾星又给她提出了下一项任务:拖走和自己重量相当的猫。
她惊讶地看着似乎有些疲倦的族长,觉得她比刚才更像一个老师了。
星爪浑身肌肉酸痛,感觉爪子和牙都要掉了。她疲惫地走在回营地去的路上,甚至还阵阵反胃,好像所有身体的不适都结伙来袭了,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雾星很严格,毫无疑问,但却总是用一种好像分外闪亮的失望的目光盯着她看,让她不明就里。今天上午来说,自己受到的训练当然是新鲜而有益处的,只是强度太高,有点经受不住。
追爪和黎爪吵吵嚷嚷地走过了瘫倒在一个芦苇堆边的星爪,说着上午训练的时候受到对方的捉弄和如何报复的计划。她把脑袋埋进了芦花里,可是它们就好像大雪天里毛茸茸宠物猫的长毛,完全起不到应有的阻隔的作用,两只小公猫的声音还是像卵石持续不断地扔进她只想睡觉的脑海,在越来越平静的水面搅起一阵阵波澜。
“不可能吧。”在陷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之后,星爪还是第一次听到说话声,一时间竟然无法分辨是否在做梦。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大白天睡觉,可又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来当族长的学徒真不是什么好事,累到让猫诅咒的地步。更何况,这还只是半天,下午该怎么过啊?
说“不可能吧”的那个声音接着说道:“你们可是最棒的猎手啊,这么半天才捉到这一点猎物?”是芦苇须。
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位置并没有被副族长看见,就决定先不爬起来。黑色公猫的对面是她的姐姐,内向稳重的黑斑母猫流爪,以及锦葵鼻和星爪的前任师傅薄荷毛。她回忆起这是早上雾星提名的捕猎队——自己训练了这么老半天,回到营地又好像花了一百个季节,居然会现在才回来?
星爪稍稍抬起头,觉得精力略有恢复,至少身体是受自己控制了。于是四只猫背后的猎物堆也映入眼帘:一条鳞片闪着绿光的鲤鱼、一条细长得看不出来是蛇还是鱼的什么,一只灰扑扑的水老鼠,还有就是一堆湿淋淋的小东西了。确实,要拿它们去喂饱整个族群,不是一丁点的勉强——虽然说一天按理会有三到四班捕猎队,她今天上午都一直和雾星在一起,后者绝对不可能同时在营地任命下一班啊。
长老扑尾动作很迟缓地用一只前爪翻动着猎物堆,身体的其他部分看了很不舒服地微微晃动。想起他得了绿咳症这一事实,这个动作就显得更不舒服了——难道这是被允许的吗?这只猫褪了色的姜黄色加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显得更为苍白;他最终捡起了鲤鱼,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似乎是和星爪四目对望了——她几乎从没注意过这个小老头,但第一次直视他的面孔,却发现他其实并不老——也许甚至还能说壮年的末期吧。但他被病痛所击打的黄色双眼又似乎比多话的藓毛更加苍老麻木,好像已经无所谓说失望和希望了。看着这只年轻的老猫,星爪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愿望,去这么做。
她站了起来,抖了抖其实并没有尘土的身体。一声完全错位了季节的啁啾从远处传来。
当听到风翅自告奋勇带领下一班捕猎队却没找到足够的猫爪时,正在营地背阴的角落无聊的星爪听到雾星在叫她的名字。她跟上了四肢修长、银白相间的风翅和捕猎队另外的成员,浅棕色公猫草皮和他调皮捣蛋的学徒追爪。这是个不怎么样的组合——追爪根本就是一个拖油瓶嘛。
出了营地,他们沿着大河走向湖边。一路上清冷的风帮他们翻动枯草,除了一只一闪而过的半大猫头鹰之外,却没有搜寻到任何活物。到了湖边——更是令“人”垂头丧气,上面的冰已经非常坚固厚实,闪烁着不透明的晶莹白光,两脚兽的幼崽甚至都在上面滑跑,而冰面丝毫没有颤动!即使是“下下之策”(这个词在河族指的是破冰捕鱼)也不可能使出来了。
“星族!”草皮咽下去一阵咒骂,用前爪刨了刨地,翻起混合着冰碴的泥土,“我们只能去那边了。”
风翅很是英俊的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阵莫名其妙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看是。”
追爪的棕色身影第一个冲回上游,莫名其妙、又是队伍里唯一母猫的星爪跟在最后面。当然,过不了多久,气喘吁吁的追爪就只有落在后面的份了。
风翅疾速地前行着,完全没有看两边有没有错过什么猎物。星爪踩着被风扫得越来越光滑和平板的地面,簌簌挤过一丛低矮的玫瑰类灌木,身后只传来追爪的抱怨——她莫名其妙想起了那两只幼崽,小龙,还有一个名字也记不清了,是小狮【作者注:Lionkit。这只幼崽实际叫做Dandlionkit即小蒲公英,星爪只记住了半截】吗?可是那应该是母猫吧?他们出现在营地里那么短暂还不到半天,那么幼小就又被送走;现在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还可以说是河族的一员吗?他们当初被命名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会不会跟着某只愚善肥胖的宠物猫过日子,完全不记得被从蛇嘴里救下、被带到河族过吗?
她又想起来了明爪把他们带回营地的样子,追爪那欠揍它妈给欠揍开门的神色也一并浮现在眼前:“你生孩子了?”她自己还暗中发过誓一定要报复呢,这么多天过去了,好像也不是多大的事。——明爪,妹妹,我很想你!那只清秀端正、银色毛尖的白猫似乎还在她的眼前呢,却已经被选进找寻队三天了。
就在这时候,背后一声扑喇,草皮的前爪深深地钉在一只灰雀的翅膀上。鸟还没死,但马上就被结果了;他也似乎懒得埋,叼起来就走,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更费事。
“终于到了。”在风翅说这话时,星爪抬头望见了那片样式很古怪的两脚兽巢穴——据说是战后不久才建起来的,她虽然没有在那个古早的时候活过,却也是觉得比旧的马场建筑甚至更古怪。它们建在桥的南边不远,今天天色昏暗,长老也不再去那里晒太阳了。
“到什么了?”再一次上演左脚踩右脚的追爪勉强依赖前爪把身体稳住了。草皮给了他一个效果大打折扣的白眼,星爪看来是因为那只灰雀不停晃动的缘故吧。
她倒明白是到什么了:捕猎宠物。这在暴雨期间发明的将就措施,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一点点变成了常态。难怪两脚兽看着猫是越来越生气了,那次椴毛没事还真要谢谢星族——星爪她自己,其实,也生自己的气。
他们绕到其中一栋房子的后面,张开的嘴在努力分辨着“猎物”的气味。一股微微发臭的气息刺激着星爪的上颚,她皱了皱眉,想起了话匣子藓毛曾经描述过的“两脚兽的臭味”。她不觉得过去讨厌两脚兽气味的族群猫有可能这么熟悉它们房屋的结构,可现在她已经很清楚了;更何况也闻不到什么特别异常的味道。这是怎么了?好像是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变了,丢了,或者是怎么的,但是就是看不清,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风翅把前爪搭在窗框上,向外扒。窗户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但是没有太多障碍地滑开了。草皮,还叼着他的灰雀,和追爪都跳了进去;星爪突然感觉一阵厌恶,她只想回到外面,回到湖边捕猎,哪怕湖里没有鱼。
在里面没有原因地温暖,弥散着一股让她非常想睡觉的气息。风翅,小心翼翼地,像是走在一根很细的树枝上,修长的银白色尾巴也翘得很高,走向更内侧的房间。
她也看到了:仓鼠,在某个高处的容器内,暖暖和和地挤在一起睡觉,和时间无关。
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上了容器下的平面,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那些毛茸茸的仓鼠,都是淡淡的可爱的白色、奶黄色、浅灰色或者肉桂色,让星爪无法把它们和猎物联系在一起。吃它们?这么小,又能喂饱谁?
草皮一只爪子伸进容器内,简直是勾出来了其中的一只。那只长着浅灰色条纹的白仓鼠在半空中蹬了蹬腿,清醒了过来,用迷茫的眼睛盯着它面前巨大的猫脸,完全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接着就被杀死了。
和他师傅一样一身棕色的追爪也弄出来了一只仓鼠、咬死。星爪犹豫着,也试着勾出了一只。仓鼠在她的爪下浑然不觉,在睡梦中身体微微颤动着。她背过头去,用触觉找到它的喉咙,弹出爪子划了过去。她的技术很好,没有太多的血喷溅出来,也没有可能惊动这家主人的吱吱叫声。但是在他们各自叼起自己杀死、而不能算是捕获的仓鼠时,星爪第一次觉得他们靠杀戮并且吃尸体为生。
仓鼠很多。但是,没有往常那种一条条闪着鳞光、简直还活蹦乱跳的鱼儿放在猎物堆的骄傲自豪了。
营地的傍晚正如那红灰色的傍晚,笼罩着一股奇异的气氛。好像有谁该像个疯子一样大哭大叫起来打破这个沉默,但是这只猫却不存在。星爪索然无味地咀嚼着上午捕猎队带来的那只水老鼠,尝不出一丁点的滋味;巫医柳光在空地那边走来走去,像是只因为不愿意第一个开口才憋下去了什么秘密。星爪很想过去告诉她直接说就是了,但是她却不知为何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灰色虎斑母猫清了清嗓子。那种压抑着大家的气氛好像开始加速流动。
沉寂突然被打破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忙乱的喘息刚刚被分辨出来,就有一只灰色的母猫一头冲了进来,她后面跟着的黑白公猫差点刹不住车撞在她身上。两只猫都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的,肋骨起伏非常剧烈。
星爪闻出了他们身上属于影族的气息。她并不认识两只猫;想问问明爪,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
这两只猫看起来都过得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一路跑过来的狼狈帮他们掩饰了自身的狼狈。灰猫的腿很细,显得膝盖分外突出;黑白猫则失去了半只耳朵。
接着雾星总算出现了。“露纹,乌霜,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露纹就是那只灰色母猫,本来说是很漂亮的杂毛的女儿,战前不久出生的一代;黑白公猫乌霜资历比较深,带的学徒都早已成为武士。两名影族武士紧张地眨着眼睛。
经过分外尴尬却分外短暂的一刻沉默,露纹开了口:“巫医……谁……”
“巫医?”欧芹爪接话道,同样是黑白色却有着长毛和清秀的绿眼睛,他和乌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的族长黑星正在危急之中!”乌霜隔着他们两个朝雾星说道,像是在表明什么才是个真正的信使,“款冬叶没有经验,小云又辞别了,现在我们只能派出队伍请外族的巫医帮忙。请你们派出猫吧!”看着她缓缓考虑的神情,他加了一句:“如果不信任我们的话,让武士护送也没有问题!这已经不是我们玩陷阱的时候了,我,和整个影族,都可以以星族为誓,这是真实的!”
芦苇须加入了争论:“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露纹拼命点头),那么黑星到底病得有多重?”
“作为一个外行我不能说清,但款冬叶的原话是濒死!”乌霜气喘得更加剧烈了。
款冬叶是影族的巫医,长得很漂亮,据说就像已故的斑叶一样(虽然她们名字后缀相同,但亲眼见过斑叶的猫已经几乎等于零);但是这个小云晚年收的徒弟有些医术平平甚至是糟糕,而且也已经厌倦了不能恋爱的生活,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非常年轻就收了风信爪吧——等风信爪成了巫医,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改行做武士了。虽然她那样苗条的猫也不会是个好武士,但也起码能圆她现在的浪漫梦了。
风信爪现在也跟着找寻队走了,她长得就像款冬叶,只是毛色比较淡,眼睛带有紫色调罢了——这无疑激发了某些想太多的猫的联想。现在能跟随蛾翅学学,也许说不定效果会比留在营地跟绝对也不是个好老师的款冬叶学强,到头来谁知道呢?
雾星嗅出他们语气里的紧张,那种神色也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柳光,薄荷毛,星爪。”她命令道,“跟着他们走,带上东西。”
星爪又一次和昨日的师傅一起执行任务了,虽然她现在已经直属雾星。不远处,柳光“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堆堆药草,看样子是因为没时间说刚才别回去的话了。星爪鼓励了一下,她才急匆匆地开口:“——河族!当心绿咳症!灰雾感染了!”接着就跟着影族猫跑走了。
星爪猜测会不会是因为扑尾翻动过的那只鲤鱼。
他们穿越森林大地的时候,急速黯淡的天空从西方升起的暗灰色帐幕逐渐拉起来盖住了整个天空。这倒真像是一个写照,一场星族托的梦:整个拉黑的天空,急忙地为了拯救奔走的猫儿,一棵棵笔直粗大、光滑坚硬的树干之间穿梭的黑影,风的声音在不敢想的未来轰鸣回荡。
五只猫穿过了在夜色中分辨不出的金谷,星爪上午还训练的地方。他们跨过绿叶两脚兽地盘的木板时,一阵阵迅疾而寒冷的风咆哮而过,预示着一场暴风雨——更应该是暴风雪吧——的来临。如果不是影族密集的松树下夜晚的阴影比任何地方更加黑暗,她几乎发现不了自己已经穿过了边境。一团蓬松的黄金菊干花从药草包裹里飞了出来,小小的白影(完全看不出是黄色的)顷刻就不见了,消散在了这格外辽阔的狭小空间。
他们穿过了一个阴森森的废弃的营地……但是最终,在森森郁郁的松木的香气中,到达了他们被需要的地方。
“影族绝对不需要担心袭击营地!”薄荷毛抱怨着,挤过一个狭窄的山洞。从里面传来了一阵阵闻起来不太舒服、但绝对有标志性的影族气味;没有内容的猫叫声也在某个地方持续不断。
影族营地好像实际上建在一块硕大无比的岩石上——一块大得容得下整个族群的崎岖不平的岩石。四壁陡峭,攀爬困难,只有挤过那个洞才能爬到岩石的表面。至于各个巢穴,只不过是岩石上巨大的坑洼罢了。有闲心的营地介绍者会指出岩石中央还生长着一棵高出所有松树的眺望树,或者(按照没有猫这么叫的本名)望星树,可以让影族的猫在营地里监视他们的整个领地。当然,现在既没有有闲心的猫,也没有照到树顶的亮光。
乌霜一甩他十分修长的黑尾巴,白色的尾尖指向一个即使在这么昏暗的条件下也看得出来已经聚集了很多猫的地方。星爪走过去——最先认出来的是雷族的松鸦羽,这只沉着冷静的灰斑公猫看起来智慧非凡,让她暂时忽略了他盲目的事实。旁边一只陌生的玳瑁色母猫示意她放下嘴里叼着的药草——这让星爪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营地了。
猫们似乎聚集在一块突出的避风雨的巉岩下(说是巉岩,其实只不过是巨大岩石上的一部分),气氛很是压抑,却并不十分忙碌的样子。在旁边壁立的石块上低垂着头,坐着一个十分美丽的身影,星爪猜测那就是不学无术的影族巫医款冬叶了。距离群集的猫们稍远的地方,有一只并不高大、却显得很雄伟的姜黄色公猫(她的思绪突然聚焦到了“火星”这个词上。那其实是影族的副族长花楸掌,他已经代为接管影族的事务很多天了)和他的伴侣,玳瑁色的褐皮(星爪想,谁起的这个名字?色盲?)一起驱赶着几只想来看热闹的幼崽。
“怎么样了?”柳光用尾巴分开猫群,但无数的皮毛还只触碰得她须子直痒。
松鸦羽向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他的盲眼于是完全暴露在星爪的目光中。它们是暗淡的蓝色,好像不透明一样,看不到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应该放大的瞳孔。星爪自己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但是很浅,澄澈明亮。
“恐怕是不行。”身材清瘦的三力量摇摇头,“黑星毕竟是这么大岁数了……”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派上用场的?”灰白母猫着急地问,一抹无可奈何的神色挂在她的脸上。
一只棕黄色的虎斑猫从星爪身边挤过——他应该是名武士了,但论表情的成熟程度就像是一只被从母亲身边拽开的幼崽。是的,从邪恶的虎星被邪恶的长鞭杀死以来,黑星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影族族长。他的领导下,影族见证着血族在狮族的进攻中溃败,毅然进行大迁徙,经历了日神事件、湖水干涸事件,并最终在群星之战中打败了黑森林,又度过了两年的和平日子……即使在也是邪恶的断星的日子里,他就是副族长了;后来又经过很长时间,到虎星的时代才回到族群里。他的起源并不是什么好猫,但作为族长还算相当称职。
影族里的绝大多数猫,都是在他当族长的时代出生的;他们都不知道,没有黑星,这个影族会变成什么样子。
“枭掌,别过来了。”她听得见一只三色猫这么说。影族猫们正不断地从营地各方涌入,密集在巉岩下、被两位巫医的身影遮蔽的老族长身边。星爪的面前还算开阔,但她的两侧也是挤满了猫;他们身上的那股刺激性的金属味,简直让她窒息。
松鸦羽转身衔起一条芳香的根茎。“缬草?”柳光半是问,半是自言自语。松鸦羽默默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恐怕这将是我们给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巫医,事到如今也都很清楚黑星已经回天无力。他们能做的只有给关心他们族长命运的影族猫最后的一点安慰,证明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突然,随着一阵阵“让路”的喧嚷,星爪不由得被挤向右侧。冲进刚刚让出的道路的几只猫都狼狈不堪,但当他们刚刚刹住脚步,柳光已经抬起头来,她的绿眼睛里好似有一分麻木:“隼飞,你恐怕……来晚了。”
本族巫医的起身让星爪看到了一点点她身后的场面:一只身材想必很高大、却已经松松垮垮的白猫四肢张开、平躺在那里,缬草就放在他的额头上,看上去已经吃不进什么东西了。松鸦羽用最敏感的部位——胡须在他的鼻子下面测着呼吸。
路程最远的风族猫也赶了过来,可是好像晚了。
不知谁从猫群里发出了声音:“款冬叶!下来!”
玳瑁色的美丽母猫转过头来,看着她所僻安的岩穴下面陡峭的石壁。也许她长得很像斑叶,但这并不是优秀巫医的任何评判标准。她,不学无术,没有出现在最需要自己的地方。族长正在死去,但她却不在身边。
风更加大了。
款冬叶站起身来,望着正在失去第九条性命的族长。
接着柳光惊叫了一声。
松鸦羽有点忙乱地念叨着:“像是真的……啊,这是真的!”
隼飞垂着头,似乎在埋怨自己没有及时赶来。
一道亮光突然出现——这不是暴风雪的闪电,而是月光!狂风吹散了乌云。
据说在森林大会上,如果猫们不和致使星族愤怒,会出现乌云遮月的景观,这时就是要打起来也必须休战,更是会立即散会。照这么说,云突然消散显露出月亮,倒是个——……
在明亮的月光下,款冬叶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阴影。她朝着岩穴之外迈出一步——
但是,影族的挤满了猫的营地里,谁都没有看到她在做什么。三名来自三个族群的巫医,刚刚宣布黑星的第九条性命加入星族。
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猫群才发出了迟疑的呼喊:“花楸星!花楸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