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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缥碧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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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泽呛了一口烈酒,猛烈得咳了起来,竹苓手忙脚乱地去帮他拍背顺气。
“云泽这是怎么了?”席景深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笑意。
远生星君眸中一沉,抓着杯子的指尖阵阵泛白。
“没事没事!”谢云泽摆手示意,“这酒太辣,呛到我了…对,对了你说有一事嘱咐,是什么事情?”
远生星君默默倒了一杯茶递给谢云泽,后者愣了一下,嘴角一扬接了过来,手指相触又是一阵吃痛,谢云泽忍痛受下,“多谢张兄!”
远生星君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一扫而尽眉间的阴翳。
夜色初上,小厮进来添上了几盏新烛灯。
“不知三位今晚要借宿何处?”
“与你何干?”远生星君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席景深不敢说被他一个眼神就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低头悻悻摸了摸鼻子,放低了声音才敢继续:
“三位莫见怪,我要说的事情与三位性命相关,席某不才,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有什么飞来横祸…”
谢云泽有了兴致,放下夹到一半的笋片,竖起了耳朵。
“这城中最近闹鬼,夜一深三位就早早就寝的好,不管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都不要在意,更不要出门了。”
谢云泽双手托腮,微微蹙起眉,追问道:“是什么声音?”
席景深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是琴声。”
“也许不过是有人在弹琴而已,说闹鬼是不是不太合适…”竹苓轻声嘟囔道,似乎只是说给谢云泽听,但也落到了席景深耳朵里。
“竹兄有所不知,那把琴早被锁进了衙门里,又派了两人看守,风头最紧的时候还请了道士来日夜做法,可是每到夜里,这琴就转眼不见了去,继而全城上下无处不闻琴声,若不是闹鬼,却是哪种道理?”
“可有人见过那琴去了哪里?”
“有时候是在东南城门上,有时候又在西北的城楼上,还有人在戏楼见过它,还有一次…”席景深伸手指着天花板,“在聚侠楼顶。”
“若只是琴声扰人也就算了,”席景深继续说道,“可怕的是这琴声乱人心魄。”
话说到这里,谢云泽注意到席景深脸上有一瞬间的苍白,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琴声还能杀人。”
“琴声怎么会杀人?”竹苓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席景深见他一脸天真,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不自然地弯起,“此事凶险,竹兄还是不知道的好。”
“既然如此,”谢云泽放下杯盏,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去投宿了。”
远生星君和竹苓跟着一起站起来,竹苓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席景深桌前,“多谢席公子款待,多有打扰。”
“可,可是…”席景深看着银子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三人既然不穷困潦倒何不租车赶路,更奇怪的是一大桌子菜,除了谢云泽一人动筷以外,另两人似乎毫无食欲,竟一筷未动。
“我府上还有几间空房,谢公子若是不嫌弃…”
“不必。”远生星君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谢云泽跟着远生转出门,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又转了回来,见席景深正盯着门口发呆。
咳嗽了一声提醒他,“席公子要是方便,我倒有一事相求。”
席景深恢复了笑容,站起身来,“云泽尽管吩咐。”
“不知哪日方便,可否带我们去看一眼那把古琴?”
“自然可以!”席景深点头,“三日之后我恰好要去衙门见父亲,你们可与我一同进去。”
“那再好不过,”谢云泽微微点头谢过他,“有劳席公子。”
江州这座城一到夜间就清冷了下来,也许是谣言的功效,也许是本来就不兴什么夜市,谢云泽一行三人走在空旷的青石街上,听到的无非只有几声匆匆而又寂寥的脚步声。
“今晚我们住哪里?”
远生脚步有些快,谢云泽走了会儿就落后了开去,于是小跑几步追上他。
“客栈。”远生星君紧闭的双唇就掉了两个字出来。
“怎么啦?”谢云泽觉得远生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灵光一现又试探性地补充到,“张三兄?”
竹苓咬着下唇,强忍笑。
远生星君站住脚步,转过身来,双目紧紧盯着谢云泽。
“为何不直接让我带你去,何必要请他帮忙。”
所以这是…竹苓觉得自己看着也不是,转身也不是,只好自欺欺人闭紧了眼睛。
谢云泽才不会害怕远生星君的视线,迎着他的目光就走到他身前,站定抬头,嘴角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我知道远生大人厉害,但还是不如谢某我机智聪明。”
“什么意思?”远生微微皱起眉头看他。
“竹苓刚才说得没错,琴声怎么会杀人,我要看的才不是那把琴,而是席景深。”
远生眸中一沉,冷冷开口,“既然如此,云泽自便,我先走了。”
谢云泽追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你先前还答应我跟我们一起的,远生大人也会说话不作数嘛?我可知道修士是不会轻易骗人的。”
远生抬头望天,叹了一口气,“席景深很危险。”
“所以才更需要远生大人。”谢云泽顺势接话。
危月在腰间轻轻震颤,天上的紫星放出耀眼的光芒来。
远生星君面色稍有缓和,“下不为例。”
谢云泽松了一口气,心下欢快了起来,快步追上他,“下不什么?什么不为例啊?”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琴声。
“远生大人快说清楚是什么事,否则如何让谢某我下不为例…”
远生星君停下脚步,谢云泽差点撞到他背上。
“谋害我…”谢云泽嘟囔了一声。
“听到了?”远生星君示意两人安静下来。
竹苓点了点头,“聚侠楼的方向,去吗,云泽哥哥?”
谢云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太累了,我现在只想先睡一觉。”
“前面就是客栈了,我先去打点一下。”竹苓见谢云泽面上确实是困倦之色,接过竹篓来自己背着,“云泽哥哥慢点,不急的。”
“好…”谢云泽嗯了一声,不知怎么的眼睛似乎睁不开来,整个人的思绪飞到遥远之外,空气中弥漫着的琴声一时全部涌到了耳朵内,每根弦的震颤都清晰可辨,“远…”
谢云泽轻轻地喊了一声,倒了下去。
远生星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腰抱起了他,竹苓转过身来。
“去准备房间,再叫一盆热水。”
等远生把怀中的人放到床上时,谢云泽的双唇发白,脸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的汗水。
店里的小二从外面打了热水来,帮着拧干了毛巾,递到竹苓手里,就势看了一眼病人。
“这位公子好像发烧了呀。”小二漫不经心道。
“你是如何得知?”竹苓好奇道,其实他并不知道人间所说的发烧是什么意思。
天上的仙灵不懂人间人老病死的苦痛。
“这位小公子没经验了吧。”小二得意到,说着便把手放到谢云泽额头上,“用手一探便知。”
远生星君盯着那只放在谢云泽额头上的手,沉下脸冷冷开口道:“出去。”
小二被远生语气中的寒意吓得不轻,赶忙收起手,把桌椅板凳摆齐,拉上门就出去了。
竹苓见远生星君面色阴沉,心中一紧,大气都不敢出。
远生星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下来,但语气似乎还不是很好。
“他不是发烧。”
“那云泽哥哥他…”竹苓小心翼翼开口。
“把云泽仙君的衣服解开。”远生星君后退一步,离开了床榻旁。
竹苓依言去解谢云泽的外衫,继而是一件薄薄老旧洗得发白的贴身亵衣。竹苓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到谢云泽的皮肤,衣衫褪去之处,展露出来的是一片白皙的胸膛,对于一个弱冠之年的男人来说有些瘦弱,可隐隐见到肋骨在一呼一吸间起起伏伏。
竹苓看到的是谢云泽左胸下一块红色的印记,泛着似乎是烧红的檀木的亮光。
“远生星君,这是什么?”
远生星君紧紧盯着那块印记,眉间深深皱起,“你看一下,是什么形状的。”
竹苓不假思索,“像是一株草。”
远生星君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再看一下你自己心下。”
竹苓解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去,心下果然横亘着一块灰褐色的印记,疑惑道:“似乎没有形状,边界太不清晰了。”
“是湖”,远生星君提醒他,“你们两本是一体的。”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人,你也就是人;如果他成妖,你必成妖;既然现在你是仙,意味着云泽仙君还是仙身。”
竹苓脸上有些发红,“那这个发红的印记是怎么回事?”
“琴声,”远生星君踱到窗边,窗外的琴声始终未曾断歇,舒展着的眉间皱了起来,“云泽仙君灵力太低了。”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远生星君眉梢一扬,从袖中滚落出两颗棋子来,安静地躺在摊开的手掌中。两颗棋子浮到半空中,远生星君口唇微动,顺着手指的指向,最终落到了谢云泽的耳边,白棋轻轻盖住了左耳,黑棋则贴在了右耳上。
竹苓惊讶地发现,谢云泽心下的那一块红色印记慢慢淡化了开去。
果然,远生星君推开窗,琴声如流水倾注了进来,满屋满室,却见谢云泽的印记不再发红,反而渐渐地收敛成一块褐色的皮肤。
琴声在黎明时分才渐渐消散,等东方天空漏出第一丝阳光时,全城一片寂静。
谢云泽耳边的两颗棋子掉在枕上,还没等竹苓反应过来,床边倏忽一下多了一黑一白两条身影,再转过身来却是少年的面容,一个露着笑,嘴角是两个小小的酒窝,另一个却紧闭着薄唇,眉间深深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