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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缥碧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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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泽和远生回到客栈,刚喝完一杯茶的功夫,竹苓就回来了。
“如何?”谢云泽站起来,神色不免紧张。
“全部都办妥了,山伯好说话得很,我已将那些幼木放到铺子门前了。”
谢云泽松了一口气,躺到床塌上,“终于结束了,可以睡个安稳觉咯。”
谢云泽说着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要睡着了一般。。
“我还是不太明白…”竹苓小声地开口,“为何种下那些石榴苗便可平息这件事?”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谢云泽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盒子为何放置越久则越红?”
“是那些石榴精气的残留,困于盒中,是妖怪总是要吸食凡人精血的…”
“错。”谢云泽打断他,“准确来说,这些并不是妖怪。”
远生不着痕迹地点头。
“那是…”竹苓做了棵千百年的仙草,对星辰日月了如指掌,唯独对这些人事,鬼事,妖怪之道一窍不通。
“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这些只是普通的石榴精气,没有道理平白无故去吸食凡人精血,但是,如果这些残破的精气一旦失去依托,精元不固,除非魂消魄散,除非从别处吸取精元。”
“原来如此…重种幼木,寻其依托,固其精元…”竹苓恍然大悟,不免赞叹道:“不愧是云泽哥哥,懂的就是多!”
谢云泽无声一笑,目中闪过一片水色,再眨眨眼却一切如常。
“快天亮了,你们不睡?明天还要赶路呢。”谢云泽手肘微屈撑起头,笑看桌前的两人。
屋中两张床,却有三个大男人。
“我…我不睡,我练功!远生大人休息吧。”竹苓站起来,作势就要出门。
“大晚上练什么功,你与我一道睡。”谢云泽开口喊住他,说着往里挪了挪身子,“快来!”
竹苓偷偷拿目光去看远生,后者云淡风轻地喝着茶,丝毫充耳未闻。
竹苓刚坐到床上,就见远生也站了起来,吓得竹苓心中一颤,差点站起来。远生走到床边,解了玄青外裳,内里的一套还是玄黑之色,衬得他面目愈发冷峻,身材益彰得俊挺。
谢云泽一时移不开目光,远生两指凌空一弹,屋中两盏烛火一时齐灭,只剩漆黑寂静的一片。
谢云泽闭上眼睛,竟觉得这种生活有些美好。
过了半晌,直至传来了绵长安柔的呼吸声,远生睁开了双眼。
“私自下凡?”
黑暗中看不清说话人究竟是何种面容,正因如此而更觉害怕。
“竹苓认错,不求远生大人开恩。”竹苓从床上下来,跪倒在地。
“继续说。”威严冷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其间混杂着某人安稳的呼吸声。
“我本是太微垣西山灵泉边的一株仙草,受云泽仙君千年来的恩泽而有灵,幻化人形更是不易。千百年来,一直在仙君左右,未有相离,如今仙君人间历劫,我在仙庭熬过十几天的日子,实在忧心,故而下凡来,希望能在仙君左右,助其一二,魂消魄散也无遗憾。”
“仙龄有几?”
竹苓错愕,一时没想到远生星君会有此问。
“人间算来,一千八百二十五年…”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天边透出了一丝白光,久到竹苓跪得双腿毫无知觉,尽管如此,竹苓挺直了背,一丝一毫都没有动摇。
终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气声,轻得仿佛让人错觉是微风过处。
“你闻到了什么?空气中。”远生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如坚冰一般不可靠近。
“桃花的味道。”竹苓垂下头。
“你都知道了?”声音中似乎也不觉惊讶。
竹苓回想起远生束发的那根红线,不敢抬头,“只知一二…”
“起来吧,他要醒了。”
竹苓强撑起发麻的双腿,躺倒在床,闭着双眼暗暗叫痛。
谢云泽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桌上放着早点稀饭,尚还冒着热气,只是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已不见了另外两人的踪影,忽而有一种如梦初醒之感。
正穿着鞋子,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熙攘之声,安静了片刻,便有轻轻叩门之声。
拉开门,却见一人,是个陌生的面孔,身长八尺有余,一身白衣,长长的青丝用一根细细的骨簪挽起,身后是一把古朴的素琴,此番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谢云泽转而再去看来人面目,倒是一副丰神俊朗的好相貌,眉间如清风过处,自有一番雅韵,嘴角的一抹笑倒像是旧相识。
“你是…?”谢云泽皱了皱眉头,将来人让进来。
“在下陆笙。”陆笙仙君用人间的礼数作了一礼。
“我…”谢云泽一脸茫然地看着来人,“你与…”
“我与你早就相识,只是你忘了,此行实在匆忙,恐怕来不及与你解释,这次我来,是要拜托你一件事的,希望你千万要答应!”陆笙跟着谢云泽就坐,竟没有解下身后的素琴。
谢云泽虽然心中存疑,但见他似乎真有焦急之色,且按着未提,问道:“是何事?”
陆笙从袖口中抽出一只褪了漆的珠钗,放在桌上递到谢云泽身前。
“故人的旧物,错过了时机归还,如今再难一见,只好托云泽仙…公子代劳,希望你千万帮我。”
谢云泽拿起桌上的珠钗,那珠钗不过是寻常人家女子的饰物,上面雕了一朵铜质的花,褪了漆后格外惨淡,好在还有一颗红珠,仔细看来采的是江南相思子的意味。
“是江南人嘛?”谢云泽开口。
陆笙点了点头,“秦淮一带。”
谢云泽又想了想,“今年大概芳龄多少?姓名呢?”
“如果我没记错,大约有五十上下了…姓名,我不记得了。”
历尘劫归来的仙君都要饮一杯忘川河水,忘记凡间的人,善人也罢,恶人也罢,仙家之人不能有所偏好。
谢云泽抬头看他,目光中有一丝错愕。谢云泽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见后者突然站了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脸色有些慌乱。
“你怎么了?”谢云泽把珠钗收起来。
“怎、怎么还有别人?”陆笙脸色苍白,不敢说自己竟感受到了远生星君的仙气。
谢云泽这回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神色一展,“大概是竹苓和远生回来了。”说着便要去开门。
“且慢!”陆笙跳到窗棂上,“千万莫说见过我,否则我必死无疑了!”
“你…”谢云泽来不及说话,身后的门已被人推开,窗前的白影倏忽一下消失不见,只留两扇窗扉微微晃动。
“云泽哥哥你起啦?”竹苓进来,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件崭新的月白色衣服。
“你们去哪了?”谢云泽脸上微微有些发红。
“去把衣服换上。”远生看了一眼窗口,收回了目光。
“送与我的?”谢云泽惊讶,抬头看远生,目光中染着一层淡淡的喜悦,似有光彩。
远生避开了眼去,淡淡地“嗯”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桃花香来。
谢云泽换好衣服出来,再将长发用一根木簪轻轻挽起,俨然是世间风流公子的样貌,只是脸上疏离清朗不会让人将他想入花柳一道。
远生星君掌中摩挲的两颗棋子发出细微的响动。
谢云泽把竹篓里的一沓符咒翻出来,“都是江湖骗术…毫无用处。”揉成一团,扔了开去。
再抽出桃枝来,却见其上已灼灼开出了一朵桃花来,另有一支花骨朵冒出尖来。
“奇怪…”谢云泽把桃枝举到远生面前,“枯木逢春,是什么法术吗?”
枝头的三根红丝无风自动,远生的视线与谢云泽天真的目光一触,空气中仿佛闪过一道白光,竹苓屏住了呼吸,怕视线一动都会破坏这凝固的时光。
是谢云泽先收回的视线,不知为何心下突起一种发麻的异样感,就像是生生世世的轮回再生,太熟悉不过,仿佛前生已定情。
谢云泽转过身,匆忙把桃枝胡乱一通塞到竹蒌里,低着头,脸上烧了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熙攘声打断了屋内的沉默,谢云泽探头望去,见是昨天夜里那汉子抗着锄头刚从城外回来,逢人便说昨天梦里的传奇,一路传回来,众人半信半疑却是好奇者占多。
“这城里瞒不住事情。”谢云泽语气中没有丝毫料事如神的得意,却隐约多了一丝顾虑。
“不必担心,我已安排妥当。”远生星君对着谢云泽的背影说到,却更像是自言自语,“该走了。”
谢云泽转身的时候,竹苓已经拉开了门,门口侯着小二正要进来收拾碗碟。谢云泽背上竹篓,心里寻思着这两人似乎确实能听到自己心中所思。
若是修士,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徐家汉子夜梦神仙的事情,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官府衙门传到少女深闺,信者自信,疑者自疑。等到谢云泽一行人出城门时,仍可听到传奇在身边被流说。人们却永远不会想到梦中的神仙即在眼前。
“我担心的是…”在走出城外有一段距离时,谢云泽停下了脚步,“是否会有好事者和冒险者。”
“除非,对方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远生看到东方的金乌已上中天,西方的天空却有一颗星星尚还透着紫光。
危月在腰间摇颤起来发出响动。
“日上中天了。”竹苓不安地看着远生。
谢云泽不懂竹苓话中之意,只觉得腹中生出一股饥饿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