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十月女泽

7、艳冶第一

　　此时当是子夜时分，庙门外忽起一阵诡异的狂风，吹得门外两盏破败灰旧的灯笼摇摇欲坠，竹苓敏锐地睁开眼来，身边的谢云泽睡得恬淡安然，丝毫不为所动。
　　妖风过处，吹进来一片稻草和尘土。
　　谢云泽怀中的桃枝添上了一分新色。
　　“出来！”竹苓站起身来。
　　妖风顿时停住，烛火凝固了片刻，从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位绝色美人，妖艳的红衣如火着地，在月色下朦胧得有一丝桃色。
　　“今夜月色好极了。”这红衣女子走路悄无声息，片刻就到了竹苓身前。
　　竹苓掌间流转过一道绿光，后者却没有发现。
　　“同妾身一道赏月，如何？”红衣女子呵气如兰，瞥了一眼地上的谢云泽，突然出手，狰狞的五骨上布满了红黑色的脉络。
　　只是，竹苓的出手速度更快，那只狰狞的指骨还未触及谢云泽的皮肤就被一道耀眼的绿光弹开了去。
　　红衣女子陡然变了脸色，后退一步，“原来是同道中人，呵。”
　　“你想多了。”竹苓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不惯使法作战的手有些疼。
　　那女子似乎发了怒，额上暴出一根根黑红色的脉络来，长及腰间的发丝无风自动。
　　“来人在我的地盘上，自然就是我的，况且世间纯阳之气，你吸来何用？”
　　原来，这红衣女子将竹苓看作是同道妖魔了。
　　森然的白骨上的红丝愈发刺目，指尖上逐渐溢出一滴血色透明的液体来，竹苓出手不及，鲜红的液体“啪嗒”滴落到了谢云泽的眉间。谢云泽皱了皱眉，血色的液体顷刻间消散不见，渗入肌里。一抹诡异的笑容袭上女子的嘴角。
　　“我榴梦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竹苓素白的袖口微微震动了起来，似乎是发了怒。身着红衣的榴梦也当了真，发丝倏忽直立起来，身上的红纱撕裂成片，落到地上，自燃起来发出绿色的冷光。竹苓看到的，是满目红黑的血丝覆盖的一具枯体。
　　“原来是千年的石榴精。”地上的谢云泽突然坐起，和竹苓交换了眼神，淡淡道。
　　“你的末日到了。”榴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突然念起了一道咒语，“做我的傀儡吧，去夺人间的阳寿。”
　　谢云泽额上浮出一缕黑色的血丝。
　　“未成雏形的婴儿的阳寿最有价值…剖其精元，何不逍遥千百年的光阴？”
　　谢云泽紧闭的唇间溢出一声难忍的痛苦呻吟，脑袋里似乎有千百辆的马车碾过，绞着他的思绪，凿着他的定力。
　　竹苓见状，俯下身去，伸手捂住谢云泽的双耳，肌肤相触，燃起一缕白烟，竹苓吓得立马收回手，谢云泽双耳通红。
　　“痛！”
　　竹苓来不及道歉，因为身前的红衣女子已出手如风，直取谢云泽双眉之间。
　　取下发间玉簪，倏忽就化做了一把长剑，竹苓反手一挡。榴梦发了怒，喉间怒吼，唇角溢出几缕血色透明的液体来，在惨白的脸色上格外妖冶。
　　驱着漂浮的身形飞来，榴梦一手擎住竹苓的刀刃，一手抚上谢云泽的容颜。
　　谢云泽脸上已经浮出了三四道红黑色的脉络。
　　手中的桃枝颜色泛新，仿若新生，枝端甚至抽出了一片嫩芽来。
　　谢云泽冷汗淋漓，空气中隐隐漫上了一层山泽之气，榴梦贪婪地呼吸着从谢云泽身上散发出的纯阳之气。
　　黑色的脉络渐渐消散，谢云泽的容颜恢复白皙。手中的桃枝突然发出刺目耀眼的红光来，枝端的嫩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灼灼的桃花。
　　榴梦惊恐地跪了下来，似乎想爬起来逃跑，但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身来。
　　“远生星君…”竹苓手中的长剑早已消失不见，一根崭新的玉簪斜插在发间，流转着温润的玉光。
　　远生星君手中一把泛着紫光的长剑，剑端直指地上瑟瑟发抖的榴梦。
　　谢云泽看到的又是那个熟悉的玄青色的背影，只是两根素白的发带不再飘扬，束着青丝的是一条普通的红线。
　　其实，谢云泽若是再仔细看看，远生星君确有衣衫不整之嫌。但是，在下一刻，谢云泽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竹苓蹲下身唤谢云泽，远生回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危月往里刺入了一寸，榴梦吐出一口血来。
　　“解药。”远生星君开口，语气寒凉。
　　“你杀得了我…但是，你毁不掉他身上的怨气，你毁不掉整座庙的怨气…你毁不掉整个阳界的怨气…你…”
　　远生星君不欲多言，放开了手中的危月，危月急行穿透了枯干的躯体，转眼间那名妖冶的女子已消失不见。破烂的稻草和尘土间只残留了两截萎去的石榴木，泛着隐隐的红光，淡淡散了。
　　收剑入鞘，远生星君回头，地上的谢云泽紧闭着双眼，嘴唇微微张开，就像是入睡了一般。然而仔细听其气息，或缓或急，或长或短，却是危象。
　　远生星君唤来一缕风，微微吹高谢云泽的一条手臂，远生上前一步，修长的五指若即若离轻搭在内关、通里两穴上。指尖靠得近了，就“滋滋”撩起一抹白烟。谢云泽吃痛皱了皱眉，远生也皱了皱眉。
　　“怎么样？”竹苓忍不住问道。
　　“云泽仙君灵力太低，尚不能自己解去毒物。”远生收回手，谢云泽的手缓缓放平。
　　“那…”
　　“无碍。”
　　远生念了一咒，反手取物，手中立时多了两截红光散尽的枯木。又凭空虚捻了一诀，掌间余下的，是一小堆灰黑色的枯灰。
　　走到谢云泽身边，远生微微俯下身，将手中的枯灰一寸寸撒在谢云泽的额上、眉间，人中，下颌。
　　“予我死者予生，予我枯者重生。”远生星君嘴唇微动，念出了一段咒。
　　谢云泽的嘴角微微扬起。
　　远生星君有一刻的恍惚，似乎在千百年前也见过这样一个笑容。
　　仙庭的光阴总是闲散而漫长，彼时的远生星君还未接过“除妖魔、正天地”的大任。闲来游荡，也去过太微垣西山某处，曾经见到过一个有趣的少年，蹲在池边和水中的鲤鱼言谈。鲤鱼拍着尾巴跳出了水面，那个清瘦的少年被溅了一脸的水，竟笑了起来。笑容淡淡的，不仔细看，当真是瞧不见的。
　　远生星君突起玩心，隐去仙身，飘到少年身边，这才仔细看清了那个少年的真身。
　　原来那少年不是蹲在湖边，只是上半身凭空倚靠在岸上，而下身融入水中却看不见双腿，原来是湖中的一个精灵，尚未成型，灵力低微。却有如此姣好清秀的容颜，远生轻叹。
　　那少年似有所察，转过头来，远生星君未曾料到，双唇轻轻触到了少年清冷的肌肤上，一时睁大了眼睛。
　　而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直直地凝视着远生星君所在的方向，笑着自语道：“原来是一阵风。”
　　说话间是一股好闻的山泽之气。
　　此后又过了一千年之久，太微垣西山灵泉修炼得道，化作仙身，赐号云泽。远生星君后来遇到云泽，那仙君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秀丽，只留一副清清冷冷的身骨，再点头作礼时，没有笑意了。
　　“云泽哥哥…”竹苓唤了一声，地上的谢云泽已悠悠转醒，远生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是你…”谢云泽见到远生，扒去脸上的木灰，“此番，多谢了！”
　　“不必。”远生星君直起身来，“妖魔已除，可是事情远非如此简单，人间的旧债不偿，这里的怨气就会长存，后面还需你们出力了。”
　　“这话怎么说？”谢云泽疑惑地抬头。
　　“往此庙向后走上一百五十步，有一死湖，右行绕过湖潭，再行五十步，会有一处石榴林，千百年的古林有了灵气，你去看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