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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缥碧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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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苓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递到谢云泽面前,是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云泽哥哥,趁热吃。”
谢云泽接过竹苓的好意,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大地,赶了半日的路,额上已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不见另外两人面有改色,谢云泽还是提议道:“日头太大,不如进路旁的林中休息片刻,待日头稍小些再赶路也不迟。”
远生,竹苓自天庭而来,不惯于人间的日晒,况且日上中天的时刻,一切便都在常司金乌的夕辞星君眼中了。
谢云泽选了块凉快地,用手捧了些落叶来,盘腿坐下,边吃淡白无味的馒头边眯着眼睛抬头望天,漫不经心道:“天上有颗星尚未归宿,恐怕有星君流落人间。”
远生眼底滑过一丝讶色,“如何得知?”
谢云泽伸手指向西方天空的那颗紫星,“你看,都已日上中天,那里却还有颗星。”
“你对星辰了解多少?”远生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他。
“其实…”
“嘘!”谢云泽刚一开口要答,远生突然打断他,“什么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狂奔而来,愈见清晰。
谢云泽也竖起耳朵,“是马蹄声。”
身后的草丛中有东西窜入,然后是一记清晰而响亮的放箭声,穿破空气而来,破竹之势在空气中摩擦出一抹白光,那箭端转而已到眼前。
竹苓出手不及,却见远生袖口如劲风过处,飞出一枚黑影来,将那支长箭弹至两截,纷纷掉落在地。树林深处转出一个蓝色的身影来。
来人见眼前忽然冒出三个大活人来也不免吓了一跳,勒住马匹,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三位兄台为何在这?”那青年倚着马匹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
“来林子里躲躲日头。”谢云泽回答的同时也不免打量起身前的这个人来。
来人一袭宝蓝色的长衣,色泽华丽,袖口的几缕金丝云纹在阳光下闪出光彩来。头上的发冠镶着一块圆润的碧玉,碧玉之下是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眉间藏着少年的稚气,嘴角的一抹笑容更是得意风流,他一手牵着缰绳,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恐怕是城中某家大户的公子,谢云泽猜到。
果不其然,林内又传来一片杂乱的马蹄声,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骑着马赶来,手中拎着两只野狗,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挡到蓝衣青年的身前,对着谢云泽三人拔出剑来。
“好大的胆子,胆敢拦住我家公子的去路!”
“哈哈哈哈哈”,蓝衣青年突然笑了起来,“你看地上的箭。”
那小厮果然低头去看,却见一支长箭断成两截,切口处完整似有利刃过处。
“这…”灰衣小厮面有难色,咽了口口水。
蓝衣青年调侃道:“你有把握杀了他们?”
小厮转身跪倒在地,“席公子莫怪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蓝衣青年绕过身前的人,径直走到谢云泽和远生面前,“在下席景深,可为一友。”
是少年得意轻狂的语气,仿若不可一世。
谢云泽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碎叶子,“看来不远就有人家了,我们赶路吧。”
“诶,这位公子”,席景深伸手拦住了他,“公子要是不嫌弃在下,这里还有三匹马。”
招手示意小厮把马牵来。
“不不不”,谢云泽推辞道,“席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三人都不会骑马。”
“这样…”席景深一时沉下脸来,看了竹苓和远生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在谢云泽耳边说道,“我见另两位都是武林高手,轻功恐怕不差吧,不如你与我同乘一骑,我们先行。”
“不必。”远生不着痕迹地拉过谢云泽,绕开席景深。
席景深面有不甘,鬓边垂下的发丝掩过眼角的阴鸷,有那么一刹那,跪倒在地的小厮仿佛又看到了一条狰狞的黑丝蔓上自家公子的颈上,但放佛只是错觉,再转眼间席景深展了眉间,衣袂翻飞已跃到马上。
席景深驱马到谢云泽身边,一扫先前的不快,开朗地说道:“三位慢行,我在前面为三位接风洗尘。”
未等谢云泽回答,席景深已驾马疾去,留下一路烟尘。
“真热情啊!”竹苓禁不住感慨道。
“是啊。”谢云泽点头。
听谢云泽附和,竹苓面上更加困惑,“既然如此,我不懂,为何云泽哥哥似乎并不喜欢他。”
谢云泽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远生星君一时移不开目光。
“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奇怪?”竹苓摸了摸脑袋,想不起来,“是因为太过热情?”
谢云泽摇头,“关键不在于此。”
“你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感受到了什么?”
谢云泽转头看问话的人,一张清秀的脸稍稍皱起,似乎有些不解。
“有疑点。”
“是什么?”竹苓迫不及待追问。
“此处虽说是城郊不错,但是往来多是商贩过客,也算不得人烟稀少,绝非是打猎的佳处。”
“云泽哥哥说的有理,但凡事是否有例外呢…”竹苓提醒道。
“凡事皆有例外,但这次看起来不像是巧合。”
“怎么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远生星君似乎也有了兴趣。
“是否注意到小厮手里的两条野狗是何种死法?”
“一箭穿喉。”
“很好,一箭如此尚且是运气不错,两箭如此便是箭术精湛,除非目标不会动或者不能动,这是败笔之一。”
远生星君赞赏地点了点头。
“况且,那两条狗恐怕不是什么野狗,”谢云泽低头边踱步边思索,“漂泊无依,靠抢食而生的野狗腹部饥瘦,我见那两条狗肋下精壮不似野狗,身上的泥浆也是新染的,颏下的毛发还是干净如新的,这两条所谓的野狗不见得是打猎所得。”
“云泽哥哥的意思是…”
“口周有白沫,应当是被毒死的,然后才是一箭封喉。”
竹苓听着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不曾想到人心竟可险恶至此,不免面生不快来。
“这席景深竟这样可怕,确实不该与这等人交朋友!”
“不”,谢云泽摇了摇头,紧锁眉头,拿困惑的目光求助远生,“不知为何我总有预感,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不知远生有何高见。”
“看似常人,却有妖气。”远生星君伸出袖中的手,手心里赫然是一颗淌血的黑子。
谢云泽惊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箭的片刻,箭声不同。”
怪不得竹苓毫无抵挡之力。
“此行必不简单。”谢云泽紧了紧身上的竹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住远生的袖子,“你要走吗?如果不走,可否与我们一起?”
谢云泽有些紧张,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远生与他们在一起会比较安心。
远生星君眼底划过一丝讶色,心中有一丝从没有过的感觉,如石入湖心,有圈圈涟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嗯。”
冷冷淡淡的一声,落到谢云泽耳朵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温柔。
谢云泽展颜笑起来,把方才的困惑与疑虑一并抛了去,拉着远生的袖子快走了几步,像个孩子一样。
“你们闻到花香了没有?”谢云泽冷不丁问道。
竹苓一时紧张得脸上发白,张口结舌:“有,有花香嘛?”
谢云泽却像是全然不在意,手绕到背后抽出桃枝来,故作炫耀道:“是这里的花香,这法术也是奇妙,枯木逢春便罢了,这花还格外香。”
竹苓拿目光偷瞄远生星君,后者如若未闻,面上看不出深浅来,真是高深莫测。
谢云泽一行人到日暮时分才赶到城门,见席景深竟依言侯在城门,换了一袭墨绿色的锦衣,还是那派开朗轻狂的模样。
“三位不要介意,席某平生所愿即是结识天下所有武林高手,今日得见三位高人,有心结识,另外,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三位。”
“是何事?”竹苓看他面上天真无害,心有余悸。
卖烧饼的老汉挑着烧饼路过,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烧饼,香气四溢,谢云泽肚子忍不住抗议起来。
“不如先吃饭,我给三位在本镇最好的酒楼备了一桌菜,如果三位不介意可随我来。”
竹苓拿目光偷偷观察席景深,见他说得情真意切,面上毫无作假姿态,一时又觉得人心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自然不介意,有劳席兄多费周章。”谢云泽笑着还了他一礼。
“云泽哥哥…”竹苓扯了扯谢云泽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
拭目以待,谢云泽在心里暗暗思索到。
聚侠楼是这座东南小镇里最大的一家酒楼,楼高三层,朱梁画栋,飞檐秀角,相传前几代有江湖豪杰流落至此,互试武功,一较高下,又一并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剿灭了北面山头的土匪,又杀了一方恶霸贪官,最后凯旋来此,痛饮三日离去,楼主记此大事,将原来的“揽客居”大笔一挥改成了“聚侠楼”,规模世代相传,直到今天。
席景深把他们三人迎到二楼凭窗而设的雅间里,叫了一壶竹叶青,分别给三位斟起酒来。
“还没请教三位如何称呼?”席景深放下酒壶,举杯敬了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在下谢云泽,气蒸云梦泽之云泽。”
谢云泽也举杯,杯子送到嘴边稍稍尝了一口,皱皱眉就放下了。
竹苓撇了撇嘴,也答他:“我叫竹苓,竹子的竹,茯苓的苓。”
席景深向他点头致谢,转而看着远生,“兄台如何称呼?”
远生星君喝下一杯酒,淡若无味,视线都未抬起来,冷冷道:“张三。”
谢云泽一口烈酒呛在喉咙里,猛烈得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