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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甩手东家浮一白 ...

  •   酣畅楼中,浮一白雅间。满室不见金银珠玉之设,但有木制桌椅,云锦椅垫,青瓷杯碗,竹制筷箸,几样摆设器玩也是乍看不很打眼。但即使是老张头这般完全不懂鉴赏的粗人,也能感受到这屋内的所有莫不让人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目光。说不清好在哪、妙在哪,只觉着那些物事都满透灵气与韵味。而且某一样放在某处都是再适合不过,置于一室内更是彼此再相宜不过,要是换一样或者挪点位置、或者空着不放,就都没原来好。
      他初时不知这间是酒楼最好的包厢之一,更不知那些非金非玉的物事价值还远超金玉,只知入室以来最大感觉就是美好舒适。吕娃子举起那颜色比雨过天晴时的那抹青还要纯正、瓷质比玉石还要剔透的青瓷酒杯向他敬酒,并请他只管坐着勿起身时,他也未坚持起身还礼了。因为这不知什么木质的座椅坐着靠着,实在让他浑身每一处都放松舒坦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没能舍得暂离,和吕娃子也就不客气了。
      上桌的菜都是老张头从未见过的。盛菜的盘盏还是一色的青瓷,形态各对应着其中的佳肴,就像一幅幅最精美的小画组合成一幅无比美妙的大画铺陈在桌面上,而且这画还配着诱煞人的香与味。老张头但觉自己矛盾得很,目之所见让他不舍动一筷去损及这美画的任何一小处,但鼻子与舌头受到的诱惑却又急急催着他去品尝美味。鱼娃在一旁咬着唇,目中满是犹豫之色,显然内心也一般在挣扎不决。
      好在吕娃子的连声“请用”帮他们做了决定,而一旦动筷,却是再有可惜美画受损之念,也抵不住口腹之欲的驱使了。难怪酣畅楼的顶级菜比黄金还贵,还那么多人抢着要来吃。要不是今天亲口尝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还能有这么精致美味的饭菜!老张头边吃边在心中感叹。
      敬了第一杯酒,吕娃子便向他们言明了酣畅楼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他虽能料知这娃子定是大户人家子弟,却也万万想不到他家业竟有偌大!他肯答应一路食宿需花钱处皆由自己出,一开始几家酣畅楼也未去,是早已想好让自己前头稍花费点安安心,后面就多在他家楼里几乎用不着开销了吧。这娃子的心意,唉,也只有生受他了。
      “能时时有这么好的吃的用的,亏你还能忍受和我们同吃同住这么久。”老张头直吃到快撑了才能够放下筷子。越体会到这美食魅力之大让人欲罢不能,越觉着吕娃子能吃得下自家那些粗陋之食、住得了村屋船上实在是奇迹了。
      “再美味的菜肴,也包涵不了所有菜的长处。寻常人做不出这楼中滋味,可这楼中饭菜同样也难有粗茶淡饭的家常味。”吕娃子笑道,“我食性杂,在沿途饭馆、在你家中船上,和在这楼中一般都吃得香,正好把各种菜的特色都能尝试一番。”
      “说起来,若非去你家吃住,又如何能得尝你村中毫不逊于顶尖名酒的佳酿?”他又补充道。
      “咱们村的水好,酿的酒是特别棒,只是水路山路都不好走外头少有人知道。”老张头闻言笑呵呵地,“难怪那时酣畅楼紧跟你后头派人到咱村来大批购酒,定了长久之约,还建酒坊,原来是东家亲自来打探了呀!”
      “要不是我那在你们楼里干活的本家娃子生来沾不得酒,体会不得家乡的酒有多好,估计不用等你来,咱村这酒早些年已卖到你楼里喽。”老张头又道。
      “酒香不怕巷子深,迟些早些都是一出醉天下。”吕逸冰笑着晃了晃手中酒杯,其内正是老张头的家乡美酒。
      “卖得好就好。”老张头乐呵道,“当初你们还自个加价,给的批量收购价反比村里平日零卖价高上好几倍,这成本可不低。现今这酒售价几何呀?”
      “现今售价,今春新酿一两银一坛。”伙计刚好入内来送点心,闻言接口道,“像这桌的十年陈酿,数量有限,现每处酣畅楼每日只售两坛,每坛二十两银,多的是没买到的食客争着出加倍价求购,出到百两以上的都不少。只是咱们楼不破例罢了。”
      “这,一两……二十两……百两……一坛就五斤……这……”老张头听着价钱已不知如何反应了,连鱼娃也惊得睁大了眼睛。
      “老张头,你送给周公子的十坛陈酿,都在十年以上,便不论千里相赠的情谊,只论市价与难得,也足抵当年他相赠的那锭金子,尽可释怀了。而我喝了你那么多酒,若算价钱更是占足便宜了。” 伙计离开后,待他渐定了神,吕逸冰道。
      “你当初帮出主意,原来是早就算好这酒会涨到天价了。”老张头闻言感慨道。之前知晓周恩公名讳地头后,想着舟行会途经金陵,他便打算顺道捎点土物去浩然庄聊表谢意。本来是想连酒在内几种土物都备一点,却是吕娃子说江湖中人多爱美酒,才只选了家乡陈酿送。后来巧遇周恩公,都不用到金陵,半途就送成了。那日风浪中去救人,船上物事大都先寄放在客栈里,连搬酒都省了。
      “可哪能这么算,我买时上好陈酒也就一两三坛。”老张头又摆了摆手,“就算日后,按你们和村里定的约,也还能按以往价钱去你们酒坊买。”
      当日酣畅楼来村里不仅收购了酒,还高价买断了酒方,长租了水质最好的地,把村里最会酿酒的人都雇到他们新建的大酒坊干活,又和村里约定,不论日后酒价几何,本地人自己饮用或赠亲友,都可按原来零卖价买。甚至买断了方也不禁村人自酿,只要求若有外售与酣畅楼市价相仿即可。
      “你还故意说不怎么想喝陈酿,十年陈只喝过一坛,其他大多是新酒,更是便宜得很。”
      “你们村里剩的陈酿都被我楼中包圆了,十五年以上的我都不外售自留着,怎么喝都成。在你这,就想先多喝些新酒了。”

      说话间,正对着洞庭山水的一扇打开的窗子外,忽然远远冒出个黑点,极速变大穿窗入屋,眨眼间扑棱棱一只大黑鸟已停在了吕娃子的肩头。
      “墨团!”鱼娃欢呼一声,赶紧离座凑向那鸟儿,小手伸出,很想摸一摸它浑身比最上好的墨缎还要顺滑光亮的羽毛。但看它听到自己的呼唤,只是淡淡扫了自己一眼,便依然是一副不容冒犯触碰的高傲姿态,还是悻悻地中途把伸出的手改了方向拿起筷子,转到桌面盘子里夹了块喷香的肉片,小心递到鸟嘴边。
      这次鸟儿的眼珠转了转,审视了那肉片刻,又看了看吕哥哥也一脸期盼它尝的神色,终于勉为其难地动了下喙,叼起了肉片。高傲的姿态依旧,只是吃完了鸟头微向自己侧了一下,看向自己的目光稍暖了点。不过见它肯吃了自己喂的东西,鱼娃已经很满足了。吕哥哥的这只鸟儿墨团,性子和好脾气的玄星完全不同,除了对吕哥哥很亲近外,等闲都是停在远离他人的高枝上,一副不屑理会其他人的模样。
      鱼娃在山林里从没见过与它同样的鸟。虽然它的羽毛和乌鸦一样都是全黑的,可它长得比乌鸦威武有气势多了,而且羽毛黑得好漂亮,像有光泽在全身流动一样,鱼娃第一眼见它就喜欢上了,可惜它不像玄星那样也乐意亲近自己。
      吕哥哥说这是浣音国里特有的鸟儿信雕,它是刚孵出来时身体有点问题,被大鸟撵出了窝,凑巧被吕哥哥捡到了。吕哥哥说捡到它时小小的缩成一团像纸上落的墨点,就给它取名叫“墨团”了。
      墨团飞起来好快好高,看它现在健壮极了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小时候身体还有过问题。不过应该是它运气好,碰到吕哥哥这样的神医,才能完全被治好了。它飞来飞去地帮吕哥哥传讯息送信,和鱼娃也见了蛮多回了,但即使有吕哥哥在旁帮衬,它也只是能渐渐允许鱼娃靠得稍近点而已。头几个月里,不管鱼娃怎么想法讨好它,怎么精心准备了它最爱吃的东西,还让吕哥哥先别喂它,它都是碰也不碰自己给的吃食。
      不过吕哥哥说信雕的性子就是这样,墨团更是孤傲得很,要得到它们的信任和认可是很难的事,要耐心,一点点慢慢来。其实墨团肯让自己一次比一次靠近它,已经是对自己比较喜欢的了。终于,到上上次墨团来的时候,它啄了一口自己喂的东西;上次来,它啄了两口;这一次,总算是肯全都吃了!
      让任意抚摸它的羽毛,大概是只有吕哥哥这主人才能有的待遇,鱼娃暂时也不奢望了,能喂它吃点东西就够好了。不过看接下来吕哥哥喂食时它雀跃欢喜的模样,鱼娃又有点心里酸酸的了,对自己是勉强给个面子接受一下,对主人那是像小狗狗一样上赶着……偏偏不管它怎么区别对待,自己还是只想尽所能对它好。谁让吕哥哥养的东西,马也好、鸟也好,都让自己喜欢得不行呢。
      “无关紧要之讯,墨团不用赶着回去,正好让它在此歇一天。”看过墨团带来的信笺,吕逸冰皱了下眉,道。

      账页飞快翻动的轻响,在酣畅楼岳州店掌柜房间中不绝于耳。桌案上高叠如小山的待阅账册,眼看着一本本地矮了下去,一个来时辰就已被阅毕的那堆赶超了高度。
      饭后安顿了老张头祖孙去客房歇息,吕逸冰便被特地从汴京赶过来的总管中土诸产业的老家人吕信与此地掌柜也即中土各酣畅楼的总掌柜催着来这履行东家的职责——甩手东家逍遥自在,生意上需他拿主意的大都是通过信雕传讯,一年多都没查账了,他放心做掌柜的还不安呢。总算他这次要款待客人预先传讯让留个雅间,让他们预知来期能逮到人了。吕信干脆把中土所有生意的年账都急急归拢,飞马扬鞭紧赶着送到岳州来。
      他这头一目十行翻看账册,旁边两个掌柜还趁着人正当面,和他汇报、商量着经营上的事,毫不顾忌会扰他分心。不过从他一边轻轻松松解疑释难拍板定夺,一边手上翻看的速度半点不减,也可知一心两用于他只是小菜一碟了。

      “谢少侠和南宫少侠一回中土便与各大门派连番会唔,在多地分店都是动辄连日数十桌宴请。此次又预包场了金陵酣畅楼三日宴席,将于月中大宴白道群雄,以贺浩然庄周庄主出关,并共商……”酒楼中客来四方,消息灵通,酣畅楼兼负着关注江湖动静,搜集整理情报之任。生意上的事不多时就商讨完,酣畅楼掌柜接着将近日武林中的一些动向、信息报上,最后提到一出孝即兼程赶来的公子那两位师兄,话至一半不由顿了顿,才继续说完,“共商除魔卫道、对付公子之策。”
      “肯回自家产业花销,是不见外了,甚好。”吕逸冰头也不抬地道,嘴角却扬了扬。
      “劝得人卯足了劲花用你赚的银子来对付你,你倒开心!”吕信在旁听着,忍不住瞪他一眼,道。
      “但求泾渭分明,不受遗赠,可思罔顾师命,辜负师恩?产业尽为庄主所遗,不代为疏财于侠义之事,秉承遗志,宁任竖子恣意挥霍于邪道,辱逝者清名乎?多费其一分,岂非多助正拒邪一分?”不久前公子让墨团传书授意,他照着抄了,以自己名义去信二人,劝得他们顿改坚拒之意而收下三年分红的这几句,吕信字字记得清楚。
      两位少侠对公子素来成见就深,为着他不尽礼守孝,反跑来折腾中土武林之事,他们更是义愤填膺。虽因为师守墓,不得即刻赶来当面责问,却是执意与公子划清界限,连庄主遗命留赠他们的各人一成产业也因经营由公子负责而不愿接受,严命家人拒收所有分红,甚至结庐守孝的日常丁点之费,也一概自掏腰包,坚持不花分毫无心庄财物。
      这两人本身家境虽都殷实,却是慷慨疏财惯了,每年用以帮衬弱小、扶危济困的就是一大笔银子,外加朋友多、打秋风的也多,待客之费又是长日哗哗往外流,少了无心庄这头进项,一年到头能有几多节余。而这三年中因自身不能赶赴中土,他们还各嘱家人凑了万两银票送给中土白道供匡扶正道之开销,以聊表歉意,把家中仅有的积蓄全给掏空了不说,还一个变卖了百亩良田,一个变卖了处上好庄园。
      本来他们的现银怕只够赶来中土的盘缠了,亏得公子不惜自污以雪中送炭,才免了他们又去变卖家产,还能心安理得地从公中走账宴请。
      他们却不想想,老庄主久病,若无公子数年来一力承担,诸多产业如何能不断壮大,有连翻数番的辉煌局面?受庄主之惠,又如何撇得开公子之力?就是他们自家产业的进项,若非公子知他们不善经营,日见亏空,早早向庄主提议,借了他老人家的名义,把打理他们产业的人都梳理了一番,安排了最稳妥能干的管事、掌柜和伙计,又何来这些年尽皆盈利,收益稳步大增?
      但这类不着痕迹帮他们大忙的事,这份情,他们常是不察,或者哪怕有所察知也反猜度公子居心叵测。公子呢,又从不解释,甚则偶或还像这次般误导他们加深偏见以激将……劝说的那番言词越是能打动二人,越令他唏嘘不已。
      “公子,两位少侠虽分不清好歹,为人还都是不错的。老庄主已经不在了,你们师兄弟间本该多亲近、相扶持才是。”吕信放缓了语气,又道,“为了泉下的庄主安心,你有什么打算直接和他们说开不成吗?总不至于金陵约战当真和他们大动干戈吧?你料两位少侠的心思如神,只要决意和他们澄清误会,再麻烦也总有办法做到吧。”
      “我在中土行事也不曾对你们多加解释,信叔你怎么就不疑我用心?”吕逸冰手中翻页,不答反问。
      “公子这几年挑衅各派的深意,老朽是看不太透,但公子的为人心性老朽信得过,自然不用疑你。”吕信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就是了,解释容易,难在信任。照他们两个的性子,误会远比澄清更方便我行事。”
      吕信张了张嘴又合上,想起吕义和自己提过的庄主遗书之事,终是无话可说。信不得立,澄清了所有旧误会,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新误会。庄主尚不能尽信公子,何况那两位黑白过于分明的少侠。
      酣畅楼掌柜虽未插言,与吕信对视一眼,也是颇为无奈,又暗替自家公子抱屈。好在门外有人急行而至,轻扣门扉,打破了二人有些低沉的静默。
      掌柜听那特定暗号的叩门声响,知是有关乎公子的情报新送来,疾闪身至门外接过,复回房中,捏碎传讯息的蜡丸展开其中纸条看了,禀道:“公子,丐帮大义分舵郑舵主得了你的行踪,第一时间就传讯了楚天门、长风派、江流帮这几个水上的帮派,现在他们正忙着调集人手,而且调用大量硝石火药制作“龙王炮””联环舟”等暗箭伤人的物事,显然是要在前头水道设伏害你。名门正派,居然尽用些鬼蜮伎俩!”
      “不自寻烦恼,就不是他们了。”吕逸冰毫不意外地道, “随他们折腾,不必再费人手关注。”
      “兄弟们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松松筋骨,这次公子就允我等拿他们练练手如何?公子你就不要杀鸡用牛刀了。”酣畅楼掌柜努力争取道。虽然公子早就下过令,与中土武林的纠葛是他一人之事,谁都不许掺和动手,但看到那些大派名家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之后,他们实在是不甘于只旁观收集传递些信息。哪怕明知那些家伙对上公子只有吃瘪的份,也还是想代公子出手施点教训,好泄泄心里的火。
      “拿他们练手,何如找我考校?” 吕逸冰摆手笑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需要你们动手的时候我不会客气,安心养精蓄锐。”
      “公子几时考校我们?我这就去安排!”酣畅楼掌柜难掩喜色,蹭地一下离座而起,急切道。
      绝世高手的考校点拨,习武之人谁不梦寐以求!自中土这边经营都稳定后,公子多在浣音,隐散在各处产业的人手轮流着每年年底一部分回无心庄过节,得公子指点功夫。这几年公子回了中土,则是随他行踪所至,得空时就近指点,约摸一年半各处都考校上一回。偏上回公子途经岳州时赶时间未作停留,大伙可惜得不行,只盼着这回他能抽空。本想正事一忙完就提出,公子倒先说了,太好了!
      “不急,这次行程不赶,明后日都行。”
      “那敢情好!明后天咱们随时候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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