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十月女泽

5、远生第二

　　谢云泽离家几十天来，每日晓行夜宿，途经之处莫不是荒郊野岭，古寺破庙，如今进得城来，眼中是来往商贩，耳中是市井之声，心中不觉有三分新鲜感。
　　谢云泽摸了摸腰间的锦囊，轻飘飘的，里面只有几两碎银而已，好在腹中并不饥饿…谢云泽猛然想起，自己腹中未感饥饿已有多时，心中不免暗自生疑，路过一处小酒肆，还是进去点上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碗白饭，付尽了怀中的碎银，想着今晚又该借宿于天地之中了。
　　饭菜一入口，腹中的饥饿之感立马如海浪般席卷了回来，饿得谢云泽胃中一阵抽搐的难受。正吃着饭，忽听得街角传来好一阵响天的唢呐声，配合着锣鼓齐上，顿时喜庆了起来。
　　谢云泽忍不住抬头往门外瞧去，恰见一支火红的迎亲队伍抬着一顶软轿走过。
　　酒肆里的人争相跑出门去看，指着软轿交头接耳，又是拍手又是顿足的，满脸的忧愁之色。谢云泽心中起疑，便又向对面街道看去，却见沿途的妇人挎着菜篮，纷纷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些什么…
　　出嫁的场景谢云泽是见过的。哪家姑娘出嫁，哪家公子娶亲，来往路人见了，即使素不相识，也当是笑吟吟道喜的道喜，祝贺的祝贺，打趣的打趣，更有孩童穿梭其间扯着红色缎子玩耍作乐，学礼队的吹乐，捡地上的鞭炮玩…断没有见过这般忧愁凝重的场面。
　　谢云泽忍不住叫住了酒肆里来往的小二。
　　那小二是个势力人，见谢云泽桌上清汤寡水的，一看便不是什么有钱人，便也不欲和他说话，全当没听见他唤，毛巾往肩上一搭，厌恶地抽了抽嘴角。
　　谢云泽无法，便也想作罢。刚提起筷子，桌上立时多了一锭银子，稳稳当当放在谢云泽手旁。
　　那小二何时见过这么大一锭银子，忙不迭赶了过来，哈腰抬头看向来人，殷勤道：“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尽管说！”
　　谢云泽也惊讶看向来人，却见来人一身碧绿的长衫，发上微微插了一支竹枝作发簪，清清瘦瘦的模样，虽然个子不矮，却俨然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这孩子先前还挺盛气凌人，一见到谢云泽看他，竟渐渐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手足无措起来。
　　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对着小二说话时还有些结巴，“你、你就听这位公子的，他、他问什么，你就要、就一定要回什么，不许说谎。”
　　谢云泽心中更是惊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几天自己遇到的怪事还算少吗…
　　谢云泽果然问道：“又是一位认识我，而我却忘记了的故人？”
　　“啊？”那少年听得谢云泽开口询问，嗫嚅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云泽见他半张脸都红了，心里一时也无所适从，若拒绝他半道相助，这少年生性害羞，心里定然不好过，不如受之好意，也算结交一个朋友。
　　谢云泽微微一笑，拉他坐下，只是指尖触到他手背时，一阵灼然的痛意似曾相识，谢云泽伸手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指尖，心中暗道“好痛！”
　　绿衣少年见他皱眉，忙又要站起来道歉，“云泽仙…嗯…云泽，我烫到你了嘛？”
　　谢云泽摇摇头，赶紧招呼他坐下，小二笑呵呵地插嘴进来。
　　“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好嘞，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谢云泽反应过来，想起先前看到的怪状，不免开口问道：“这嫁人娶亲一桩好事，为何我见这里的乡亲面上却是十分的忧愁？”
　　小二听他开口问的是这事，心中有些犯难。
　　“这、唉…小二哥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上也是忧愁之色，“说出来怪觉不好意思的…不过公子既然发问了，小的便也说与你一听。您别不信，我们这个城里，已经有三年没有一个孩子出生了。”
　　谢云泽这才想起来，打自己进城后，竟一个小孩子的身影都没看到过。
　　小二话还没说完，接着道：“我们城里这些年成亲的人不少，到该出嫁的年纪必然是要嫁人的。这里的男人不是做苦力就是上山打猎的，照理来说要比那些个文弱书生身强体壮些，个个阳气旺盛，精力充沛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房花烛一夜后，身体消耗得快，个个都恹得紧，喏，你瞧…”
　　小二伸手指着外面一个挑着两捆木柴的壮年道：“李柱子半年前娶的媳妇，现在也不如先前力气大了。”
　　谢云泽道：“我见他单肩能挑两捆柴，力气还算不小的吧？”
　　“那是公子你不知，这李柱子先前单肩能挑四捆柴，走路都不带喘气！”
　　谢云泽一时语塞。
　　“你接着说。”身边的绿衣少年开口命令道。
　　“哦哦！”小二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接着道：“城里男人都是这样，成亲前个个生龙活虎，在那种事上也不算个生手…咳咳…公子你脸皮真薄，都是男人红什么脸呀！”
　　绿衣少年抬头看谢云泽，果见他的脸上比先前红了一些，便生气地瞪向小二，“你说正事，且不要说这些废话。”
　　“好好，小公子莫生气，我接着说就是了。这些男人在这种事上算得上是好手，照理来说，不消一年半载，铁定要有喜讯的…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城里一个小孩子都没有，恐怕啊，恐怕再过个八九十年这座老城里的人就要死绝了，断子绝孙。”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奇怪的事情了？”
　　小二刚要说没有，突然一拍脑袋记起了一件事，忙说道：“有的有的，你问这街上，人人都知道，城郊野外的一座求子观音庙三年前莫名其妙地塌了。对对，正好是从那年起，这个城里再也没生出过一个孩子。”
　　“那为何不去重建？”谢云泽还没开口，身旁的绿衣少年抢先问道，谢云泽微微点了下头。
　　“自然是建过的，没过几天又塌了，建不成了，说是要改风水的，现在正在建，在城东，过个一月就要好了。”
　　小二刚说完，就听得隔壁桌的几个客官喊他，忙擦了擦手站起来。
　　绿衣少年叫住他，把桌上的一锭银子递给他，“你的，多谢。”
　　谢云泽微微讶异，这少年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
　　小二盯着那锭银子，嘴上百般推辞，却偷偷地藏到衣襟里去了。
　　谢云泽倒了一杯茶递给绿衣少年，“多谢你了。”
　　绿衣少年一听谢云泽和自己说话，止不住又紧张得要站起来。
　　“你为何这般紧张？”谢云泽笑着看他。
　　“云泽仙…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坐直了身子，低下头，一派做错了事情的模样，小声回道：“我叫竹苓，不该私自跟着到这里…您别生气…”
　　“竹苓是本草中记载的一味草药。”谢云泽悠悠道，“你的名字真不错。”
　　竹苓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云泽话锋一转，“你为何要跟我到这？先前竟一点风声不漏。”
　　竹苓不敢说先前是因为看到远生星君故而不敢露面。
　　“时常听到谢公子的名声，想追随公子。”竹苓这番话说的虽轻，但是尤其坚定。
　　谢云泽有点好笑，“可是我身无分文，也无长处，你跟着我是要吃苦的。”
　　竹苓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咚”的一声，沉甸甸的。
　　满满一包银子。
　　谢云泽有些搞不清状况。
　　“谢公子没有钱，竹苓有，只要让竹苓跟着你就好。”
　　对方盛情难却，谢云泽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点了点头算是应允。见那绿衣少年顿时开了眉眼，笑起来当真像个孩子一般。
　　其实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吧。
　　“那你叫我谢大哥好了，别再叫谢公子了，我们也算朋友。”
　　竹苓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回道：“哦哦，好…好的，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