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十月女泽

6、远生第三

　　谢云泽和竹苓来到城西的破庙时已半是黄昏，天边一抹暗淡的霞落在破庙四周新添的枯草上，笼起一片湿热的暑气。
　　天气闷热得很，到夜间仍不见消。
　　谢云泽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忽有一阵凉风凭空吹来。
　　“你会法术？”谢云泽转头看了一眼竹苓，后者正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子。
　　竹苓低下头，支吾着不说话，竟有些认错的意味。
　　“我见你袖口动了，手上有了动作，口里还念了咒。”
　　“谢大哥，你…”
　　谢云泽突然一笑，“你别在意，我都看得见，这方圆几里的鬼怪幽灵，一清二楚，自幼便是。你刚才念的咒，也落入了耳中。”
　　竹苓突然兴奋了起来，上前一步睁大了眼睛，“这么说，其实，云泽仙君您…”
　　“云泽仙君？”谢云泽蹙着眉思索了片刻，“你们三番两次这般称呼我，倒让我记起以前在某本古书中提到的人物了。”
　　谢云泽往庙里探了探身，拨开门上新结的蛛丝，“不是块祥地，不过好在没有幽魂，不如就在这歇脚吧。”
　　竹苓自然没有意见，帮着谢云泽搬开塌陷的庙门，去案台上吹了口气，霎时间落了尘土的蜡烛都曳着灯芯，发出暖黄的光来。
　　竹苓回到谢云泽身边，“可否告诉我古书中的那位人物？”
　　“说来也巧，”谢云泽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似乎染上了一层羞郝的红色，“相传天庭中分为三垣，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云泽仙君是太微西山一处灵泉幻化成仙而生，是极清雅的一位仙家。我与其同名，实在是惭愧极了。”
　　竹苓抿紧了唇，使劲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却突然不知为何，竟说不出话来。
　　“天机不可泄”，竹苓恍然想到，那晚陆笙仙君走时留下的这句话。
　　谢云泽见他使劲摇头也不说话，觉得十分可爱，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竹苓一下子便呆住红了脸，足足半个时辰说不出话来。谢云泽见他这样，笑了起来。
　　把竹篓中的灵符再翻出，后者不知为何竟都已是粉碎，谢云泽就着烛火将它们都烧了。再拿出背篓里的桃枝来，红色的穗带在夜色中微微发黑。
　　竹苓用手触了触晃荡在空气里的穗带，疑惑道：“谢大哥，这个穗带可是一对的？”
　　谢云泽闻言，把穗带捏在手心胡乱地揉了揉，“几根红线而已，胡乱编做的，哪里值得特地做个一双？”
　　竹苓面上却是更加疑惑了起来，“不对不对，这些红线必是有相配的，月…”突然又说不出话来，竹苓张着口有些着急。
　　“月？什么月？几月？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竹苓有些苦恼，却是天机不可泄露…只好摇了摇头，违心道：“月…约莫着是这样的，我想。”
　　话虽这般，却是把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串暗红的穗带，竹苓定然不会看错，这撮穗带是月老的姻缘线，姻缘线的另一头不知是何人。
　　月老当真是糊涂极了。
　　天上的月老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到恰好是远生星君踏进门来。
　　手中携着几册书目，月老祠外的微风过处，两根素白的发带，扬在一处。
　　“星君真是稀客啊。”月老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远生星君将手里的书递与月老，“前几日托小童来借的书正好看完了，今日还与月老，实在感谢。”
　　月老接过书，随手搁在一旁，摆了摆手笑道：“星君言重，这些书是我这老头闲来胡话，都是当年人间的事了，说来久远，且不提它。”
　　“我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月老。”远生星君说着这话，疏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情绪。
　　“请说。”
　　“这世间的情之一字，竟能消磨光阴，颠倒生死。倒是为何？”
　　“呵，”月老倒吸了口气，“我司世间姻缘，和情字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远生星君此番问我，我却也结舌，这情之一字，还是人世间的烟火众生最是看得透，这仙家之人啊…”
　　月老突然沉默了片刻，继而悠悠道：“最是无情。”
　　“都说仙家逍遥，轮回之外长过百世，世人不知道啊，多苦闷，你说呢星君？”
　　“我？”远生星君垂眸片刻，“我不懂，这人世间的事，除了斩妖除魔，我当真是一窍不通。”
　　“这样…”月老不置可否。
　　“多有打扰，告辞了。”远生星君微微颔首。
　　刚一转身，忽听得月老大呼一声：“泼猴住手！”
　　远生星君发带一松，束起的情丝落了满肩，回过头去，只有一抹金色的影子衔着一条素白发带蹿上到了房梁上去。
　　月老扔掉了手里的红线，叉着腰，指着房梁之上的猴子，“泼猴太白，速速下来，容不得你放肆！”
　　远生星君听闻月老唤那猴子，眼中滑过一丝讶色。
　　却听得月老换了语气，继续道：“好太白，你且下来，改日我去蟠桃园摘个桃子与你吃。”
　　那猴子不为所动，扯着远生星君的发带就咬。
　　月老面上一阵发红，不知是心中羞恼还是实在气愤。
　　“发带一根，不要也罢了。”
　　远生星君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可否借红线一根。”
　　月老看了看挂满红线的四周，伸手朝东南方向的架子上指了去，“这里是人间的姻缘线，那里的架子上是仙家的，仙家人没有姻缘，远生星君你且拿那里的一根。”
　　远生星君袖口微动，瞬间手中就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抬手将发束起，红线衬着黑发竟有一丝艳冶。
　　送走远生星君后，月老实在气恼，那房梁上的猴子“吱吱”叫着，惹得人心绪不宁，手里的红线也是越缠越乱。
　　“太白泼猴，早晚一天做成猴羹，分与众仙家一人一杯，你且猖狂。”
　　那猴子颇有灵性，听闻这话乖乖爬下柱子来，将口中咬烂的发带乖乖放在月老脚边，又友好地蹭着月老正理着红线的手。
　　“且不要来这一套。”月老故作冷淡。
　　那猴子继续蹭他的手，月老看了它一眼，没说话。那猴子悄悄看着月老的脸色，蹭得愈发起劲，满满讨好的意味。
　　月老实在绷不住，笑了两声，“去玩，别与我捣乱。”
　　那猴子蹦跳着出了门，恼人的泼猴走后，果不其然不出片刻月老就理完了手里的姻缘线。伸个懒腰，活动筋骨，月老突然想起什么，捻了一诀向东南方取线。
　　手中空空如也？
　　咦？
　　云泽仙君的姻缘线？
　　月老不信，又念了一咒。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仙家之人无情，故不思姻缘，然而，此时此刻的云泽仙君并非仙职。
　　月老一拍脑袋，糊涂，真是糊涂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