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岳州城中访名楼 ...
-
“若非他露了庐山真面目就恢复本色,说话带刺,我都要怀疑这寒箫无情客内里换芯子了。”客栈房间中,萧旭皱着浓眉,对周凌霄道,“你说他肯施援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说居心叵测,又何苦不认咱们欠他人情?难道是欲擒故纵,预备后头耍弄人?”
“就咱们两个,还值得他欲擒故纵?”周凌霄思忖着摇头,“况且此人无论多可恶,横行江湖凭的却是真本事,从不曾在武林中耍过背地里的阴私手段。听闻他在西域行事一向随心所欲,他说‘随兴’,应是实话。”
说到此,他不由苦笑了下:“就是这几年来他上门挑衅之举,何尝不是随兴而为?不然要辱人取乐多的是其他法子,何苦非要选个顺带反促各派武学长进的?他可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除了白道能得的那点利不放在他眼里外,我寻思着也就是这般正面交锋更能满足他的恶趣味吧。”
“寒箫无情,国士无双。他在西域诸国的那些传奇,决计千里之外,只言片语便能扭转一国局势,谈笑间颠覆数十万大军胜负……”萧旭想起那些早从西域传到中土的轶事,叹了口气,“随兴也好,不屑也罢,没把那等心计谋略用到武林中来,总是江湖之幸事。”
“家父曾言,此人毕竟曾受吕大侠多年教导,与其生父还是有所不同,至少杀心并不重。心性虽恶劣,未必全无救药。看他随兴能偶起一念之仁,家父所言当不差。”
“那倒是,若换了他那个无恶不作的生父,再怎么随兴也不会有出手救人的兴致。”萧旭沉吟着点头,“这么说起来,他对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倒是不差,救了人还考虑到他们行李财物已失,给安排了住宿。看他和船家祖孙也处得不错。”
“不止住宿。刚才你洗漱之时我到楼下去问过掌柜,除了预付那些船客三日食宿之费外,他还给每人留了二两银子作盘缠,另外赠那家当尽毁的船家五十两银票重新置船,都托掌柜的转交。” 周凌霄说着蹙起了眉,“只咱们这房间的费用是张老人单独出的。那老人家实在是太重情义的实诚人了,千里送酒不说,方才我要不是把金叶子拿出来给他看,他还非得把身上能拿的钱都赠我们做盘缠了。所费直接还他定然不收,怎么回礼才好。”
“那张老人时时惦记着答谢你当年之恩,若不为你花费些他反不安。不能还钱,不如明天就给他孙儿买东西,挑他看不出价钱又用得着的。好在其他人安置费用已有着落,虽然银票都化江里了,剩的几片金叶子还能买点物事。”
“也只能先如此了。”周凌霄点点头,暗自打算日后定得再备厚礼,托唐门的朋友送到老人家中去。
“不过寒箫无情客也太抠门了吧,既然留银子了,怎么才一人给二两?给买船的钱连个百两的整数都不肯凑上?亏他家在中原和浣音那么多产业,光个酒楼就日进斗金的,千两也不过九牛一毛。”萧旭撇了撇嘴,又道。
“能赠点银解人一时之急就够不错了,还真指望他散千金去扶危济困不成?”周凌霄失笑,“有少许善念未泯不假,可不能妄想他一下大彻大悟,立地成佛了。武林今日的危局,只有咱们正道的实力足够了,才能化险为夷。”
“他再能耐,终究也是人不是神。咱们从每次落败中琢磨学习,一日日不懈追赶,以勤补拙,哪怕单打独斗难望项背,众人合力,迟早必有反败为胜的一天!”他说着握紧佩剑的剑柄,目中透出少年锐气与坚毅之色。
“说的好,同是人,何必畏!”萧旭抚掌道,“有这么个强敌在,既是最大的忧患,也是最能迫人进境的。待到有朝一日,咱们联手击败这不可一世之徒,该是何等快事!”
“正是,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凭实力胜他!有些前辈一直在寻访其行踪,似欲行旁门左道攻其不备,实在是……不说以目前的实力差距,再出偏招也难奈何得了他,他一个邪道中人尚一直是正大光明地挑战,名门正派的大侠反一心只想着暗里动手脚算什么回事?屡战屡败无妨,败到没了正面对战的勇气,自堕心志,失却男儿本色,才是糟糕。胜之不武,何如败而无愧?”
“要能胜之不武倒还好了,就怕是自取其辱的一败涂地。”萧旭接口道,“他们至今未察知其人行踪,还是好事呢。不过我有个对他一片好意的友人近日托我留心他的踪迹,而今既然遇上了,你说我是否该透个消息?”
“他若不出手相救也不会显露行迹,而且看他本也不欲透露身份,纵为好意,咱们也还是不该泄其行踪。”
“可我那友人实是十分关切牵挂于他。”萧旭英武的脸庞上露出了不甚协调的扭捏神色,“托我的人是……是秋姑娘。”
“秋姑娘失怙后就是在无心庄长大,寒箫无情虽不待见天下女子,对她终是不同,至今仍护她于羽翼之下。他们之间必有相互通讯之法,告不告知行踪是他自己的事。以我之见,莫要越俎代庖。”知好友钟情秋悦晴已久,对她之言奉若佛旨纶音,周凌霄暗叹了口气,提醒他道。
“是啊,以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无联络?秋姑娘想是挂念太甚,一时未收到消息,反来托我一个外人了。”萧旭自嘲地牵了牵唇角。
“你也是实诚到家了,让打探情敌消息都这么不打折扣的。就算真要靠你才能寻访到行踪,你也该知当作不知才是啊,不然不是自个把姑娘往对方那边推嘛。”周凌霄看着他摇头。
“秋姑娘从来无意于我,何言情敌。”萧旭语意落寞,“她之所托,我唯愿竭力为她办妥,让她安心。她能少一分忧、多一分喜,于我便是最好。只是之前竟未想到他们之间根本用不着外人代为传讯。”
“若不论正邪是非,寒箫无情客的天纵之才,确让人自愧不如。秋姑娘对他一往情深,也是顺理成章。”他顿了顿,垂下头,复道。
“什么话!你光风霁月一身正气,多少好姑娘春闺梦里的翩翩少侠,怎么就不及个邪魔外道了?”周凌霄用劲拍了拍他肩,给兄弟打气,“你追求姑娘除了太君子太腼腆,没什么不足的。你到现在都还没对秋姑娘表露喜欢她的心思吧?这可不成。要我说,干脆点,喜欢就说出来,让她知道你的用情之深,在她面前多表现自己,别总是默默为她劳心出力还不愿让她察觉。”
“说得你好像追求过哪家姑娘似的,纸上谈兵倒是来劲。”萧旭笑了笑,摇摇头,“你不明白,她一心只在那人身上,眼里从无第二人。瞒着心意,还能以友人身份相处,一旦说破,她必会避瓜田李下之嫌,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能有时伴她身侧,为她效点力,已是我幸。”
“你是巍巍昆仑的芝兰玉树,再好的姑娘也配得上,何苦如此!要换我,说清楚了尽力一求,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天涯何处无芳草。”周凌霄很不解平日行事并不拖泥带水的好友,怎么偏在感情上果断不起来。
“若是一厢情愿就能选择不再喜欢,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为情烦恼的了。”萧旭苦笑,“等你以后有了心爱之人,就会知道什么叫情不自禁、什么叫无可替代了。”
在渡头又泊了一日后风浪渐平,老张头祖孙别过周恩公,与吕娃子继续行路,几日后便抵岳州。
自大江支流入洞庭,夜泛湖上,浆橹轻摇、水波微兴,见到的是八百里葡萄深碧,如琉璃明镜,辉映着星月柔辉,上下澄澈,恍非尘世;朝登岳阳楼,远眺白日的万顷浩渺,则又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另一番磅礴气象。顺江而下以来,沿途山川名胜,乃至支流附近之胜景,莫不尽兴游赏,甚是惬意。若是没有上楼时闪过的那个丐帮弟子的身影,就更好了。不过自己既未易容掩形,到了丐帮最嫉恶如仇的大义分舵舵主所辖之地,自然难逃其耳目,多个尾巴且由他。
城中游览,吕逸冰每携老张头祖孙同行。登山涉远,则视行程而定。一日可往返处,则也常带上他们;一去几日,探险寻幽甚多的,便自独行,告知老张头返程大略时日,不在时让他们尽管自便。
虽然顺江而下的每一程水路,莫说老张头,便是鱼娃,都已跟着爷爷行过多遍了,但从来不是紧着赶路,就是守着船候着客人,除了采买少有上岸进城的时候,更不用说一路赏玩沿岸陆上风光了。
此番随着吕哥哥,把时常途经却没机会逛的好些名城、名胜都好生游玩了一番。而且每到一处,吕哥哥还会给讲和那儿有关的好听故事、有趣传说,可带劲了。鱼娃这一路都开心得不得了,在岳阳楼上又是流连忘返地盘桓许久。从这又高敞又好有气势的楼上望出去,湖景山景,还有城里景致,都到了眼底来,真好看。这楼台本身也好精巧,雕的绘的,没有一处不美极了的。他蹦蹦跳跳地在楼中四处转着看,不时伸手摸摸。
后头见吕哥哥在细看题写满楼的诗文,他也跟着看了圈。虽然他还认不全字,但也能跳着认得部分了,而且有些字就是不认得,也让人觉得好看,喜欢多看几眼,不过再好看也还是比不上吕哥哥写的字。还有吕哥哥教的几首写洞庭的诗,这楼上都有呢,他对着题诗心里默背着对照。
待下得楼来,已快过午了。虽然昨晚行了一夜的船,早上又登楼游玩,但老张头祖孙的兴致都很高,不觉得多疲惫,吕逸冰这等高手自然更不会累到,三人说笑着,老小骑马,书生步随,按早就说定的,径往酣畅楼去用饭。
昔日,酣畅楼是中原一带最好的酒楼之一。而今,它早已是大宋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这十来年间,酣畅楼的分店开遍了江河南北的名城大都,你能在任一家酣畅楼品尝到最地道的当地菜,和大宋、西域最正宗的各色菜系,外加层出不穷的改良、新创菜,甚至还有海外珍奇美味。凡有它在的地方,其他酒楼饭馆,无论是酒菜的色香味还是环境布置、食宿服务都难免要相形见绌。
而最难得的是,这样高档的酒楼,却并非只有达官贵人、富商大户才能享用得起。从酣畅楼创建之日起,它便一直保证着不少平价的实惠菜与大众客房的供应。哪怕它的顶级饭菜与客房的价位早到了用黄金计还供不应求的地步,这一点也始终依旧,毫不受影响。
这些平价的饭菜与客房,比别的店同等规格的,价钱略高少许。不过对多数百姓而言,年景好时逢年节或喜事偶尔宴饮一次,或至亲好友难得远来家中不够住时留宿几晚,这价也还能承受得起,也花得甘心。毕竟光是能享用他家雅致舒适的上佳环境与周到招待,这高出的小部分就完全值得了。
更何况酣畅楼请的都是一流大厨,做这些实惠菜的和做那些上等饭菜的是同一批人。这些菜只是因用料为家常当季之品,没有珍贵难得之物,才会平价,厨艺却是半分不打折扣的。同一盘最最普通的青菜蘑菇、蛋炒饭,同一个最简单的馒头、菜包,不管是看在眼里、闻在鼻里、吃在嘴里,都不知比别家高出多少。而且即使用的同种米面菜蔬,酣畅楼的选料洗择也比别家讲究得多,最是新鲜洁净。
还有那大众客房,房间的设计布局无处不妥帖,一应用物均做工上乘,别家难及。只是不置珍玩摆设、华贵装饰,家具、器物之材质皆为寻常实惠耐用者,无名贵之品,才价钱优惠。且虽以简洁实用为务,房间比价高的小些,却是简而不陋,毫无局促之感,又不乏美观。再者,即便是最便宜的通铺,被褥的软暖、房间的整洁、采光通风之佳与小二的待客态度,也完全是高水准。
而酣畅楼对平头百姓也产生巨大的吸引力,让他们只要离得不太远、只要还开销得了,都宁愿其他开支省些以到它这来花费一二,除了有这么多远胜同行的合算处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酒楼上上下下对所有客人都是一视同仁,以礼相敬、以诚相待,不会因贫富而区别待客。哪怕你衣衫褴褛,哪怕你进了楼统共只点了碗白粥,或只买了个馒头,甚至只饮了碗免费的清汤,小二也都是尊重客气,周到招呼,决不怠慢半分。
村里有个本家晚辈在锦官城的酣畅楼做事,老张头就听他说过,这酒楼待雇工很是宽厚,年节有红包,加班加点都给额外的工钱,但有一点是绝对不能犯的:就是断不许狗眼看人低,对穷客人失礼。哪个敢犯立马扫地出门永不再用,不管什么资历都一样,没有任何可通融的。
那娃子成亲时就在他干活的酣畅楼大堂办的婚宴,特意把他们几个本家长辈都请到了锦官城去赴宴,在那楼里用饭的舒适惬意,那宴上饭菜的精美样子,诱人的香气、醉人的滋味,隔了几年回想起来都好像才刚经过尝过一般。要不是每上一道菜,小二都会先报文绉绉的好听菜名,再说下主要用料,他真是想不到这些山珍海味般的菜竟都是不贵的普通材料做的。
后来手头不那么紧的一段时日里,船停靠有酣畅楼的大城时,他间或就会带鱼娃去那楼里吃点东西。有时是馒头、有时是菜包,偶尔加个肉包,就着免费白开水或清汤用;有时是阳春面或葱油面,偶尔加点浇头;最奢侈的时候是那年中秋节,白米饭就一荤一素两碗小菜,外加两个月饼带回船上做夜宵。每一顿都让祖孙俩吃得特香,花费也不算特别多。
在家时酣畅楼离得远不方便,他早就想好启程后每行经有这楼的城,都要请吕娃子去吃他家的饭菜。上等菜色他请不起几样,多请几顿丰盛点的平价菜表表心意也好。结果吕娃子却说是酣畅楼多地皆有,他又常吃,还是先在途经各地的特色菜馆用饭,多领略下地方风味小吃,等以后到了岳州一带,再开始到酣畅楼去用餐。
要不是已知道吕娃子是说话算话的性子,说好了余下的一半工钱五十两自己全收下后包他途中开销,就不会反悔,而且在别的菜馆点菜他也没见外,老张头真要疑他是为帮自己省钱才故意这么说的了。好在今日终于能到酣畅楼中请他一回了。
三人走了近路,从酒楼后门所在的巷子穿行,远远便望见后门排了衣衫褴褛的两长队人。每队人前方是两个大桶,有伙计从桶中把饭菜分别舀到排队之人手中的碗盆里。这些乞食的人以老弱病残为主,人数不少,但挺有秩序,不乱挤不喧哗,依次领食。
走近了,老张头特地留意了下那些盛出来的食物,虽都是剩饭剩菜,但也是热气腾腾的,挺新鲜挺香,品相不差,量也不少,吃饱足够了。
“那年灾荒时,本家那个在酣畅楼干活的娃子还专门用驴车带了许多粮食到村里给大伙充饥,说是他们楼里掌柜让伙计们分给家里正遭灾的乡亲的。”老张头触景回忆道,“那些吃食,可让大伙多得了两个来月的半饱。听说从酣畅楼开始做生意起,就一直把还能吃的剩饭剩菜分出来放置,用来舍给穷人,天天不间断。真是讲仁义的商家呀!”
“这是先父一早定下的规矩。剩饭剩菜不少还好好的,直接做潲水也可惜,顺便给需要之人正好。”吕娃子微笑道。
老张头愕了愕,还没回味过来他随口之言中透露的讯息,三人已穿过了巷子,绕到酒楼正门前。